月影重重。
清亮的月光挥洒在两人的面容之上,李木池的脸显得有些阴恻恻的,东方游光明大气。
“不会啊。”
东方游嘴角扬起,满怀笑意道:
“倘若遮掩被破,魔道左道就成不了金,那古代那般多的飞君真君是如何成就的?【神雷玄音鼓】毕竟只是无主的法宝,要应付起来有的是办法。只有大人们不想你成,你才成不了。”
这位龙王声音一顿,从太虚中凭空取出一道符箓。
符箓非朱非赤,而是一种厚重的黄色,笔锋回旋之间勾勒出一只螭龙首,龙首张口之处,其上正有一道赤金色的小太阳,凝作符眼。
其余部分则以翠绿与淡黄为主,凝作一株禾苗,苗身一气以贯之,与螭龙的身体重叠。
其侧书曰:
【灵苗孤枝碧霄垂,翠微一树道日辉】。
抛开金羽宗明晃晃挂在山门上的金阳不谈,李木池从未见过这般精致、这般高妙的符箓!
“木德…太阳……”
随着灵识反复感应,李木池迟疑道:
“不知是哪位真君?”
东方游得意一笑,语气骄傲道:
“此箓名作【龙衔】,乃【柘桑】飞君所作!”
说罢,东方游将整道符箓交到李木池手中。
‘媒介。’
李木池方一入手,来不及品味细腻的手感,【七星】便已经有所感应,冥冥的高天之上映照出一道虚影。
祂看不清面容,长发高束,以玉冠作束,整个人站得笔直挺拔,身着磅礴大气的柘黄宽袍,腰配一枚黄色威严的玄令,身后是一株高达数丈的灵木。
其中三枝尤为特殊,有乌黑色的墨鸦驻足其上,将树枝压得紧绷。
‘【柘桑】飞君,一人一木,两道身影,倒是和【谧玄】蛇君有些类似。’
李木池不由对比起来:
‘气息都很强,不像蛇君的人身紫府都不曾圆满。祂腰间的玄令有很浓的艮土气息,是一件法宝?’
‘两道身影气息有不少差异,人身略弱一些,不过都是木德真君无疑……说实话,两者都看不出有明显的更木或者集木的气息。’
李木池心思回到手中符箓上,其中金阳无疑是【太阳日精】所绘,其余部分都是木德的气息,翠绿部分隐约有些熟悉。
‘与【中广玉山】中那些翠绿的玉桑很类似。’
至于中间的那道螭首,就看不出什么合水的意味了,依旧是木德。
李木池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符箓,法力浸染而上,一些信息自然而然地便浮现心间。
前面是一些场面话,基本是夸赞东方日居的,又是妖帝,又是龙君,还扯了扯真螭曾经的威名,说什么大圣之威,力服四海,为诸仙之首——林林总总写了约莫有三百多字。
最后才写道:
今感德而作道箓,曰:【龙衔】,敬献龙君。
‘【灵苗孤枝碧霄垂,翠微一树道日辉】……道日指的是【道居合水日螭】,也就是东方日居……所以碧霄是指【殷君】?’
李木池心中有些感慨:
‘堂堂真君也不得不低头,用词恭维。从措词来看,东方日居彼时未必只是金丹巅峰而已。’
感慨之际,李木池试着加大神通法力,只可惜进度感人,一时半会儿是绝对炼化不了的。
李木池未能炼化,自然不知道其中神妙。
‘起码得放在升阳里面养上好几年才能有所撼动。这东西哪怕比不上法宝,也不是紫府能够随意驱使的。’
东方游一直等李木池品鉴了大半日,才得意地开口道:
“两位魔君彻底达成共识,于是【殷君】得到了【柘桑】与小半个【云栖】。【执杲】玄君则陨落于更木之手,从此正木有易,栋梁难坚,死而化朽。”
‘【执杲】玄君,日在木上。执是青玄的字辈,看来就是比【须㐴】先一步证道正木余位的那位。不知道祂后续有没有移位果位。’
李木池又想起元修当初修行【妄诞林】失败,听到某位正木真君的咒骂——柘桑自甘,须攀断尾……
‘应该就是这位【执杲】玄君,祂最终被更木魔君所害。正木如今还是死而不朽……看来【更木】金位是真的不行了。’
如今更木不显,就是筑基灵物都不好找,更木紫府更是一个都没有。
还有不少流传下来的古更木紫府灵物都转变了性质,落入了谪炁之中。估计阴司在【更木】有关的金位上铁定干了些不干净的事。
东方游顿了顿,继续道:
“上古木德之中仙魔相争极久,前后陨落的真君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这三位木德真君对应三种结局,也代表木德中仙魔争斗的尾声。”
“没人会想到,出身最低的【柘桑】飞君最终全身而退,反倒是通玄青玄的两位,一个弃位而逃,一个陨落坐化。”
李木池仔细听着,插口道:
“祂是更木闰集的金位,是在集木落的脚。倘若没有任何根基,哪怕有更木那位魔君暗中支持,也不可能一直坚持到最后。”
【柘桑】是更木闰集,说到底是集木之事,外人没道理干涉过多。
“不错,其实任何一位飞君能立得住脚都是有缘由的。说起来【柘桑】飞君还算半个兜玄真君。”
东方游双眼明亮,缓缓道:
“人皇建业,太叔匡夷手中有一柄灵弓,其弓身用的便是柘木,同时也是飞君的金性。【柘桑易集训木性】,更易己身,善于记述……”
这位龙王尴尬了一瞬,中断了叙述,改口道:
“祂最早攀附人皇与兜玄,屡屡去昆仑拜见【青東】大圣,再后来【策元】登位,于是又去拜青玄……”
‘好柔软的身段,这不是墙头草么?’
李木池正想着,便听东方游道:
“祂身上同时有青玄、兜玄的色彩,对投效【殷君】一事很是犹豫。直到先祖劝说,才下定决心,弃【执杲】玄君而去。”
“这道【龙衔】作为符箓,以【柘桑易集训木性】为符纸,以【太阳日精】以及【翠玉柘叶】为笔墨,有无上威能。”
东方游自从取出这道符箓后,得意的笑容几乎没有消失过。
李木池见东方游故意停下,只好配合道:
“愿闻其详。”
东方游微微点头,笑道:
“【龙衔】一经使用便有三道神妙。其一在木,其二在阳,两者均为阳显之道,一守一攻。”
“其三在魔,善暗藏,利遁走,断尾求生,有延生之功。我家龙君替道友暗藏玄棺,与此符相勾连。纵使神雷无双,法相相拦,走脱何其易也?”
他瞳孔闪烁着金辉,自信道:
“倘若从【玄库】借来【祸延生】,也可以此箓作为核心,时刻保护与镇压【祸延生】不回归【玄库】,以及保证借来的神通不被玄雷打灭。”
“【月华元府】符阵双绝,道友大可将【龙衔】交给【玄谙】真君裁定,问一问有没有阻拦法宝与其他真君阻道的威能。”
‘继【玄谙】真君答应的仙阵,这是第二个实打实的真君级支持。’
李木池思绪飞转,不由想到:
‘这东西能不能直接把太祝真君救活过来?前提是有人能把东西递到祂的手中。’
‘【太祝】真君要是有这么好接触,只怕摩都、阳瞝两位早就继续动手追杀了。’
李木池放弃了潦草的猜想,暗道:
‘龙君考虑得还挺详细的……扶持一位集木真君对祂到底有什么利益可图?’
站在【北嘉】龙君的角度,客观地说,即便龙属有这么多谋划,李木池成功登临集木果位的可能性依旧不高。
【长夜伐仙经】李木池是从不避开【北嘉】视线的,祂很清楚【长夜伐仙经】的副作用——与诸法不协。
唯独最后用【仪对影】来承接本体的神通之影,会好上许多。
纵使【北嘉】龙君集木道行精深,也能看出【祸延生】能弥补缓解【长夜宫】的内伐,祂给出的方案却是‘借’一道【祸延生】。
‘问题的关键一定在祂最重要的谋划上。玄库…龙衔……是那道目前存在于龙属口中的“棺椁”?’
‘理论上最适合走脱复活的魔胎捏在杜青手里……但这道符箓给我提供了全新甚至更好的选择。’
‘现在的问题只在于,祂不可能将一切赌在我能成道上。如果我失败,光是给出来的这一道【龙衔】符箓,祂就不可能回本。’
按照【北嘉】龙君谋划的法子,一套走完,没有紫府臻极的道行,大概率在这种缝缝补补的状态下连求出金性都做不到。
即使求出金性,要登上果位又是何其困难?
李木池一点揣摩北嘉的心思:
‘祂不可能不知道求果位的难度。以目前的条件,我成功的几率不高。’
有道是:【子通求衍道,傲死位台前】。
通玄五仙之一,【少笪】真君座下有一对上官兄弟,子通、子都。
上官子都是第一位治理执掌【通玄宫】的修士,也是数代以来权柄最大的一位,身后至少站着三位通玄真君。上官子通则与【观化】弟子徐坼一并到【清乙】仙君门前求问是否能成道。
上官子通得了肯定的答复,却证道陨落,徐坼得了失败的答复,却求成了结璘。
是上官子通道行不够精深么?道胎仙人弟子,另有通玄宫数位真君考校指点道行,怎么可能是因自傲、道行不足而死?
真正的原因无非两个字:
人祸。
‘而我现在所求的集木,在人祸方面不提也罢……得亏世尊到现在还没回应。’
李木池心中复杂:
‘【北嘉】是为了破坏杜青的谋划?还是说即便我失败了,祂也有把握通过某种方法回本?’
李木池更倾向于后者。如果是前者的话,祂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表现出来。
‘如果是后者,祂获利的办法到底是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金丹一级的符箓不要白不要。
李木池不急着将这道柘黄色的符箓收入升阳。
但储物袋与袖中府邸都不足以容纳此物。他犹豫了一瞬,抬了抬袖子,一道金色的流光从宫殿深处飞来。
正是【枢官令】。
‘反正这秘境里头还有李清虹,符种在这里,这些事情瞒不过陆江仙。’
‘玄谙真君让我少接触【明阳】,回江南后只把符箓给扶祸,【枢官令】不带回望月湖为好。’
李木池收拾好诸物,起身告辞道:
“我这就回望月湖拜见玄谙大人。”
【重光秘境】是李木池的地盘,但他丝毫不介意,也拦不住东方游继续待在这里。
李木池化作青光,一瞬之间融入太虚,正欲离去,却发现东方游也跟了出来。
东方游将李木池拦下,金眸闪烁,低声笑道:
“我即将在群夷海峡以北,合天朱渌两海之间求金问性,道友不若留下一观,再归江南。”
东方游的声音已经不类人声。似乎有海风莫名地刮入太虚,回荡着东方游的一字一句,以至于有一种渺远又广浩的感觉。
近在咫尺,又好似隔着海岸在呼唤。
李木池缓缓停下,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龙王。
东方游凭虚而立,淡蓝色的鳞甲隐约浮现,双目金黄有如灼烧的真火,足下踩着不见水体的合水波光。
“难怪。”
极高的道行令李木池恍然:
“【龙衔】,这道金丹符箓其实在帮他平衡状态,不断地借用着集木伐除水患的意象。”
“【合天海】太过广阔,三年牧海的积蓄,让他甚至压不住修为。难怪他选择在【朱渌海】求金。”
【朱渌海】原名【群夷海】,因为八公子渌水龙君陨落在此,此地海水以绿色为主,海底朱砂赤铁众多,又常映出红色,故而改名【朱渌】。
东方游身上的气象已经重到不需要刻意营造灵氛,甚至要借助渌水、借助集木来化解一些。
说句难听的——这位被冠以【合天殷白承济日螭】这个堪比龙君尊号的紫府龙王,随时处于被合水撑死的边缘。
‘堂堂紫府圆满,交感金位,竟然收不住浑身合水气象么?’
同为收位修士,李木池只用了一瞬便决心留下来好好观摩。
他拱手笑道:
“祝道友求金得位,脱凡俗,全道业。倘若功成,还望多多提携。”
“道友客气了。”
东方游俊俏的人脸上已经长出偏亮的鳞片,是白金色的。嘴巴张合之间,牙齿也变得尖锐,口中带着浓浓的水汽:
“我是必须成,必然成……”
说着,他双眸已经点亮,身后浮现出一轮又一轮的光辉。
无尽的合水凝练成奇异的血色,一条条毫无生机的、遍体鳞伤的螭龙尸体在合水光色中起伏;
紧接着是一轮金灿灿的日光,重重叠叠,交合着水光,只有一只白金色的螭龙在其中游动;
两轮合水光环聚拢之后,坎水、府水、渌水三轮光环亮起,济水滔滔,玄鼋厚重,羽蛇昂扬腾变。
最终滚滚玄黄之气在东方游身后翻涌,可怖的邃炁竟显得光明堂皇,只是其中一点鲜红的血丝昭显着这一道功业并不干净。
短短几息之后,两道合水一道立于最前,一道立于最后,其余四道则暗淡下来,敛在合水之中。
东方游至少夺取了六道紫府圆满的气象!
收位的大修士大多有些相似之处,强调一个‘收’字,能够收押同道的神妙。
并火曰:【除】,集木曰:【掩】,归土曰:【役】,齐金曰:【蓄】。
至于合水……曰:【准】。
靖压四海,平准五水。故而渌水不覆,府水失浩,坎水生泆,牝水藏匿。
‘缺了一味牝水。说缺好像有点过分了,合水本就还未收服牝水……’
面对此情此景,李木池不得不收回先前对东方游的种种评价,不由道:
‘如果上元不是真君转世的话,此刻的东方游估计是最强紫府。老苏见了这玩意得掉头就跑。’
同为收位修士,苏栖梧到最后也就杀变夺取了三道而已,还有一道是自己前世的。
下一瞬,东方游的人身轰然爆裂,血肉四溅,在骨与血交融的血雾之中,一双巨大的、明亮的龙眸被点亮了。
李木池站在螭首之前,好似一只蚂蚁在接受审视。
龙首微微张合,似乎有话要讲,却只有一个简短的字:
“我。”
李木池只听见一个音节,不由仰头与东方游对视。
‘我……东方游的确只说了一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可仅仅是一瞬的对视,龙首已经高高抬起,转朝天空,腾升而去。
长须拂过云霭,云层在天上翻涌入海。他的身躯蜿蜒而上,身侧紧接着竟有雷霆与飓风呼应。
转瞬之际,东方游越过天光,龙身从数丈扩大到数里、数百里,乃至于上千里!
其妖身赫然大逾一郡!
合水之广!
四海的、海内的,乃至于洞天藏匿的神通纷纷有所感应。因为龙属有意的提醒,地位足够的紫府都有充足的准备。
一位又一位的大真人纷至沓来,仰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白龙盘旋在天际之上,又纷纷沉默不语。
即便是一点彩色的光辉远远而来,也照旧没有多少动静。
彩光流淌,中年男子站在云端之上,一言不发,腰间的六把小短剑摇摇晃晃,却不发出一点声响。
良久,这位落霞山的大真人才轻声道:
“戊光道轨,薛殃。见过龙王。”
“嗯。”
东方游只有极为简单的回应,并无多言。
直到两团滚滚的谪炁到来,他才有了情绪,骂道:
“滚。”
谪炁里头一高一矮的阴差相视一眼。
其中高瘦的一个走出杳杳黑烟,恭敬地拜了一下:
“拜见合天大王。”
这人本就奇丑无比,此刻为难的表情更是添了三分诡异,说话有若哭嚎:
“乃是大人欲借小人卑贱之目,一观合水之广。”
东方游并不说话,可整片东海都在此刻重复他的命令,风急浪啸:
“滚!”
那阴差被吓得急忙缩回谪炁之中,停了三息,竟当真一言不发地掉头离去了。
东海之上,东方游腾跃于九霄,龙躯纵横千里,鳞爪飞扬,搅动九天云气。漫天水汽凝作无数水族精怪,或奇异,或貌美,万千臣属尽数拜在龙身之下。
李木池环视了一周,发现来的人其实并不多。
越国太阳道统的人几乎每家都有人前来,紫霈紫霂难得同时现身,却不在同一处站着,相隔甚远。
不同于紫霂真人靠得极近、聚精会神地落在东方游身上,紫霈真人身着一身紫金长裙,冷着脸站在远处,一旁还有一个清朗干净的中年男子在身侧。
这人水火缠绕,藏在体内的神通一样的紫金色,五道神通昭昭,放眼天下也不是弱者了。
‘庆棠因……有点弱啊。’
这是李木池第一次见庆棠因,这位长怀道子比想象中的还要弱一些。
‘根基看起来比紫霈真人还要弱一些,难怪求个神丹都哭爹喊娘。’
真炁斗法肯定是远胜于紫炁的,但从庆棠因的状态来看,论道大概率论不过紫霈。
‘无趣。’
李木池撤回目光,巡视之间又见了比较有意思的事。
——上元其实也来了,但发现他的好像只有薛殃。这两人相隔并不远,仅是眼神交流一瞬便错开了,统统神色凝重地望向九霄之上的白龙。
再往后就没什么有意思的人了。有两三个陌生的大真人,衣着风格都是通玄模样,估计是北方洞天里面的。
而金羽宗一个有份量的大真人都没来。
李木池肆无忌惮地观察所有人,大多数人自然也在观察李木池。
忌惮、皱眉、艳羡,各类情绪错综复杂。
陡然一声撕裂长空的龙啸,打断了李木池的心思。
霎时,天地变色。
无尽澄澈之水笼罩天际,整片天空仿佛倒悬了汪洋。东方游当真没有骗人,在合天、朱渌两海之间证道。
天空的海洋悬挂足有数千里,澄净透明,而下方的海洋则是湛蓝与青绿均分。迥异的两片海水相互对立,直到一道神通响应。
‘【归流处】。’
蓝色也好,青色也罢,纷纷消散了,天地一片透亮的‘光明’。
紧接着,无数大小裂缝在海天间张开,一道道水瀑从虚空中汹涌而出,裹挟天地神妙。白龙龙身被漆黑幻彩的水幕包裹。
白龙龙爪轻轻抬起,轻声道:
“【妖渎河】!”
两条玄河从北方的天际倾泻而来,纵横万里之遥,有如毛笔在天空之中划出两笔细长的笔墨。
紧接着,上与下两道浩瀚之海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东方游庞大的龙躯涌去。
东方游没有丝毫迟疑,喝声道:
“【诸合还】!”
海水倒悬。【合天海】还好,不见有任何异动,而【朱渌海】本就较浅,海平面赫然在此刻有了猛烈的跌落。
并不是东方游足以抽干【朱渌海】,而是天地的、或者说【合水】果位的主动配合!
悬挂于天的天河不知何时也被尽数抽干,两海漂浮的广袤云彩一一消弭。
东方游浑身闪烁着紊乱的光辉,一身龙鳞碎裂,发出可怖的皲裂声,进而是长如山谷的裂纹,血肉在裂口中绽开。
“啊!”
剧烈的痛楚在天地间响彻,纯粹的音波振得不少紫府面色一白,神通则在浩瀚的合水中黯然失色。
“【广准圣】!”
再没有万千异象,随着一声怒吼,东方游身上的血肉缓缓消弭,千里龙躯被无穷无尽的合水之光覆盖,转瞬之间化作骨架,骨架再都消散,天地一片寂静。
“这位龙王竟然死了?”
不止李木池寻声望去,起码四五个大真人的目光都被一声清澈的愚蠢所吸引。
李木池又隐约听到吊儿郎当的天霍嘀咕了一句:
“原来是这蠢货。”
那人身着灰色长袍,手中持握着一枚朴素的珠子,年轻的面容上有一双清澈的双眼。
正是长怀山【咨午】真人,庆济方。
东方游当然不可能金性都没求出来就死了。
“【谶在兹】。”
一片空虚之中,先是渌光辉映,海上顿时有青雨淋淋;接着坎光交响,大河咆哮之声伴随着乌云笼罩天际。
紧接着是白雨徐徐,打落一切之水,代替了青雨。
众人,包括薛殃与上元,都在白雨之中默契下沉,直到落在海上,才维系着神通,令自己不落入海中。
牝光晦暗,只有暗河涌动之声,并无异象。
最后合水气息攀升至绝巅,四海之水都伴随着【谶在兹】这三个字震颤。
海面上波光闪烁,整片天地亮莹莹的、水灵灵的。随着灵光越发明亮,却戛然而止了。
波光不再动了。
庆济方疑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是真死了?”
再没人去注意他了。所有人聚精会神地落在静止的合水灵光之上,只为等一个瞬息。
——合水有平准五水之功,又受最为安静的太阴提点,求金最后一步还有波光粼粼甚至惊天动地的动静,那才是坏事。
直到一炷香过去。
如破壳而出的雏鸟一般,那灵光之中先是出现一点黑点,紧接着是一只蓝金色的龙角。
下一瞬,金灿灿的龙眸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狂傲阔大的笑声快意地响彻天地:
“我成了!”
“走!”
一众紫府招呼也不打,心照不宣地、头也不回地远去。
“速走!”
急切的女声在李木池耳畔响起。寒雪纷纷,白裙女子相隔数里,满是惊容,在这一瞬并未远去,反而在不断靠近。
李木池艺高人胆大,属于最前列的一批,而宁婉最开始距离极远,现在是主动靠过来了。
飞雪裹住李木池周遭,就要拉着他远去。
“婉儿。”
李木池被东方游吸引得入神,竟然忘记了提醒宁婉。
他袖口一招,相隔几里的宁婉被反过来拉到了身侧。
李木池柔声道:
“龙君当面,遁走与不遁走并无差别。”
说罢,他遥遥对天际上有些癫狂与诡异的东方游拱手:
“不知如何称呼龙君。”
这些紫府一个个跑得飞快,实则东方游与他们相距足有数百,甚至上千里。
“我。”
俊美的容颜在一瞬贴着李木池的双目出现,厚重的鼻息与混乱的气息扰得神通大骇,止不住地震颤。
东方游缓缓拉开距离,重复道:
“我…我……”
‘难怪。东方游最后的话终于解释得通了……就是北嘉龙君会不会允许我说出口?’
李木池灰绿的双眸没被合水真君贴脸吓住,反而在这一刻动容了。
他拜了一下,艰难道:
“月华元府,秋池。拜见【道居合水日螭】,龙君东方游。”
李木池方一念完最后三字,恐怖的合水之光从腹中涌出,整副法体倏忽裂作万千飞蝗。
“嗡嗡!嗡嗡!”
大片大片的飞蝗惨死,死气沉沉地跌落在海中。
在宁婉惨白的面色中,李木池重新凝聚而出。
眼前的青年男子瞬息平静下来了,额上的双角将天地气象一并收拢,再无丝毫混乱的灵机。
“不对。”
祂道:
“本尊叫……渎禀!”
——
7k多一点。
考虑到有读者没读看过玄鉴本家。特注:渎禀为真螭第三子,也就是如今的【北嘉】龙君【东方未明】最初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