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重新燃起,罗马人的噩梦结束了。
对于罗马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他们千百个宁静日子中一次偶然的起伏罢了。
但当真如此吗?世界总是在变化,有时微弱,有时剧烈,只不过人类愚钝的心灵让他们就算是看到了,也不会在意和理解。
他们要等到很多年后,老到他们已经奄奄一息,只能躺在床上回忆过往的时候,才会在灵光一现中发现所有的征兆。
无论是小阿格里皮娜,又或者是尼禄,他们都不是受了他人的谋算,会暗自隐忍,甚至若无其事的人,而那个在危急的时刻大放厥词,要求人们尽快惩处罪犯,重新点燃圣火的阿波罗祭司也很快就被找到了。
说找到也不是那么确切,因为尼禄只略略提了提那个人的特征,小阿格里皮娜便马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扇子!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
阿波罗的祭司风流倜傥,维纳斯的祭司妩媚多情,要说有这么一个年轻人,小阿格里皮娜却对他一无所知,那才叫奇怪呢。小阿格里皮娜不但认识他,还与他有过几晚露水情缘,“那时候我们各取所需。”小阿格里皮娜说。
这个男人以及他身后的家族想要与小阿格里皮娜结婚——小阿格里皮娜即便被流放多年,也是皇帝的侄女,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成员;而小阿格里皮娜呢,小阿格里皮娜被迫离开罗马后,原有的势力、人脉和钱财几乎都被卡利古拉剥夺的一干二净。现在罗马城中最为高贵的女性,又是皇后梅萨利娜,而不是她。
她正竭力夺取所有可以被自己握在手中的力量。
但接触了没几次,小阿格里皮娜就看透了这个轻浮的家伙,以及他身后的那个家族——“他们太贪婪了。”维纳斯的女祭司说。
人们或许会迷惑于他们身体里所流着的神血,但对于马尔斯的子嗣来说,他们的血脉几乎就可以说是个笑话。
为什么这么说呢,罗马人尊崇马尔斯,敬爱维纳斯,是因为他们乃是这两者的后裔,这两位神祇也是罗马城的保护者。
但太阳神的后裔,也就是这个家族的神圣始祖是谁呢?
伊翁。
伊翁乃是太阳神阿波罗与雅典公主所生的私生子,他的母亲在孩子出生后,因为恐惧而把他装在一个木匣里,丢在了阿波罗特尔斐神殿的门口。
他被阿波罗的祭司收养,长大成人后,已经再次成婚(与凡人丈夫)的公主因为多年没有子嗣,于是便和自己的丈夫前来太阳神的神殿求子,祭司便将这个又健康又漂亮的孩子带了出来,告诉他们说,这是神灵的后裔,按照预言,他会成为爱奥尼亚人的先祖。
于是伊翁便再次回到了母亲身边,他之后果然成为了爱奥尼亚人的祖先,爱奥尼亚应该算是希腊人的分支,但在之后,它取代了母株,反而成为了希腊哲学和理性科学的发源地。
可惜的是,他们的哲学并不能够抵抗得住外敌的侵袭,先是成为了波斯人的俘虏,后来又屈从于马其顿的统治,他们曾经短暂地与罗马人建立同盟,但因为不愿意接受罗马人的信仰和统治,在一次反叛后被剥夺了自治权。
因此,当这个家族将阿波罗视为神圣始祖,将伊翁看作他们的祖先简直就是在向罗马人大声宣称:对,没错!我不是罗马人,我是被罗马征服的奴隶的后代!
小阿格里皮娜说起他们的时候满脸不屑,罗马城中野心勃勃的家族不少,甚至想要成为凯撒的也不知凡几,但谁都可以去嘲笑西利乌斯家族的汲汲营营,蝇营狗苟,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只要他们依然承认伊翁是他们的先祖,就永远别指望打入罗马的权力中心。
不,他们或许也意识到了。
所以他们才在极力谋求一桩与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婚约,小阿格里皮娜不确定盖乌斯有没有和皇帝请求,希望与他的长女屋大维娅缔结婚约,但就算他请求了,皇帝也会拒绝的。谁会将女儿嫁给一个奴隶?
又或者是布列塔尼库斯的妻子?那就更不可能了,皇帝甚至不愿意嫁出一个女儿,何况是要娶进来一个儿媳呢?
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孙子流着奴隶的血。
小阿格里皮娜哈哈一笑,“总不见得是梅萨利娜吧。”
梅萨利娜勉勉强强可以在母亲这边与克劳狄家族连上一些关系,但这未免也太牵强了,何况她是皇后,是凯撒的妻子!
克劳狄乌斯可还没死呢。
“……但只要他能够成为布列塔尼库斯的父亲,那么他就能置喙布列塔尼库斯的婚事,虽然在元老院以及民众的监督下,他不可能干涉太多,但只要他能说服梅萨利娜,布列塔尼库斯的婚事必然可以让他们如愿以偿。”
“前提是克劳狄乌斯得死吧。”小阿格里皮娜干巴巴地说,随后她瞪大了眼睛:“就为了和一个奴隶结婚!梅萨利娜的脑子呢?!”
布鲁斯转过头去,笑了起来,能够让小阿格里皮娜说出这句话的可不是什么普通人,梅萨利娜在这方面确实显示出了她独树一帜的愚蠢。
“她已拉拢了禁卫军的最高长官。我还以为她会在宫闱中掀起一场不为人所知的叛乱,用毒药毒杀,用枕头窒息,或者直接在浴池中将克劳狄乌斯淹死,然后顺理成章的将自己的儿子扶上凯撒之位,她确实有个儿子不是吗?
梅萨利娜竟然能够蠢到继续做一个皇后,而不是一个皇太后?”
“等等,她肯定答应与盖乌斯结婚了。”小阿格里皮娜摩挲着自己的嘴唇斩钉截铁地说道。“若不然西利乌斯家族绝对不会这样为她鞍前马后,不辞辛劳,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死就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她当真被那个男人迷惑了,很有可能在布列塔尼库斯成为皇帝后,设法让布列塔尼库斯写下遗嘱,在遗嘱中将他的继父列为第一继承人,甚至收养盖乌斯或是其他西利乌斯家族的人做养子,然后布列塔尼库斯死掉,盖乌斯就可以成为新的皇帝。”
小阿格里皮娜一口气说完,露出了如同见鬼般的表情,“你觉得他们成功的机会有多少?”
“不太多。”尼禄叹息道,他也没想到能够如此之快地达成目的:“但不妨碍他们去做。”
胜利就在眼前,尼禄却没有小阿格里皮娜这样激动,自从回到罗马后,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着,敌人愚蠢,当然是件好事,但他们同样也不能得意忘形。
尼禄一到罗马,就发现了他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以及皇后梅萨利娜都走入了一个误区。怎么说呢?她们都错估了皇帝克劳狄乌斯这个人。
她们总觉得,只要尽可能地在皇帝身上下功夫,让他开心,叫他满意,让他在任何时候都偏向自己就能击败敌人,取得唯一一颗的甜美果实。
为此她们耗费了不少精力、人脉和钱财。禁卫军、解放奴隶、祭司、元老、官员甚至民众……但她们忽略了,克劳狄乌斯并不是卡利古拉。
卡利古拉是标准的爱憎分明。
他爱你,他就可以把你奉为女神,他不爱你,就能够残忍地把你投入流放地。要知道,卡利古拉并不是安安稳稳在王宫里长大的,他也曾经被流放过,他甚至是看着他的母亲活活在流放地饿死的,他受过那样的痛苦和折磨,但他在几年后依然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他的姐妹重新扔到那个荒凉的地方,叫她们自生自灭,何其残忍和冷酷。
克劳狄乌斯却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生来残疾,却不曾对世界充满了仇恨,相反的他非常珍惜他所有的,哪怕这个范围很小,但他依然对他的家庭和国家抱有憧憬和希望。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够从一个不被任何人看好的皇帝,变成现在这个可以被祭祀团、元老院和民众接受的凯撒。
但正因为他对小阿格里皮娜和梅萨利娜都留有余地,所以他更像是一个不倒翁,你往哪里推,他就倒下,但他就算是倒了,也还是会弹回来。
像这么一个老好人,梅萨利娜与小阿格里皮娜的争斗对他来说,或许就是家里两只他最喜欢的猫狗打架,哪怕打的毛发乱飞,伤口见血,甚至毁坏家具,哪怕冲他咆哮,他也只会认为这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乐趣,丝毫不会放在心上。
你要他为了那只猫去杀了那只狗,或者是为了那只狗去杀了那只猫……不,他不会的。
除非——有一方呲出的獠牙逼近了他的喉咙。
之前梅萨利娜与小阿格里皮娜在皇帝的纵容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不断地白白消耗自己的力气,最终极有可能是两败俱伤,或者是被第三方摘取了最后的果实。
但尼禄来罗马太晚了,在之前的几年,小阿格里皮娜已经尽力喂饱了一些人的胃口,像是禁卫军的最高长官——对这些小人出尔反尔,他的怒火绝对可以吞噬你和你身边的一切。
于是,尼禄便尽可能地向小阿格里皮娜解释了现在的情况,并且希望她能够略微改变一下策略——在天平上的一边堆满了筹码或许并非是好事,天平会猛然失去平衡,并且将占据优势的一端直接砸到地上,让它摔得粉身碎骨。
梅萨利娜不是觉得站在她这一边的人不够多吗?
他要小阿格里皮娜继续保持对梅萨利娜的威胁,然后逼迫梅萨利娜更加的手段齐出——一开始的时候梅萨利娜或许也会慌乱,随着权势的积累,她肯定会得意忘形。
梅萨利娜就像是一个只是初通水性的人,她在浅滩游泳的时候会觉得不过尔尔,然后就会越游越深,越游越深。
当她发现双脚再也无法碰触实地的时候,才会慌乱,此时浮在水面上的一根稻草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救命绳。
皇帝就是这根救命绳,但克劳狄乌斯的软弱,又注定了他既无法拒绝梅萨利娜的诱惑,也无法面对梅萨利娜的敌人所带来的诘问、质疑,甚至于责备,当梅萨利娜发现这根稻草不但没有被她抓住,还飘远了一些的时候,哪怕将一根燃烧着的木棒塞到她的手中,她都会不惜一切抓住的。
何况那是一整个西利乌斯家族,还有她以为可以依仗的那些人。
“盖乌斯必然会想尽办法让她收起最后的顾虑。”
小阿格里皮娜能够发现的事情,皇帝当然也会发现,毕竟这些事情,无论是在神祇还是在人类这里都曾发生过,但他始终沉默不语,仿佛要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甘心情愿地去做一个奥古斯都宫中的“伏尔甘”。
当他第三次召唤尼禄到身边去的时候,就连小阿格里皮娜都意兴阑珊了,“或许我们都错了。”她整理了一下尼禄的托加,让褶皱变得更好看一些,“但也有可能,这次皇帝就会告诉你,他要对梅萨利娜动手了!”
尼禄按住她的手,“丘尼卡不需要整理,妈妈。另外,我叫你去找那个……不幸的妇人,你找到了吗?”
“哦,找到了。”小阿格里皮娜不以为意地说道:“那女人有什么用?”
尼禄有些无奈地道:“你是维纳斯的祭司,母亲,要善用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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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离婚了?”
禁卫军的最高长官惊叫道,他没想到——他以为这个妇人是想要报复他,才把他邀请到这里来——他甚至不敢在妇人的家中与他见面,唯恐她的丈夫冲进来杀死他。
他们约在一处广场上,在听到了这个犹如神谕般的好消息后,他不敢置信地注视着这个妇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的丈夫得到了一份官职,即将前往高卢去军队中做财务官。我告诉他,我并不想跟着他去高卢,我已经习惯了罗马的生活,这里平静而又安宁,并且富足,我的孩子也在这里,我不可能跟着他去那么一个陌生的地方,待上十年、二十年。
所以我向他提出了离婚,他答应了。”
“答应了……”最高长官喃喃道。
“答应了,他爱我。”妇人这样说道,她脸上的平和、宁静以及若有似无的笑容,深深地刺痛了最高长官的心。
“那又怎么样?既然你已经和他离婚了,我可以给你更好的,我会马上和我的妻子离婚,然后和你结婚,你会过得像个皇后一样。”
妇人的脸上浮起了嘲讽的笑容。
“我相信你是爱我的,但你的爱绝对没有我丈夫给我的多。”
“胡说八道,”最高长官轻蔑的说的,但只有在他的心中,他才知道,比起这个妇人的丈夫,他的爱中自私的成分确实要多一些。
“我可以和你结婚,”妇人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条件?说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太狂妄了。即便是神祇,也不该发下未必能够兑现的誓言,祂们曾经因此失去过权力、地位以及儿女。
不过我并不要钱财,也不要宅邸,更不需要丝绸和珠宝。我要的是你愿意为我复仇。”
复仇,最高长官已经猜到那个名字了,但他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你说吧。”
“梅萨利娜。”
最高长官真的摇头了,“不行,她的手中掌握着你我的罪证,而她又是皇帝最爱的妻子,还为他养有两个儿女。”他犹豫了一下,并未和盘托出,毕竟谋逆是一桩关联到生死的大事。
“现在没有了。
若是我还有丈夫,你还有妻子,我们之间的苟合就是犯了通奸罪。但现在我已经没有了丈夫,你也很快没有了妻子,我们再在一起,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她是否掌握着其他的证人和证据,我相信你有办法解决。”
最高长官苦笑了,“我或许还真没办法解决。
何况在梅萨利娜的身边还有着许多祭司与元老,我只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士兵,我无法与她对抗。”
“啊,这就是你的爱情。”妇人嘲讽的说道,最高长官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现在才觉得我当初的决定并没有错,可怜的人,你的见识是那样的短浅,你就没有想到过你的价值在于皇帝吗?
我已让你摆脱了束缚,你却还在所谓的皇后势力前踌躇不觉,你要一辈子被她控制,像是一条狗般蜷伏在她的卧榻下吃她的残羹剩饭吗?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她既然用通奸罪来要挟我们,我们当然也可以予以回击。”
“皇帝不会信的。”
“你确定?我倒是听说了一些风声。对呀,”她补充道:“连我这个长居家中的妇人都知道了,你以为你们的谋划有多么隐秘吗?
或许皇帝现在就已经知道了,只等在某个时刻发难。
而我在这时候选择你,可不是自寻死路,我的女儿已经找到了一门妥当的婚事,而我的儿子还需要在光荣之路上继续攀升,所以我要为他寻找一个更好的父亲。”
听到这话,最高长官的心安定了下来。
若是妇人说突然爱上了他,想要和他结婚,他才不会信呢。
“但是她手上还是有着很多东西。”
“哪怕她是一个百臂巨人,头颅脱离身体的那一刻,那一百条手臂就没有了任何用处。如果我是你,我就要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叫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最高长官突然面露阴沉之色,“是不是有人来和你说过了什么?是谁?小阿格里皮娜?”
妇人笑了:“你真是个愚蠢的家伙,说什么小阿格里皮娜,就算是我,也能看得出迄今为止,你所做的事情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她能够威胁你,是因为你觉得这个罪名会让皇帝厌恶你,可若是让他们阴谋得逞,皇帝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