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和尼禄说起有关于梅萨利娜的任何事情,但他要尼禄和他一起去奥斯提亚港。
在他们乘坐着飞马拉着的抬轿回到罗马时,皇帝曾经无比自豪地向尼禄介绍他为罗马新建的港口克劳狄乌斯港。
他虽然已经成为了朱庇特的祭司,但他依然深深感恩着在他无处可去时收留了他的港口之神波尔图卢斯。
克劳狄乌斯港就是他奉献给这位神明的一座神殿——在克劳狄乌斯港完工后,他又开始计划建造另一个新港口,但因为预算和人手的不足,元老院们一直没有同意,他也知道重新组织起这么一个大工程确实有些困难,毕竟罗马最近也不算安宁——那时候不列颠的叛乱还在持续,但他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梅萨利娜的暴行为他打开了一道新的门,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就如同那些无耻的男女。
这次他向元老院提出,想要新建一个港口,第一次没有遭到一致否决,毕竟有些元老的把柄确实被掌握在他和梅萨利娜手中,最后双方妥协,不建议造新的港口,但可以重新修缮原先的奥斯提亚港。
奥斯提亚在罗马人的语言中是嘴的意思,看上去也像是一张大嘴,有着宽厚的嘴唇,狭窄的口腔,细小的食管和弯曲的肠胃——就是罗马的母亲台伯河。
但这个港口实在是太老旧了,在使用中已遇到了很多问题,年久失修的码头,混乱狭窄的仓库,还有因为长时间的泥沙淤积导致了港口吃水过浅,除了大船进不来之外,在遇见暴风雨的时候,因为没有防波堤,海浪会直冲进港口掀翻那里停泊的船只,这些都是亟需解决的问题。
因此哪怕已经有了克劳狄乌斯这座新港口,奥斯提亚港的改善依然迫在眉睫。
虽然不曾取得最好的结果,但克劳狄乌斯已经很满意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研究奥斯提亚港的地图,以及他在修筑克劳狄乌斯港时积累的一些经验,准备把它拿去用。
这个时候因为朱庇特“双牙”神殿的工程终于完工了,积累了不少经验的尼禄也被皇帝抽调到了身边,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之前维斯塔女神的事情,让皇帝心有余悸,觉得还是把这个年轻人放在身边比较安心。
这两天尼禄一直在帮他准备材料,撰写演说稿,他们还要在元老院的议事堂说服大部分的元老,让他们答应拨出足够的费用。
尼禄在金钱上的敏感度让皇帝大加赞赏,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演说方式,不单单是煽动人们的情绪,而是更多使用实实在在的数字让元老们动容、犹豫,最终为他们投上一票。
克劳狄乌斯悄悄地告诉尼禄说,只有蠢货才会以不考虑后果的方式用钱,聪明人都知道,有节制的享乐,清醒的核算,为将来做出充足的准备才是最正确的。
“当然需要慷慨的时候,你也得用钱。譬如说,我正打算用十五万塞斯特斯为你换一个市政官的位置。”
克劳狄乌斯瞧着尼禄有些惊愕的神情笑了,“你已经显示了你的才能,虽然你只有十三岁,但如果一匹小马也能拉得动战车的话,人们也会不吝使用它。”
皇帝调侃地打量着尼禄,“再过两天就是一月一日了,我们将会一同向朱庇特献祭,祈求这位无所不能的神明在新的一年内保佑我们,这个节日之后……啊,让我想想……是路神节,之后是宰牲节,这个节日也很重要。
十一日和十五日是卡门塔女神的节日,十六号是凯撒奥古斯都皇帝称号纪念日,我们要在奥古斯都宫中的祭坛上为他祝贺,这个也不能缺席。
所以我们可以在十八号或者是十九号离开罗马前往奥斯提亚港,然后在一月三十日的奥古斯都和平祭坛纪念日之前回来,”他看向尼禄:“有问题吗?”
尼禄摇头:“只是,很感谢您。”
克劳狄乌斯摆摆手,马上提起另一件事情,“可惜的是,你与屋大维娅的婚事可能要被再一次地拖延了,但我觉得准备充足总要比仓促上马来得好。”
虽然只是一掠而过,但十五万塞斯特斯以及这段时间来克劳狄乌斯在他身上用的钱——还有克劳狄乌斯在授予官职方面保持的谨慎态度,还是让尼禄觉得十分愉快。
人们或许会感到困惑,尤其是那些对罗马的政治体系不甚了解的人,既然已经答应了小阿格里皮娜的请求,皇帝为什么不慷慨地直接授予尼禄一个市政官的职位呢?反而要他先去做专项市政官,然后又叫一个名副其实的平民市政官来为他做托底。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问题——首先我们都知道罗马的所有官职都是没有俸禄和酬劳可言的。
不但如此,要成为官僚体系中的一员,你还要为此付出一大笔钱讨好民众(除了少数皇帝设置的职位外,全都要经过民众选举),贿赂官员,寻求祭司、元老和皇帝的支持。
有些时候一个家族为了为年轻人谋求一个合适的官职,甚至要掏空几年的积蓄。
当然,这些付出都是能够得到回报,金钱上的,政治上的,但每一位被选举出来的市政官通常只有一年的任期,也就是说,在这一年内,他如果不能做完他必须做的事情,他就算是亏本了。
在这个时候为自己和家族扬名的方式很多,但营造公共建筑是常见的手段之一。
在那四位市政官中,或许已经有人在着手建造一个图书馆或者是浴场了——毕竟那时候这一年剩下短短不到一个月,眼看工程只差一点就能完工——然后你跑出来跟他说,因为皇帝想要给他养子一个职位,所以你就得下台。
……
若皇帝真的一意孤行的那么做,那就不是为尼禄铺设道路,而是为他增设障碍了。
现在新的一年到来,市政官要重新选举,此时将尼禄安插进去,除了他的年龄之外,没人会因此质疑和厌恶。
作为一个皇帝,克劳狄乌斯愿意给尼禄权力,给他钱财,为他寻觅好的老师,让他在衣食住行上没有丝毫顾虑和烦恼,在大多数时候给予无条件的庇护,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足够,但他竟然还能够考虑到这样细小的事情……确实值得一份感激。
尼禄喜欢这种感觉。
他享受别人给他的爱,就像是他曾经的姑母利比达,他为什么愿意为利比达涉险?因为利比达以前爱他,现在爱他,今后还会爱他。
他的教仆欧迈尼斯也是如此,他对尼禄忠心耿耿,在他还不知道在那间屋子里等着尼禄的是什么时,他依然敢为小主人去吸引那些狮鹫的注意力。
他没有死,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没有危险,而是他足够走运。
相对的,除了如梅萨利娜这样明确对他表现出敌意的人之外,如屋大维娅这样的,更叫尼禄警惕和厌恶。
一个恶人是最好防备的,但一个好人——有时候只会更麻烦。
在提到尼禄与屋大维娅的婚事时,克劳狄乌斯当然也在仔细打量尼禄的神情,他从这个少年人的眼中看不出一丝一毫来自于情意的悸动。
想到屋大维娅,他就想到梅萨利娜,顿时心烦意乱,他甚至开始憎恨梅萨利娜了。
这个女人丝毫不爱她的丈夫,也不爱她的两个孩子,她的行为必然会让布列塔尼库斯置于一个尴尬的位置,而他们的女儿也已经被彻底地教坏了,仇视她将来的丈夫对他有任何好处吗?
是可以让她得到丈夫的尊重,还是可以让她的弟弟得到丈夫的保护?
不说尼禄这么一个年轻人,就连克劳狄乌斯自己都觉得无法忍受。
他已经将屋大维娅的姓氏剥夺,把她转送到了另一个家族,让那个家族的家长收养了。在整个过程中,屋大维娅就像是一个盲目而又顺从的木偶,任由人们摆布,克劳狄乌斯的奴隶回报说,那家人的祖母正充满怜悯而又温柔地告诉屋大维娅说,她很快就可以回到奥古斯都宫,她会发现,她的父亲为她选择的丈夫有多么的好。
克劳狄乌斯完全赞成这种说法。
尼禄是个奇怪的孩子,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克劳狄乌斯在他身上也看不到卡利古拉的影子,虽然他被迫在平民和奴隶中生活了很久,但来到罗马的权势顶点,奥古斯都宫中后,也没有露出贪婪和窘迫的神色。
他好像生来就是一个在躯体和精神上都足够富足的人,富足到无需靠别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这样的人,不但会让克劳狄乌斯想起日耳曼尼库斯,甚至会想到奥古斯都……奥古斯都离世的时候,克劳狄乌斯已经二十四岁了,奥古斯都可能没怎么看见他,他却始终仰望着奥古斯都。
所以……哪怕尼禄和屋大维娅的婚姻将来会走到相当不堪的一步,屋大维娅都应该能够继续保有朱利亚-克劳狄家族女性最后的尊严。
克劳狄乌斯只希望屋大维娅能够听从自己的安排,她不是想要做一个贤良的妇人吗?那就去做吧,乖乖的待在屋子里,尽到妻子和母亲的责任。
克劳狄乌斯并不打算将皇后梅萨利娜的过错波及到他的两个子女身上,他只希望在解决了这件事情之后,在他的亲自教养下,布列塔尼库斯能够不再那么懦弱,胆小。
屋大维娅在另一个家族中也能够获得相对正确的教育,不再做出那些让他忧心的事情来。
为尼禄争取了这个市政官的位置后,克劳狄乌斯还额外拨给了他一笔钱款。这笔钱用于与同僚的交际,给上级的贿赂,收买民众的面包和淡酒,或许还有一两场小型的角斗表演。当然其中的大头要用在一座建筑或者是一项工程上。
“你想要建什么?一座水渠还是一个灯塔,又或者是一座小神殿,我觉得广场不错,人们都会聚集在那里,念诵你的名字。”
“那就广场。”尼禄在成为市政官后,才知道为什么塞内加极力赞成他去担任这份官职的原因。
市政官就像是盘踞在蛛网中央的那只蜘蛛,上至皇帝、祭司、元老,下至贫民区的奴隶和乞丐,他承担着整个罗马的市政建设——公共建筑的维护,节日庆典的筹办以及市场管理等等。
他们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无数人寻求他们的保护,上千的会议需要他们出席,数以百计的政策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和执行才能继续下去。
它并非是晋升体系(罗马人称之为光荣之路)的一个必须步骤。但一般情况下,有野心的人在担任财务官后,都会担任市政官的职务。
只有担任过市政官,他才能对罗马的整个社会体系和运转规律有着一个详细并且全面的了解。
小阿格里皮娜向皇帝请求让他去修建马尔斯的新神殿,以及朱庇特的“双牙神殿”的改造,或许是存着让他尽快晋升的想法。
皇帝的做法却是在为了他的今后做准备。
不仅如此,市政官还有着一项最为重要的权力,或者说是义务,那就是负责整个罗马的小麦供给,明白了吗?他掌握着每一个罗马人的肚子。
因此,这次奥斯提亚港的改建工作,他必须跟随在皇帝身边。
罗马城的粮食供给,几乎全都靠进口。埃及、北非、西西里岛和撒丁岛……他们的小麦和大麦源源不断地涌入罗马,供给城中的一百万人。
但这条供给线也是脆弱的,自然灾害和减产,物流中断,政治博弈都有可能引发粮荒,尤其是在人人称颂的春天,青黄不接可不单单只会在另一片土地上发生,这里也是一样。
港口维护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
在罗马征服埃及后,尼罗河流域生产的粮食开始成为首都供应的重要支柱,因此,埃及总督甚至不能够擅自离开任职地,也不允许其他贵族轻易沾染这块战略区域——埃及的粮食直接关系到首都安危。
但问题是,从埃及运粮到罗马,必然需要经过地中海,而他们首先抵达的港口就是奥斯提亚港,而后再通过台伯河以及其他运输系统进入首都。
港口的维护是最为重要的环节之一。
若是粮食供给没有出现问题,却在港口遭到延误的话,元老院肯定会跳出来向皇帝与市政官问责。
克劳狄乌斯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罗马,仿佛要将那些烦心事抛在身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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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离开了罗马,这座庞大的城市陷入了一种近似于凝滞的平静之中。
每个人的生活都一如既往,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唯一感觉到窒息的人就只有已经是另一个家族女儿的屋大维娅,以及奥古斯都宫中的布列塔尼库斯。
屋大维娅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离开了父亲母亲,还有最让她担忧的弟弟,哪怕吃着金子,睡着丝绸都无法觉得安宁,何况她也要作为一个新嫁娘为自己将来的婚姻和子女献祭和祈祷,不仅仅是朱诺,还有维斯塔、特拉……无论是否在奥林匹斯山上,罗马的神祇都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
你向祂们献祭,无论献祭了多少,祂不喜欢你,就可以对你的祈求置若罔闻,但如果你敢缺了一个,祂的报复就会如同如影子追随躯体那般紧紧地跟随着你——未必立即到来,但可能贯穿你的一生。
在她离开奥古斯都宫之前,克劳狄乌斯匆忙地为她举行了成年仪式,但这并不能让屋大维娅感到欢喜。
因为这并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尼禄。
为了他们能够以成年人的身份先举行订婚仪式。订婚仪式很简单,只不过是在双方父母以及见证人的见证下,让尼禄在她的左手中指上套上一枚铁环。
屋大维娅抬起左手,注视着那枚黑黝黝沉甸甸的指环。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圆环,却让她觉得重若千钧,她的手几乎抬不起来,她不单单想要摘掉指环,甚至想要把那根套过指环的手指咬下来。
无数人的劝她说,要放下,要释然,要往前看,这是每一个女孩都必经的路程,她不能永远去做一个人的女儿,姐妹,她总要出嫁的,哪怕是维斯塔的贞女,也同样身在婚姻之中的,只不过她们的另一方不是凡人,而是神明罢了。
她说要为将来的丈夫,也就是尼禄纺上一匹布,为他做一件托加,以讨取他的欢心,这桩贤惠的行为获得了妇人们的一致称赞。
但就如珀涅罗珀为拖延时间、等待丈夫奥德修斯归来,白天织布夜晚拆布——来推掉那些外来者的求婚那样,她也只不过是在为自己寻找可以单独待在一个屋子里的理由,她脚踩踏板,左手投梭引纬,右手持打纬刀打紧纬线,心中充满了苦涩。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的侍女突然来到了门外。
“主人,您的弟弟正在外面等着你。”她面露迷惑之色。
布列塔尼库斯虽然尚未成年,但他也是皇帝的儿子,甚至可能是将来的凯撒。
虽然屋大维娅现在已经不再是个朱利亚-克劳狄,但他们之间的血脉是无法斩断的,所以当布列塔尼库斯来到这家人的门前,要求见自己的姐姐屋大维娅的时候,虽然皇帝三令五申过,要让屋大维娅安心地待嫁,这家人还是犹豫了一下,让他进来了。
布列塔尼库斯虽然因为过于懦弱,让他的父亲和母亲不喜,但今天屋大维娅见到他的时候,他却带上了一些男人应有的坚毅。
他紧紧地握着屋大维娅的手,把她带到庭院中,这里四面开阔,无人可以窃听,也没有鸟儿飞过他们的头顶带来吉兆或者是恶兆。
他紧盯着屋大维娅的眼睛,颤抖,但坚决无比地说道,“母亲想杀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