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占卜师们便早早起来占卜。
鸟占师首先来到营地的中央,在人们的注视下,他举起手中的权杖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区域,接下来就需要看这个区域之中是否会有飞鸟飞过,飞鸟又飞向哪里,结果令他神色沉重。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该占卜第二次,但皇帝的旨意很快传来,不需要了。
如果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占卜,那么占卜又有什么用呢?
但第一次的结果实在是太差了,有鸟儿飞过,但不是燕子,也不是鸽子,更不是老鹰,而是即将返巢的夜枭,而且它们并不是朝光明去的,也不是朝陆地方向,而是飞向了大海彼端的黑暗。
肠占师则破开了一只公羊的肚子,里面的血就像是凝固了似的,颜色呈紫黑色,内脏也有破损,他甚至找不出一片完整的肝脏,肺部有萎缩的状况。
按照这种征兆,皇帝应当将归期延后才对。虽然有一桩重要的献祭仪式正等着他,但罗马的皇帝是要在外征战的,征战的时候也未必次次都能够回到奥古斯都宫,因此在出外或者是行军的时候,他们会准备一个便携祭坛,完全可以在这里举行仪式。
但皇帝只是露出了一个浅淡却又带着几分狰狞的微笑:“噩兆吗?但这个噩兆究竟是对我们的呢,还是对我们的敌人的呢?”
他坚持出发,无人可以违背他的旨意,整个大营便都忙碌了起来,就如同离开罗马那样,皇帝乘坐飞马拉拽的抬轿在空中前行。
奥斯提亚港距离罗马只有三罗马里(四点五公里),有人会觉得这种行为除了夸耀之外,似乎并无大用,但不得不说,空中的飞行可以极大地减少颠簸对皇帝这具衰老身躯带来的伤害。
皇帝原本想让尼禄和自己共乘一顶抬轿,但在最后的时刻,他犹豫了。
如果说,他所等待的事情当真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尼禄和他共在一座抬轿上,反而是为这个孩子带来危险,而不是安全。
他叫尼禄与布鲁斯共乘,布鲁斯将尼禄带到狮鹫前,尼禄发现它正是那头最先从他的手里叼走腌鸡蛋的狮鹫——想想也对,狮鹫群中以强者为王,王不先吃第一口,其他狮鹫不会动作。
而这头黑狮鹫之所以愿意相信尼禄,或许是因为它早就从布鲁斯身上嗅到过尼禄的味道,才会对他格外亲近。
尼禄在经过拉拽着抬轿的飞马时,郑重地向它们承诺,如果能够顺遂地回到罗马,他会为它们建造一个温室,温室中会遍植各种各样的鲜果,还会为它们买下一处蜜蜂农场和花田,专供只给它们的蜜糖。
皇帝听了,呵呵直笑,他当然能够给这些飞马更多。但尼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承诺确实让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这是我们打的第一仗。”到了即将出发的时候,他终于不再隐瞒了:“等回到奥古斯都宫,我会为你单独举行一个凯旋式,我的小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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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自己上去吗?”布鲁斯问道,狮鹫的肩高与强壮的马匹相仿,但因为肩膀宽阔,肌肉紧实,看上去更有压迫感,而且它们不会如同马儿那样卑躬屈膝,如布鲁斯这样具有神血的马尔斯祭司要上狮鹫的时候,也别指望它会屈曲双膝跪下来,让你上马。
从狮鹫的鞍座上垂下了一条结实的牛皮索,牛皮索的末端是一个三角形的空心铁,这不是铁镫,只是给骑士攀爬用的。
狮鹫背上的鞍座格外得巨大,与它们的身体相称,但你坐在上面,脚是没法碰到它腹部的,真正用来固定骑士的是在厚实的牛皮鞍座两侧用铆钉固定的束带。
你要说万一当中发生了战斗,狮鹫坠地怎么办?除了少数幸运儿之外,多数骑士都会与狮鹫死在一起。除非他能够如尼禄这样幸运,向哈耳庇厄索要来一根羽毛,又或是从其他的神灵后裔那里求得庇护,长出翅膀来,才能够避开这样的厄运。
但一般来说,在罗马的时候,狮鹫和他的骑士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毕竟只有在与其他信仰的战场上,它们才会遇上神明的化身、后裔和祭司,以及他们所豢养的怪物。
布鲁斯先将尼禄送上鞍座,一边踩着三角铁蹬,一边为尼禄束好束带,他看到尼禄正在低头看着那些束带的扣子——马上警告他:“我能在短暂脱离后让它重新接住我,是因为它是我的狮鹫,我们犹如兄弟一般,你可就未必了——狮鹫可以飞得很高,你能够驾驭风,但几尺,十几尺可以……几百尺,几千尺的高空中充满了你想象不到的危险。”
他用力拉扯束带,保证都系住了,随后自己翻身上座,“愿天空的主人朱庇特,他的爱子,罗马的保护神马尔斯以及旅行的神祇墨丘利庇护我们,让我们安然回到罗马。”
布鲁斯没有告诉尼禄,皇帝给他的旨意是,一旦遇到了狙击,他可以先驱使狮鹫将尼禄带回罗马,新的遗嘱已经放在了维斯塔贞女的密室中。
这次的新任大贞女出自他最为信任的一个家族,而且她和前任大贞女不同,还有十二年的服役期,她家族中的人也没有参加过梅萨利娜的宴会,至少在短时间内——值得信任,维斯塔神殿的守卫也全都换过了。
他甚至将遗嘱中的一部分内容告诉了与之相关的人,其中有好几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和祭司,尤其是那位被他指定为布列塔尼库斯监护人的。
他还向朱庇特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献祭仪式,明面上是为了请求朱庇特保佑他此次出行安然无恙,事实上是更为恳切的请求朱庇特保佑他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布列塔尼库斯,另外一个……当然就是尼禄。
“我们要起飞了。”布鲁斯叮嘱道:“如果感到紧张,你可以抓着我的手臂,但千万不要去揪狮鹫的羽毛,它们是真的会啄你的,把你啄得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尼禄伸出手去,紧抓着鞍座前凸起的部分:“这里可以吗?”
“可以。”
布鲁斯紧握着鞍座上方所延伸出来的两个长角——你会发现这两个长角并不是固定在鞍座上的,而是可以自如行动的,末端有一个圆球,当它们被压向狮鹫的脖颈时,并不会对狮鹫造成伤害,也不会带来疼痛,但足以让狮鹫理解骑士的意思——往左、往右还是往上或是往下。
狮鹫活动了一下身子,在卡普里岛上的时候,尼禄看到过飞马如何起降,他也亲身感受过,但狮鹫完全不同,要更粗野,也要更狂放。
布鲁斯的狮鹫当然是所有狮鹫中最强壮,也是最具有威慑力的那一只。
它虽然先张开了翅膀,但没有迫不及待地飞起来,而是先感受了一下风向和自己身体的状况,随后它拍打了几下翅膀,弄得尘土飞扬,又再次收起——它优雅轻缓地开始向前踱步,由慢到快,由小步变成大步,最后,它如同狮子追逐猎物般狂奔了起来。
坐在它的肩背上,尼禄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狮鹫的用力方式,对角线的两只脚同时向前迈进,脚跟不着地,但每一步爪子都会牢牢抓住地面,而后用力向前跃去,每一步都能够跃出十几尺远。
随着速度加快,它的翅膀也在舒缓地打开。
就在即将抵达结着薄冰的河面时,它飞了起来,就算早有准备,尼禄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呐喊,狮鹫更是得意地发出了一声尖啸。
它只不过扇动了几次翅膀,军营的木屋就已经缩小到了匣子大小,尼禄低头俯瞰,只见随后赶上的狮鹫有几头没有继续跟着飞行,而是在空中盘旋一周后,向地面俯冲并再次拉起,这是在告诉其他人——天空中没有敌人,它们可以起飞了。
然后又过了一会,那四匹洁白的天马所拉拽的鎏金抬轿才追了上来。
虽然飞马起飞较晚,速度却很快,一刹那间就穿过了狮鹫群。
狮鹫在速度上无法与飞马相比,飞行高度也是——飞马的先祖曾是奥林匹斯神明们的坐骑,这意味着,祂们可以超越凡人可以企及的上限,祂们的子嗣虽然达不到这个程度,但也相当惊人。
飞马的举动迎来了狮鹫的一阵叫骂——别问尼禄是怎么知道的,就算是猫,人也知道它是在撒娇还是骂人……
伴随着狮鹫的嘶鸣,风变得无比的鲜明,仿佛迎面来的不再是无形的风,而是有形的、坚韧、锋利的鞭子——尼禄将一只手掩在面孔前,往下看去,只看到了一条银白色的带子。然后他意识到,那就是台伯河。
它们究竟能够飞得多高?
“下雪了!”
奥斯提亚港会不会下雪?会,但此刻奥斯提亚港并没有下雪,就在它与罗马之间,一行人却遇到了突如其来的暴雪。
尚未凝结成冰粒的雨水,细小的冰粒,成型的雪花,不断地扑到众人的脸上,谁都知道,如果单纯地下雪或许还不会那么冷,这种雨夹雪是最能够让人寒彻心骨的。
飞马拖拽着抬轿向上飞去,只要飞到云层之上——只要飞上云层,至少可以得到太阳神阿波罗金车所带来的些许光亮和暖意。
布鲁斯按住了躁动的狮鹫,他抬起头,罗马城的轮廓近在咫尺,一大堆阴云正在朝他们飞快移动,有深有浅。
“敌人!”
皇帝的敌人就在这里!
他们等在这里,只待皇帝的车队已从奥斯提亚港出发——是谁给他们带来了情报?!无关紧要了。
那是一群野生狮鹫,它们毛发暗淡,爪牙锋利,带着野生狮鹫的那种凶残与饥渴,它们与它们的骑士径直扑向了飞马,但飞马的傲慢可不是建立在言语上的,它们同样凶狠。
一匹飞马甚至抢先出击,一甩头,便凭借着自己的脖颈比狮鹫更长一些的优势,一口先咬住了对方的翅膀,而后一甩头将它扔了出去。
飞马齐头并进,不但镇定自若,在数头狮鹫的围攻下,居然还能保持足够的默契,左右两侧的飞马们作为攻击和防御的一方,不断击飞和驱逐敌人的狮鹫,中间的两匹飞马则振动翅膀,迅速但平稳地向上,再向上。
狮鹫终究是怪物,并非神灵的后裔。
飞马无法理解为什么其他生物在高空会变得虚弱,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能利用这一点——无论是狩猎还是被狩猎,它们知道,当它们遇到棘手的敌人时,就可以向上飞,飞到距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去,越往上,敌人就越容易对付,聪明的会掉头就走,蠢的则会反过来,变成飞马的猎物。
狮鹫也已经察觉到了飞马的意图,它们围攻上去,咬不到飞马,就咬它们与轿杆之间的连接,甚至直接去撕咬轿身,但这座抬轿所用的材料显然也不是普通的金属和木头,不管是谁咬上去都咯咯作响,几个最为疯狂的狮鹫断了几根牙齿,居然也只是咬掉了表面的彩漆和金饰。
而此时,禁卫军的狮鹫也已经围了上来,这是一场野性爆发、鲜血淋漓的战斗。
“皇帝要我把你送回罗马!”布鲁斯大声叫道。
“我是朱庇特的祭司!也已经成年,不战而退只会叫人耻笑!”
禁卫军的狮鹫已占据了上风,它们或许不如野生的狮鹫凶猛,但说起战术和默契,那些敌人的狮鹫根本没有办法与它们相比,敌人那里甚至有好几头尚未完全驯服的狮鹫受了惊,或者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只想飞离战场。
但他们的骑手一边大骂,一边拼命拉紧系在它们脖子上的铁环——那铁环有着向内的倒刺,想必就是他们用来驯服这些狮鹫的工具,但狮鹫并不是普通的畜生。
它会伪装。
一开始的时候它们还能勉强载着骑士与禁卫军的狮鹫战斗,但连续几次后,它们终于不耐烦了,哪怕铁圈上的倒刺已经深深地嵌入了它们的脖颈,让它们鲜血直流,它们也会发狂,死命地扭转脖子,用那尖锐的喙去啄身上的骑士。
它们身上的骑士提起圆盾,用来抵挡这些狮鹫的反扑,同时高声威吓着它们,作势要用手中的标枪戳刺狮鹫眼睛。
有一个骑士不知道是失手还是崩溃了,当真刺中了一只狮鹫的眼睛,这下可好,这只野生狮鹫毫不犹豫,一扭头便向地面俯冲而去。
而其他的狮鹫见了,都不由得高声齐鸣。
若不是敌人那一方还有几只显然久经训练,与自己骑士关系良好的狮鹫还在拼死战斗,战局早已倾向了皇帝一方。
狮鹫与狮鹫的战斗是非常残酷的,它们有着鹰的羽翼,也有着狮子的躯体,在它们相互飞近的时候,会像猛禽那样相互猛啄,相互用翅膀大力拍击对方,它们的羽毛边缘尖锐,锋利,有些时候一翅膀甚至能够将狮鹫背上的骑士扫掉半边面孔。
骑士凄厉地叫喊着,但因为身体被束缚在狮鹫的鞍座上,而无法挣脱。
而他的同伴,或说是同谋,一刀切开了束带,让他直接掉了下去——人没了,但狮鹫还能用。
最可怕的是,当两头狮鹫终于短兵相接,缠斗在一起的时候……
人们都看过鹰隼如何相斗,当它们靠近到足以让自己的爪锋结束对方性命的时候,它们就会四爪相交,这种放在人类身上可以说是十分暧昧的十指相扣的行为,对于它们来说却是最后的爆发与搏杀。
有时候它们可以以这种姿势一起在空中继续飞行和翻滚,直到一方被啄死,胜利一方会直接抛下尸体或是带回巢穴吃掉,但更多的可能是,因为体力耗尽,与敌人同归于尽。
狮鹫可不单有一对爪子,它们强有力的狮子利爪在这里显示出了极其巨大的力量,一爪就可以让对手开膛破肚,至少也能深深地嵌入到它的肢体皮肉之中。
而在这个时候,双方骑士甚至会不约而同地拼命呵斥自己的狮鹫,免得它们打上头后,选择两败俱伤的方式来结束这场争斗。
但缠斗在一起容易,想要分开就难了。就尼禄看到的,已经有不止三只狮鹫死死拉拽着自己的敌人坠落。
而在敌人的阵营中,有只狮鹫格外老成和残酷,也非常狡猾,它会以多打少,趁人之危,当两头狮鹫纠缠在一起厮斗的时候,它会绕到对手的狮鹫背后,一爪子将他的骑士连同那个攻击的副手撕下来,丢下高空并且取而代之,然后抓着那个空着的鞍座,开始从容不迫地啄食敌人的血肉。
布鲁斯的狮鹫发现了,顿时勃然大怒。
这头近似于通体纯黑的狮鹫展开翅膀,迅速地扑向那只狡猾的狮鹫,这只狮鹫才杀死了一对骑士,正在得意的时候,却被一股大力猛地冲撞了出去。
它在空中狼狈不堪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拍打翅膀停住,但新的一轮攻击又来了,是布鲁斯的标枪,布鲁斯的标枪径直穿透了它的翅膀,狮鹫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骤然坠落又歪歪扭扭地升起,它也看见了袭击自己的人,眼中露出了凶光,一边嘶哑地叫着,一边迅速抬高而后俯冲。
布鲁斯的黑狮鹫要比这只狮鹫大一些——不然也不可能在刚才把它撞出去。
但这只狮鹫显然作战经验丰富。他向下俯冲的时候看得并不仅仅是布鲁斯,还有他的狮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