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任舟飞目前积累的阅历,他能轻松察觉到,江燕最近在他身边表现出的那种藏也藏不住的不自信。
那场输掉的乒乓球,似乎敲碎了她周围一层透明的壳。既让她接触到了壳外的世界,又暴露出她一直被壳保护着的柔软。
随便换成什么别人,任舟飞可能都会忍不住顺着话头嘲弄两句,开开玩笑。
但既然知道假小子的既定印象已经是江燕心里的一个小疙瘩,他当然要选择更轻拿轻放的方式来处理。
“你犯什么傻呢?咱打球那天,班头全程围观。咱俩一起吃饭,他肯定以为是因为你输给我了要请客啊。”
江燕果然被带偏了思路,有点扭捏地说:“对呀,我还欠你件事儿呢。旧账没还上,就又欠新账。好烦啊。要不趁着今天一起吃饭?你把要我做的事也想想,一起解决算了。”
任舟飞好歹也曾是个武侠小说迷,但凡看过一遍《倚天屠龙记》,都知道这种承诺就是得攥在手里不用,才最有意义。
他就随口回了一句:“等高考后再说吧,这段时间咱们都专心学习。”
果然是女生的部分正在迅速觉醒,江燕一下就领会了任舟飞的意思——这分明是在告诉她,高考后还要继续保持联系。
她当即就没忍住翘了嘴角,乐滋滋地说:“行啊。等考上大学,我爸答应给我买手机,到时候我把号给你。你想起来要做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任舟飞知道,这边是可以开玩笑的领域,调侃道:“不让你兑现承诺,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江燕一下急得语无伦次,车子都骑得歪了一下:“不是不是,我哪能是那个意思啊?我给你个号码,肯定就是想让你打的呀。哎,也、也不是,呃……反正……有手机不就是为了方便联系吗?”
任舟飞不再逗她,笑着说:“我知道,到时候我估计也会买,咱们交换号码,保持联系。”
估计是已经设想起了高考后的美好假期,江燕就这么迎着早春的小凉风,一边骑,一边笑。
任舟飞看着她的样子,有些自嘲地想,看来是上辈子吃过了精明女人的苦头,重来一回,就只觉得这种偶尔冒点傻气的姑娘可爱。
江燕平常几乎不在外面吃饭,请客的目的地很显然是她爸爸出的主意。
任舟飞本来想着多半是个差不多的小饭店,点两三个炒菜,象征性的意思一下就可以。
谁知道江叔叔好像还真挺拿这救命之恩当回事儿,给闺女指定的是在市里非常有名的碧湖春大酒楼。
这个点儿还不到商务接待开始的时间,酒楼外的空地只停了稀稀拉拉几辆豪车。
一看到这种搞应酬的地方,任舟飞上辈子不愉快的打工回忆就蹭蹭往外冒。
而且在他看来,两个学生跑这种地方吃饭属实不太合适,就有话直说:“燕子,咱犯不着来这种地方吃饭吧?你不觉得别扭吗?”
江燕一捏闸,看了看那大酒楼金碧辉煌的门脸,有些忐忑地说:“可我爸说这儿比较上档次,做的菜还好吃,而且……跟大堂经理说我爸,还能打折。真不行,先欠一顿,回头再给也是可以的。”
任舟飞冲她摇了摇头:“换个小饭店吧。就咱俩人,穿着校服进那种地方,我想想就别扭。你请我吃饭,不得尊重一下我的意思啊?”
江燕还有些不甘心的样子:“晚上回去我爸肯定要问的。”
任舟飞笑着说:“那你就告诉他,我到了这大酒楼门口,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宁死不屈,怎么都不肯进去。你与我大战三百回合,最后实在不能奈我何,只好跟我去别的地方吃了。”
江燕噗嗤笑了出来:“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还有臭贫的本事呢。”
任舟飞一边张望寻摸合适的地方,一边笑道:“以前不敢呗。同桌是个小体育明星,不自量力挑战一下,还输得一败涂地,那不就只敢恭恭敬敬给人收拾桌子咯。”
江燕不自觉就冒出了过往的说话习惯:“合着以前你没拿我当哥们呗?”
任舟飞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我现在也没拿你当哥们啊。燕子,你是女生,漂亮的女生。”
江燕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改了版的歌词,一时间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开玩笑,直接微红着脸愣在了那儿。
这时候找好的目的地正适合用来打破僵局。
任舟飞指了指路斜对面:“咱去那儿吃吧,尝尝他们招牌的地矿兔肉。兔子不是你忌口吧?”
“啊?我为什么要忌口兔子?”
“因为兔兔很可爱啊。”
“不要突然用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腔调好不好?”
两人一边谈笑,一边往那家店骑过去。
“你还没说呢,你到底能不能吃兔兔?”
“凭什么可爱就不吃啊?毛茸茸的小鸡仔还很可爱呢。我集训时候就数鸡胸肉吃得多。”
“那你会啃兔头吗?”
“啊?怎么算会?能吃嘴里还不行吗?”
“吃那玩意儿有技巧的,我以前去平城玩,就让人服务员教了半天,一会儿我教你,啃起来可香喽。”
虽然江燕算不上健谈,但能感觉出来挺爱聊天的。
俩人这一顿饭,完全吃成了食不言的反面。从啃兔头教学,聊到代表队的集训伙食,再拐到自律的难度,跟着脚踩西瓜皮,滑到集训队里的各种花边八卦。
江燕讲得眉飞色舞,任舟飞也听得兴致勃勃。
等最后看看表,再不走八成要迟到的时候,看江燕脸上那不舍得的劲,任舟飞都怀疑她是不是打算翘掉晚自习,在这儿一直吃到十点半回家。
路上他俩一边骑一边聊天,时间本来就紧,进了大门之后,校园里已经稀稀拉拉不剩几个还在活动的学生。
把车子在棚里并排搁好,上晚自习的铃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俩人赶紧撒腿飞奔,总算赶在老师到之前进了教室。
陆蔓当然早就已经回来了。
陈丽洁一如既往,换去了最后一排。
两个女生在相距挺远的位置,不约而同投来了探询的视线。
但让任舟飞有点意外的是,陈丽洁看的是他,陆蔓看的,却好像是江燕。
江燕一副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皱眉低着头,心事重重地回了位置。
任舟飞一边过去坐下,一边趁着老师还没进来,问陆蔓:“晚上吃了点儿什么?转得累不累啊?”
陆蔓看老师已经出现在门口,手穿过腋下冲他摆了摆。
不一会儿,她就飞快写了张纸条过来。但完全没回答问题,写的是:“样子我已经看好了,有两三双我觉得还不错的,你看是等到周末,还是哪天晚自习前去试试?”
晚自习前这段时间,不需要有什么由头,也能和陆蔓在一起呆着。任舟飞当然不想浪费机会,很果断地写:“周末吧,时间比较充裕,干什么都来得及。”
陆蔓想了想,回复:“行。你个子要真窜得多,衣服恐怕也得看看。”
这边正聊着,江燕推过来一张纸条:“其实今天吃饭的时候,我本来有个挺重要的问题想问你。”
任舟飞一边跟陆蔓商量周末的细节,一边回复江燕:“什么啊?”
结果江燕踌躇半天,写了一句:“可我还是觉得,高考前问不合适。”
任舟飞正在这儿忙着双线操作,背后忽然被换过来的男生戳了一下。
他扭头一看,又传来一张小纸条,字挺潦草,乱糟糟的,没署名,就写了一个问题:“陆蔓和江燕到底谁是你对象啊?”
任舟飞反手从背后书立间抽了本练习册过来,好不容易翻着一页写了答案的,跟纸条一对笔迹,果不其然,是陈丽洁。
他没好气地写了一句回复:“和你有关系吗?”
纸条叠好,原路返回。
还好,这边传回去的纸条没有再来,不然要同时应付三线,任舟飞会感觉自己变成了吹拉弹唱的汤姆猫。
前两天的正常晚自习,任舟飞认真地备了备课。
教别人的确是最好的复习方式,再加上近期他的脑力有了显著提升,不光是背东西过目不忘,做数学题时的思维也比从前敏锐了很多。
帮两个有巨大提升空间的女生补习,已经绰绰有余。
模拟考将至,天气又已经转暖,还有大量急着提升文化分的特长生,第三堂晚自习比以前人多了不止一倍。
班长和学习委员是第三堂晚自习的固定成员和负责人。
孙伟主要负责的是外场,会带着有锻炼需求的同学,一起在放学最乱的这个时间段到后操场跑几圈。
丁蕊则负责秩序,等锻炼身体的回来,外面也渐渐安静下来,就到讲台上,给新加入的同学大致说了说注意事项。
第三堂晚自习形式上很自由,大家可以随意结伴找地方就座,一切以方便复习为主。
而不打扰他人是大前提,有需要讲题的,可以在后排的角落找位置小声进行。
如果有大家都感兴趣的重点,丁蕊会统计后上台做一个简单的讲解。
为了不打扰别人,任舟飞选择了教室后门边的位置。
按他的美好设想,最好是拉三个桌子并一排,他坐中间,左一个右一个,给这边陆蔓讲讲,给那边江燕讲讲,直到放学回家。
但他桌子都拉好了,陆蔓和江燕却肩并肩坐在了他前面,把碍事的书立搬开,构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学习空间。
孙伟组织的跑圈,任舟飞去了。
全程悠着劲跟下来,他对自己的体能进步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回来身上热烘烘的,精神也能振奋不少。
他本来就一直在担心陆蔓的身体状况,索性趁这机会跟她提议,每天也跟着去稍微动动。
陆蔓脸色有些发白,看着很抗拒的样子:“我体育很差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跟着你们一圈都跑不下来,那不是光拖后腿了吗?”
任舟飞还没开口,江燕已经抢着说:“从基础开始慢慢来,我跟你一起去,我来教你。我可是专业的。咱们先从快步走开始,锻炼基础体能。身体是最大的本钱,我觉得任舟飞说的有道理。你看你虚成这样,高考压力一大,考半截晕倒怎么办?”
陆蔓这才不情不愿点了点头。
说是补习,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的讲课。
前半段时间是任舟飞在尽力传授他总结出的能提升记忆效率的方法,后半段就是陆蔓和江燕攒下的一些不会的典型问题,听老师讲没听明白,课下追问又嫌麻烦,不如找同学解决。
这种题陆蔓那儿少些,毕竟一直有丁蕊在帮她补着。
江燕可是结结实实存了一大堆。
忙忙碌碌,晚自习结束,三人按上次探好的路,绕去了江燕家那边。
江叔叔自然还在路边等着,但身边还多了个烫着蓬松卷发,模样俏丽、神情慵懒的阿姨。
江燕的表情看着明显别扭了些,过去一停住车子,就小声嘟囔:“妈,你怎么也下来了?正常这点儿,你不该洗澡睡觉了吗?”
江阿姨抬起手,摸小狗一样揉了揉江燕的头,柔声细语地说:“妈妈还惦记着你的救命恩人呢,都没机会跟人家当面道声谢,那哪儿行啊?”
说完,她挽住丈夫胳膊,夫妇俩一起走到任舟飞面前,很诚恳的又道了几遍谢。
任舟飞硬着头皮应付几句,连说时间已经不早,匆匆告别。
送完陆蔓回到院里,在楼下看见家里亮着灯,他知道爸妈都已经回来,心情都不由自主轻快了几分。
他换好衣服洗个澡,热腾腾的炝锅挂面就已经做好上了桌。
他吃着宵夜,听妈妈兴致勃勃讲去商都领奖遇上的大大小小的事。
等周颖说尽兴了,任安宁端着杯茶坐了过来。
任舟飞把剩下那点面扒拉干净,知道,是说正事的时候了。
“小飞,爸爸认真考虑过了。互联网那些行当,咱们只能初步摸索,不能真的把所有都投进去。咱们都不是专业的,这个领域确实不熟悉。真要创业,还是应该先从脚踏实地的买卖做起。”
任舟飞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说:“爸,不管是做实业,还是搞网络创业,咱能不能……不把赚钱摆在第一位?”
任安宁一愣,笑着说:“怎么?你想做公益吗?”
任舟飞迅速在脑海里组织着语言,说:“爸,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几天一直做梦,梦里头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好人才会有好报。
“如果咱们能努力让这世界越来越好,降临在咱们家的好运就一定会越来越多。
“我倒不是说咱们非要去做公益,就是想着在做生意满足咱们自家生活需求的前提下,能不能尽量去帮到更多的人?”
任安宁的眼睛亮了起来,看上去,他好像比之前确认中了大奖的时候还要高兴:“小飞,你真这么想?”
任舟飞用力点了点头:“对,我真这么想。比如跋城,是咱们滏南这边有名的贫困县。我要没记错的话,也是陆蔓妈妈的老家吧?
“咱们在那边投资做点什么,能帮助一下当地的乡亲就业致富,说不定……让陆叔知道了,他还能回来给您帮个忙呢。”
任安宁听到最后,神色莫名显出几分尴尬:“你这个想法挺不错,爸爸也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是跋城人。我明天到单位,先找他问问情况。至于你陆叔……唉,他肯定不可能回来,别指望他的好。”
听这话语气有些微妙,任舟飞心里一动。
什么情况?陆叔南下打工的事,难道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