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高卢,他们是罗马的敌人,盟友,奴隶。
对于罗马城中的这些公民们来说,高卢只不过是他们位于北边地区的一大片土地,它们甚至难以被称之为一个国家,或者是一个疆域,里面的人有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习俗,不同的部落和联盟,其中甚至混杂着希腊人的海港,伊古里亚人的旧地,更不用说罗马设置行省之后,曾经对高卢有过多次调整。
一会儿这里属于那里,一会儿那里属于这里,其复杂性就算是博学的密涅瓦来到这里也要为之头疼。
但它同样也是罗马不可舍弃的领地之一。
最初的时候,罗马公民认知的高卢是征服者而非被征服者。
公元前三九零年,布伦努斯率领高卢人攻入罗马,罗马城遭到了一场巨大的浩劫,黑夜,火焰,喊杀声,哭叫声,到处都是举着刀剑,四处劫掠的野蛮人,他们在罗马身上割开一刀伤口,深到几百年中,罗马人始终对高卢这个名词充满了戒备。
之后,罗马人不断扩张,在扩张途中,他们首先将高卢南端划定在了罗马的地图上。
他们从高卢沿海地区开始,逐步向内,一块接着一块地蚕食,一片片地推进,一支支军队,一个个税收官,一处处法庭,它们就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了高卢的沿海与内陆之间。
然后,罗马人修筑的道路将这些钉子连接在了一起,构成了一条严密的连环索——既是为了扩张,也是为了防御。
即便到了提比略和卡利古拉时期,皇帝们都不曾轻率对待这个曾经的敌人。
而当凯撒真正地征服了高卢之后,他将高卢地区分作了三个部分:阿基坦、凯尔特高卢和贝尔吉卡,不过罗马人更习惯性地将它们称之为南高卢、中高卢和北高卢,这是一种至关重要的划分方式。元老院和罗马民众曾经疑惑,凯撒为何不继续让高卢保持原有的状态,而是要将它切分开来。
凯撒的回答是,必须要将他们分开,高卢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区域,分开之后,反而更容易让他们将矛头对准彼此。
如果他们不愿意将矛头对准彼此呢?
那就给他们一个必须相互为敌的理由。
理由有很多,最重要的就是权力,南高卢是最先得到罗马接纳的,他们先是在战争中服从,然后适应了罗马人的法律、税收,甚至于耕作和养殖方面的安排,当地人慢慢成为地方市政官、军队里的保民官等,而后来到罗马,逐步进入罗马体制,成为公民、官员。
到克劳狄乌斯成为皇帝的时候,南高卢人已经成功进入到了罗马的政治体系之中。
他们之中有元老院的议员,也有执政官,譬如那个不幸被梅萨利娜诬陷致死的可怜人。
而小阿格里皮娜所说的长发高卢就是中高卢以及北高卢的酋长们。
那么问题就来了:元老院因为之前的事情有了很大一块空缺,因此皇帝以及其他元老院议员们总要想办法将其补满。
这时候,是否能够让一个人进入元老院补缺的决定权在皇帝手中,可以说,克劳狄乌斯可以趁机让那些支持者们进入元老院,以保证他在元老院中的权威不会弱于他的反对者。
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克劳狄乌斯也没有客气,他安排了一些值得信任的人进入元老会,但是还是有空缺。
在凯撒进入罗马后,他曾经为了寻求支持而疯狂地将元老院的议员席位扩增到了九百名,这当然有点过分了——因此,奥古斯都在继位后,将这个人数缩减到了六百名,这其中的过程之艰涩和复杂,不必多说。
但就算现在的元老院席位是六百个,依然有着两百个左右的空缺,而且有很多议员可能出于公职不在罗马,因此很多议案无法得到通过和推行下去。
而中高卢及北高卢,也就是人们所称的长发高卢的酋长们就此找到了机会,他们急不可待地提交了申请——想要加入元老院,但这件事情并不容易。
这样的申请不是第一次提出了,凯撒就曾经以终身独裁官的权力,授予长发高卢的酋长们这项权力,但遭到了那些出生于罗马古老家族的元老院议员们的强烈反对,就连普通的罗马公民也不赞成这种做法。
这并不奇怪,大量的长发高卢,也就是外省人进入罗马的权益中心,会直接稀释原先的罗马贵族元老们对于这个庞大帝国的把控,毕竟前者来自于中高卢和北高卢,当某个提案影响到这两处的利益时,他们就不会坐视不理。
罗马公民担忧的也是这个,他们要么生来就有公民权,要么是殚精竭虑花费了大半生,甚至几代人的心血,才得以成为罗马公民。现在却有一群来自于北方的蛮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为管理和统治他们的人,他们怎么会愿意呢?
这件事情至少可以被视作一个导火索。
凯撒之后在元老院遭到刺杀,刺杀他的人总共有六十名。但知道的人可不在少数,他们对此三缄其口,说是保持中立,事实上已经站到了凯撒反对者的阵营。
很有可能是出于对凯撒这个行为的报复,他们可以在很多事情上妥协,但唯独权力是不可分享的。
也正因凯撒的悲惨遭遇,之后的奥古斯都、提比略、卡利古拉都坚决拒绝了这一申请。但克劳狄乌斯却有一些犹豫:“那么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呢?”
他询问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养子尼禄。
正如之前所说,让这些哲学家、执政官、皇帝教导自己的孩子的时候,他们可不会像是路边的那些解放奴隶。手里必然要拿着一本奥德赛或者是伊利亚特——他们对待孩子就像对待一个成人一样,完全就是言传身教,拿这种重要的国事来询问一个孩子,对于他们来说不但不奇怪,甚至理所当然。
尼禄叹了口气,他的眉毛和眼角都垂了下来,这种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无奈姿态,让克劳狄乌斯和坐在一旁的塞内加都有些讶异。
“我正想和你们说这件事情。”尼禄说:“昨晚,我母亲小阿格里皮娜说……有一群长发高卢人找到了她,并且为她提供了这几场献祭仪式中所需的所有牲畜,包括那三头纯白的母牛,他们没有索要钱财,要的是我母亲设法让我在您面前说他们的好话,叫您答应他们的申请。”
他补充了一句。“他们还说,如果这条申请能够通过,他们还会包揽您和母亲婚礼上所用的所有牲畜和鸡鸭。”
皇帝先是错愕,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这有什么值得沮丧的,我的孩子,你难道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他顿了顿,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大概估测了一下这些长发高卢人用来贿赂的财物究竟值多少钱——这时候一头羊大约值十个到二十个第纳尔,一头牛一百个第纳尔,一只鸡一第纳尔。
此时鸡鸭并不容易获得,而且它们经常被当作占卜的道具使用,作为祭品更是意义特殊,同时鸡鸭也是罗马人最喜欢的肉食之一,像是那些专门用来献祭的鸡,还要使用特殊的饲料喂养,譬如浸过葡萄酒的面包、和着豆子和蜥蜴的大麦。
鸡蛋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毕竟这时候可没有成规模化的养殖场,在一些为了彰显排场的宴会上,鸡蛋都是整个被端上桌的,而不是对半切开放的。
一个哲学家,要请自己的朋友吃饭,而朋友却为了去赴一场更为丰盛的宴会而没有赴约,气得他写信大骂,其中就提到他特意为每个人准备了两个鸡蛋,结果这些鸡蛋白白浪费了的事情。
算下来,这些长发高卢人还没看到结果,就已经投下了十来万塞斯特斯的贿赂。
只不过,小阿格里皮娜这样做,并不会引发皇帝的怒气,倒不如说他还觉得有些欣慰,类似于看到一只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向自己扑来的狮子,却只是咬走了手上面包的庆幸感觉。
古罗马的贵族女性向自己的父亲、丈夫、兄弟,甚至情人提要求,请他们为某个人说话,授予某个官职,或是允许经营某个生意……这类事在皇帝那里算是司空见惯,甚至甘之若饴。
“你回去告诉她,这件事情我答应了,但我只能提起这个提案,并不能确定能够通过,我估计元老们还是会强烈反对,毕竟这对于他们的影响太大了。”
“等等。”
塞内加举手说道,“我们现在问的可不是您的妻子,我们问的是我的学生,您的儿子,暂且不论您的母亲能够多得到多少只牛,多少只羊和多少鸡鸭。现在用你的思想和你的言语告诉我们,你认为我们是否应当把罗马公民权、元老院的席位以及治理国家的职位给予这些长发高卢人呢?
如果你决定给,是为了什么,不给,又是为了什么。”
尼禄在得知此事后就推演过了,只不过现在他想用更为简单,并且直观的方法来告诉他们自己对此事怎么想的,又想要怎么去做,“请等我一下。”他说。
然后他匆匆离开到厨房里,舀了一大勺豆子,又拿了一瓶墨水,带着两个盘子回到了皇帝克劳狄乌斯以及老师塞内加的面前。
两个老人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少年人忙着将这堆豆子分做四堆。
他首先搬来两堆放在两个盘子里,一堆比较少,一堆则是另外一堆豆子的几倍。
他指着那堆比较小的豆子,“这就是罗马人,或者说具有着罗马公民权的人。
他们现在有多少人呢?一百万,或许,我们暂且以这个数字来论。”
然后他往里面倒了点墨水,将这些豆子全部染黑。
然后他的手指又移到了较多的豆子那一端,这些豆子还是白色的,“我们姑且将这堆豆子看做长发高卢,以及将来我们所要占领的地区的居民。
他们是没有罗马公民权,甚至于拉丁权的,如果罗马的权力中心始终将他们排斥在外的话,那么就会出现一种情况。那就是无论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他们部落中子民的利益,都必然要反对罗马。
无论是罗马的法律、官员,总督,驻扎的军队、那些被作为军功赏赐下去的土地,以及那些土地上的新主人……”他一一的数过去,“没有人会甘心情愿地被攫取、被压迫,成为奴隶。
一旦发生了这样的暴动,我们的军队肯定要过去平叛,”尼禄捏起了一部分染黑的豆子,放在了那些白色的豆子当中。“好了,现在我们英勇无畏的罗马军队已经战胜了那些可恨的暴民。”
他将那些染黑的豆子捡出来,但又拿出了一部分和一大把白色的豆子放在一起,丢在了盘子外面。
“这些是什么?”塞内加问。
“死去的人,死去的人是不可能复活的,也不可能有一个新生的婴儿突然长成二十岁的强壮战士。
所以这份损耗是必然存在的。”
“看起来还不错。”克劳狄乌斯说,他已经看出来了,但他还是耐心地听着尼禄往下说。
“然后就是这些白豆子,只要罗马依然是他们的主人,他们就不会停下反抗。那么第二次暴动,”他如法炮制,又拿出了些黑豆子混在白豆子当中,最后又抓出一大把,虽然每次白豆子都要比黑豆子死的更多,但黑豆子却是在肉眼可见的减少。
最终一个盘子中的黑豆子一颗不剩,而白豆子却还剩下一些。
“这可不是一个好比喻。”
塞内加不由得说道。
“如果我们愿意接受那些长发高卢人,必然有损于元老院那些核心家族的利益,他们和罗马绑定共生,历史已经超过了几百年,甚至于上千年,他们的神圣始祖乃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他们将这份血脉视作了权力,并且不愿意与其他人分享,确实有情可原。
但问题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从来不会庇佑一个弱者,祂们的神殿曾经矗立在希腊城邦的各处,而等到罗马人征服了希腊,为他们建造起神殿,祂们同样接受罗马人的供奉,哪怕曾经的信徒已经沦为罗马人的奴隶也是如此。
难道他们之中就没有神灵的后裔吗?
神灵的眷顾就如同天上的雷霆雨水、地上的河流、地下的泥土,神愿意给我们,我们就只能接受,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们唯一取悦祂们的方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断地战斗,不断的胜利,不断的献祭。
罗马人将会站立在世间之巅,而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也是如此。”
尼禄给了他们一些思考的时间,将盘子里的豆子全部倒掉,重新换上没有动过的那两堆豆子,这次他依然将一个盘子里的豆子染黑。但是这次他从白豆子中取出了一些白豆子放在那个黑豆子里的盘子里,并且也将它们染黑。
“这就是我们要接纳长发高卢的原因。
如果罗马继续征战下去,继续胜利下去,我们必定拥有更多的XJ域。但罗马只有那么多人,只有那么多具有公民权,能够担任公职,能够主控这个国家命运的人,到时候,难道只要高呼一声,我们是罗马公民,是元老院议员,是神灵后裔,然后就能用一道写在莎草纸或者是羊皮卷上的法令,让那些蛮族不战而降,乖乖服从吗?”
“奥古斯都很早便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所制定的通奸罪法也是为了促进罗马贵族之间的婚姻与生育,罗马需要更多的人口,”克劳狄乌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奥古斯都的设想,而现在通奸罪已经成为了打击政敌的最佳手法之一。
“婚姻和生育的问题摆在眼前,但元老们总说,不要说他们现在有六百人,哪怕四百人、三百人也足以统治这个庞大的疆域。但我们都知道,不可能。”尼禄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需要更多的士兵,更多的将领更多的官员,然后将它们如同种子般地播撒到四面八方。
您知道有一种树叫做榕树吗?它们的根系会从树枝上垂落到地下,而后向着更远处延伸,到了一个水土合适的地方,扎入地下的根系就会重新生长发芽,长成巨树,而后继续循环,这些榕树一棵就能覆盖几个罗马里的地方,它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一点?
正是因为它有着足够的枝条和根系。
罗马固然是一个巨树,但这个巨树的枝叶即便再繁茂,它所伸出的地方,也只能覆盖罗马城以及周边的一些地方。
而那些行省还在源源不断地为我们提供粮食、奴隶、牲畜,是因为那里有着我们的军队。”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第二个盘子里的白豆子,不断地投入那些染黑的豆子中,并且用墨汁将它们染黑:“只有这样,不断地让更多的人变成罗马人,让他们抛弃他们的信仰、风俗、习惯,让他们能够以做一个罗马人而自傲,然后用这些罗马人去统治罗马的疆域,这样才能保证罗马永远是那个罗马,而不是不可避免走向衰弱的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