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舟飞所在的文科班里,男生的比例还不到百分之三十,数据上都快要逼近当年全战后的世界平均水平。
这种情况下,在男生群体里受欢迎的女孩,反而会没什么较普遍的人缘。
陈丽洁一来,就冲着在女生中人气极高的江燕阴阳怪气,又对着人缘挺好的任舟飞纠缠不休,平时就看她不顺眼的那些姑娘,当然不可能继续保持沉默。
那些颇为响亮的窃窃私语,就这么一句跟着一句响了起来。
“真有意思哎,不理她,还硬上赶着往前凑,出去太久,身边又缺哈巴狗了?”
“学舞蹈的跟咱普通人肯定不一样呀,不找个舞伴,复习都看不进去书。”
“对对对,说起情书,咱这儿是谁刚分班那会儿收了封情书,直接念给朋友当笑话讲来着?”
“谁知道是哪个啊?反正不会是咱们人美心善的小公主吧。”
任舟飞坐在位子上,装出低头看书的样子。
成熟的男人才不会主动介入这种战场。
但陈丽洁的追随者显然不成熟的更多,坐在最后排的两个男生不满地嚷嚷起来。
阴阳怪气的火力从来不忌惮扫射连坐。
“要不说这班上还是人少了安静,人才稍微多一点,就有哈巴狗乱叫。”
“只能说明养狗的不负责任啊,绳也不拴,屎也不铲。”
陈丽洁对耳朵边嗖嗖飞过去的明刀暗箭置若罔闻,就是颇有兴趣地盯着任舟飞的后脑勺,桌子下头一抬腿,用脚尖捅了他凳子一下。
“任舟飞,你现在受欢迎了,就飘得连同学跟你说话都爱理不理啊?以前怎么没觉得你是这样的人呢?”
任舟飞就是不想跟她搭话,幸运的直觉也没提醒他这样做不对。
他承认,单纯从荷尔蒙吸引力角度评判,陈丽洁在这个班里称得上首屈一指。
但他的心理层面早已经不再是小头支配大头的体欲期青春少年。
好看是加分项,不再是底层驱动力。
他正在思考应该怎么礼貌地回答一下,最前排的丁蕊转过了身,声音不大,但每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马上就要一模了。还请不需要拼命复习的同学,不要打扰早读的大家,谢谢。”
陈丽洁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说:“都是些书呆子,真没劲。”
嘟囔完,她可能是见任舟飞还是没有理她的意思,收脚起身,随手拎了本书,噔噔噔到后排跟别的女生换了位置,蹭了半边耳机听歌去了。
任舟飞继续低头看书,不过不再是装样子。
可惜复习了没几页,旁边江燕就给他丢来一个小纸条:“你可真行,她跟你说话你一句都不回啊?你啥时候跟她闹到这么僵的?”
任舟飞写道:“没几个月就要高考了。那么个话都不会好好说的傻子,有什么理她的必要吗?”
江燕看着纸条乐呵了会儿,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短刘海,又给他写:“你说,我要是把头发留长,是会看起来比较像女生,还是特别扭特不对劲儿啊?”
任舟飞笑着写:“那你得转过来让我看看,好好想象一下。”
江燕先是直接转了过来,后来可能是发现教室里人多,这样太容易被注意,于是换成学累了趴在桌子上的姿势,侧着头,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肘。
任舟飞不想随便敷衍,就手撑着腮,微微侧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
其实只看五官,江燕并不是那种偏俊美帅气的中性长相,眼睛大,睫毛长,鼻梁高,唇线翘。
只不过,她总是那种很简单利落的运动系打扮,说话做事也不是温柔细腻的类型,打球喜欢摆些很帅气的pose,笑的时候单边嘴角高,很有股子偶像剧男主角的邪魅味道,女粉丝比男生多,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任舟飞想了想,给她写:“绝对不会别扭。我觉得你头发一留长,肯定挺好看的。”
江燕眼睛都亮了,“真的假的?”
“真的,反正我这么觉得。”
任舟飞还在等江燕怎么回,没想到,她看着那纸条走了会儿神,叠成个小方块,收钱包里去了。
放学后的午休时间,任舟飞比较自由,也就比较寂寞。
他盘算一下,决定到门口随便简单吃点,赶紧回来听陆蔓背段课文,给大脑做个磁盘整理。
从后门出去,正碰上孙伟。孙伟把他肩膀一勾:“走,一起吃炒饼去?”
在学校附近常吃的就那么几样,任舟飞不怎么挑剔,点点头表示同意,但尽量不着痕迹地挣开了那条胳膊。
这种以前一起踢球时候司空见惯的肢体接触,他现在居然有点不习惯。
到了店里,人已经不少,剩下的位子不多。他俩看着校服,找空座跟同学拼了一桌。
也不知道是什么孽缘作祟,任舟飞才刚撂下屁股抬起头,就看见对面坐的,是似笑非笑瞄过来的陈丽洁。
陈丽洁当然不是自己来的,她旁边正抬手让服务员拿两瓶饮料的男生看着不太眼熟,多半是其他班的。
任舟飞略感头痛,这种场合脸对着脸,人家要再找自己说话,放着不理,场面好像就会有点尴尬。
他只好盼着炒饼赶紧上,塞住嘴来个食不言。
幸好孙伟是那种自己坐在教室里跟板凳也要聊两句的人,点完东西一转脸,就笑么呵打起了招呼:“呦,这不丽洁嘛,你还来吃这种路边摊?这么大油盐,对你们跳舞的不好吧?”
陈丽洁笑吟吟地说:“哪有那么不食人间烟火?该吃吃该练练,吃少点练多点,没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她这次没主动找任舟飞搭话。但旁边的男生接过饮料,刚要拧盖子,就看过来说:“哎,擦神,正好,来来来,蹭蹭你好运气,帮哥们开个盖儿,要是中了再来一瓶,就归你。”
任舟飞笑着摆摆手:“你买的,就算开出来,那也是你运气好,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小子也是个自来熟,拿瓶子往任舟飞手背上蹭了一下,嘴里还嘟囔:“你说你也是,那么好的运气,怎么就用在打乒乓球上了?一场球打十七八个擦边,有这运气拿去摸彩票,那不得想中几等奖就中几等奖啊?”
他赶忙说:“那哪能一样?擦边球其实是可以练的,你没下过功夫,不知道。”
那小子有点惊讶地说:“你还真练这个啊?就为赢江燕一把出出风头?”
任舟飞点点头,摆好老板递过来的炒饼,淋点醋,撒点辣椒油,低头开吃。
陈丽洁接了一句:“你还挺好胜,以前真没看出来。”
这时候那小子拧开了瓶盖,瞅了一眼,兴奋地大叫:“嘿,真让我蹭着了!老板老板,中奖了,再来一瓶!”
孙伟一下子也来了兴致:“我靠,这么好中吗?老板,给我也拿一瓶。擦神,一会儿让我蹭蹭。这要好使,回头我就黏着你一起吃饭了。”
任舟飞赶紧笑道:“滚你的蛋,人家这饮料牌子大方,十瓶里能中五六瓶。少搁这儿瞎蹭,再蹭我收费了啊。”
陈丽洁拿着手里的饮料瓶子略一犹豫,突地伸过来在任舟飞胳膊上戳了戳,接着自然而然地往旁边一递。
那个外班男生也很天经地义地接过来,噗嗤一下给她拧开。
她看了一眼盖子里面,有点惊讶地挑高弯弯的眉,“还真中了,这下饮料多得喝不完了呢。”
任舟飞暗想:这什么情况?难道幸运太高溢出成光环了?
他嘴上还是打着哈哈说:“行行行,好运的事儿你们都算我头上,运气不好的事儿别赖我就成。”
孙伟那瓶饮料干脆就顶着任舟飞的背,划火柴一样上下蹭了两遍。
结果就是两个人买了三瓶饮料,桌上却摆了六瓶。
任舟飞怕这样下去情况失控,趁着中奖又拿来的三瓶还没开,风卷残云把炒饼吃了个干净,撂下筷子,抽张纸巾,一边擦嘴一边往外走:“我先回去睡了,好困。”
外班那小子举起桌上一瓶奖品晃了晃:“拿走啊,擦神,说好请你的。”
任舟飞摆摆手,头也不回,临出门还听见孙伟在那儿兴奋地说:“什么擦神,以后得叫人家财神。”
到门口掏钱结账,他还在想,怎么陈丽洁这次这么安静?
他往店里探探头,就发现陈丽洁停了筷子没吃,正侧着身子转脸往他这边看,目光炯炯,像只爬到了鸡窝边的小狐狸。
回到位子上坐下,任舟飞往桌面一趴,有气无力地喊:“蔓蔓。”
陆蔓早准备好了书,轻车熟路过来坐下,一边翻页,一边担心地问:“你老是这样失眠,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啊?”
不用担心什么的安逸感充斥在心头,任舟飞懒洋洋眯起了眼:“应该没事。就是这样听你的声,睡得特别安稳。”
陆蔓撅了撅嘴:“那你晚上给我补课,可别听我说话听睡着了。”
在那温温软软的嗓音中,任舟飞很快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还能这样啊?可真会享福哎……”
应该是陈丽洁。
他懒得理会,眼皮都不想抬,就这么直接睡了过去。
醒来后,身边坐着的已经换成了江燕。
他打了个招呼,去水房洗了把脸。等回来,他才注意到抽斗里多了瓶没开盖的饮料。
“班头,是你塞我这儿的吗?”
孙伟摇了摇头:“你刚走我就喝了。”
看他样子,也知道后续没再中奖。
任舟飞看了看手里的瓶子,转身找人,发现陈丽洁已经坐到了最后一排,正不知道用谁的随身听在那儿听歌,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
他只好过去,把饮料往陈丽洁眼前一递:“你中的奖就是你的,跟我没关系。”
陈丽洁摘掉一个耳机,抬眼看着他,撒娇一样说:“你帮我打开,不然我不要。”
“你这点儿力气都没有吗?”
她靠在教室后墙上,翘在半空中的脚尖,像是在跟着耳机里的音乐来回摇晃。
她理直气壮地说:“我有力气就非得用吗?我喜欢让人帮我不行啊?”
任舟飞把饮料往她面前桌上一搁:“那你爱给谁给谁。”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料刚迈出两步,就听到后面传来嗤的跑气声。
他停步扭头,果然,陈丽洁已经拧开了饮料,带着颇为得意的笑看向盖子里面。
那里头应该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再来一瓶,但看她光芒四射的眼神,简直就像是中了什么超级大奖。
事已至此,任舟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回位子等上课。
看到江燕疑惑的表情,他想了想,把事情大致解释了一遍,最后总结:“你说她好笑不好笑?这种纯运气的事,还能往我身上算。”
江燕没有笑。
她想了半天,挺认真地说:“我倒觉得,在你身边真能托你的福。那天在校门口要是只有我自己,我人都没了。这大难不死的后福,可全是你给的。”
任舟飞挠挠头,忽然发现这个话题好像不宜再进行下去了。
他分明看见,坐在前头的陆蔓不知什么时候绷紧了肩背,手里的笔也停了。
他赶紧把下午要做的卷子铺开,一本正经地说:“行了,别扯这些玄乎的了,晚上该补什么课,你都想好了吗?”
相处熟了就知道,江燕其实比陆蔓好糊弄的多,岔开话题她就会跟着跑,看起来没往心里去的事,那就是真没往心里去。
一下午昏天黑地的书山题海过去,教室里的这些年轻人,大都已经精疲力尽。
晚自习前的时间比较充裕,饭一般不会那么早吃,不回家的学生们,有的会去后操场那边运动运动,有的会在教室闲聊几句,有的会到附近逛一逛。
陆蔓为了争取时间多逛一会北方购物城,一响铃就起身走了。
这个时间不回家的学生,基本上是固定班底,有点儿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看在眼里消化成八卦。
孙伟探头往教室门外面看了看,有点纳闷地过来说:“咋回事啊擦神,六万怎么自己跑了?你晚上落单了?”
听他这意思,应该是真惦记上了买一赠一的饮料。
任舟飞笑着说:“陆蔓今天有事儿,我也说好了跟别人一起吃。”
孙伟撇撇嘴,瞧见江燕在旁边坐着没动地方,还在低头看书,有些惊讶地说:“呦,燕子今天不走了?不会是又有人要挑战你吧?”
江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她还没开口,后排忽然传来了陈丽洁的声音:“任舟飞,我最近晚自习前也不回去,咱俩一起吃饭好不好呀?”
孙伟往任舟飞桌子边一靠,一副要誓死捍卫再来一瓶权利的样子:“明明是我先来的,擦神,你可不能见色忘友啊。”
任舟飞连忙笑道:“别别,我都说了,今天我有约,我要跟……”
刚说到这儿,旁边哗啦一声,江燕按着桌面站了起来,用力有点猛,凳子都被带得差点往后晃翻。
她没看孙伟,直接拍了拍任舟飞的肩:“咱早点儿走吧,那边晚上吃饭人挺多的,别到时候没地儿了。”
任舟飞笑着从孙伟旁边挤过去:“那我走了啊,班头。”
孙伟干笑了两声,摆摆手:“成成,你们吃好。要喝饮料中奖,给我带瓶回来哈。”
出教室门前,任舟飞往后看了一眼。
陈丽洁还站在靠墙位子上,细长的手指头把玩着一个喝剩下的饮料瓶盖,面无表情。
江燕腿长步子快,双手插着裤兜,蹭蹭蹭就窜到了楼下。
任舟飞跟在旁边,看她有点闷闷不乐的劲头,还有些疑惑,陈丽洁就问那么一句,她至于这么大反应?
哪知道等到推车子出来,一起快过校门的时候,江燕才愤愤不平地来了一句:“我觉得班头对我有偏见。”
任舟飞一愣:“啊?这话是怎么讲?”
她蹬着车子皱着眉,很不爽地说:“凭什么你跟我一起吃饭,他就不觉得你是见色忘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