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即将到来的假期,少年人欢呼雀跃,何况这次他们还能够住在皇帝的行宫里,这是他们的父亲都不曾有过的殊荣,只是有两个少年人在看到一个显然在年岁上与他们有些格格不入的家伙站在那里的时候,就不免疑惑了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一个少年人撇了撇嘴,谁不知道奥托呢,已经有人在喊他“幸运的奥托”了,这可不是什么好话,而是在嘲讽这个见风转舵的小人,谁都知道在梅萨利娜的婚礼上,他只差一点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之前他若是能够握有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财产,更为显赫的出身的话,皇帝克劳狄乌斯的名单上,或许就有他的名字了。
无奈的是,他出身卑微,才能平平,财务状况也是捉襟见肘,到最后倒是让他逃过了一劫。
但若只是如此,人们顶多只会在晚餐的时候把他当做一桩笑料,问题是,他之后做的事情就有些过分了——他唆使一个奴隶出卖了他的主人。
这对于罗马人来说,这几乎是一种背叛。
这个奴隶的下场固然悲惨,但奥托也没得到什么太大的好处,皇帝很快将他搁置在一边(虽然给了他一个官职),至于小阿格里皮娜——她觉得皇帝的赏赐已经足够了——她可没忘记奥托当初选择的是梅萨利娜。
所以,现在的他不得不到这里来,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侍奉一个孩子——而不是去做行省总督,做法官,进入军队,哪怕是留在罗马打理他的田庄……也要名正言顺的多……
这些少年人看不起他理所当然,但奥托并不在乎这个,尼禄也不在乎。
少年人都觉得,能够与自己同龄的人相处总要比一个比他年长许多岁的男人在一起有趣的多,事实仿佛也在证明这一点,才到卡普里岛的这几天里,尼禄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下棋、斗鸡、游泳,甚至于赌博……
每个人都在这里彻底地释放了自己的天性,将繁重的课业和不可预测的将来抛在了脑后,第四天尼禄就带着他们出海了,毕竟那三艘三列桨船也不是拿来做摆设的。
而等到了海上之后,孩子们甚至连行宫都不愿意回去了。行宫虽然奢侈华美,但那里毕竟有许多他们不能去也不敢去的房间,而且待久了之后,他们觉得那里和他们父亲所拥有的别墅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另外,在行宫里,他们依然有着许多功课,随行的教仆也会在一旁监督,但到了海上就不一样了。海浪的颠簸和潮气会腐蚀纸张,污染墨水,没人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中看书和写字,一些人的教仆甚至会因为无法习惯大海的颠簸而不愿意上船。
这可是给了他们难得的放松机会。
“我们现在过的日子简直可以与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相比。”一个男孩略有些僭越的说道,他闭着眼睛,四肢张开,舒舒服服的,躺在被刷洗的干干净净的甲板上,海上依然是炎热的,但这种炎热又与罗马的炎热不同,罗马的炎热是凝滞的,窒息的,而这里的炎热却能够令人心情舒畅。
每个毛孔都打开了,尽情的吸取着新鲜的空气,炽热的阳光,还有海浪所带来的水汽,人们总是对可以让自己暂时性摆脱地面的行为十分着迷,游泳、飞行都是如此,仿佛自己的灵魂可以凭借着这暂时的轻盈脱离躯体,成为那些被他们仰望和渴求的神祇。
即便只是待在船上,没有在游泳和飞行,海浪轻柔地将船身托起的时候,他们也能有着相类似的感受。
忽然之间,一片阴影遮住了男孩的眼睛,他抓住了那只伸向他的手,把它拉了下来,有些不悦的问道,“你在干什么,就不能让我舒舒服服的晒会太阳吗?”
而他的同伴只是撇了撇嘴示意,叫他看往另一个方向,男孩一咕噜的爬了起来,扑到船舷边往那里望去。
他看见了那艘熟悉的三列桨船,这艘船用象牙和黑曜石拼砌出了黑白分明的船眼——点缀船身位置的一对眼状图案,而它的船艏像则是一只吹着号角的半人半鱼——正是尼普顿的长子特里同。
因此,这艘船也被叫做特里同号。
在皇帝克劳狄乌斯借给尼禄的三艘三列桨船中,特里同号无疑是其中最好的,最好的船帆,最新的船身,最坚固的龙骨,水手和士兵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在船尾还有一处平台可供狮鹫落脚休憩,甚至于底舱的桨手也是从各个军团中挑选出来的强壮士兵。
他们可能只服役了五年到十年,正是年纪最好的时候,在被调入船队后,又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训练,他们是技艺娴熟的桨手,可以在乐声和划桨统领的指挥下,整齐划一的挥动船桨——向前、向后、转弯、冲撞,他们勇敢无畏,力气十足。
万一在遭遇敌船需要接舷战,甲板上的士兵又无力对抗敌人的时候,他们还能够随时将自己武装起来,冲上甲板与敌人厮杀。
可以说,皇帝克劳狄乌斯考虑得非常周到。
“是奥托。”男孩抱怨道。
虽然在这几天,尼禄没有冷落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比起这些男孩奥托有着天生的优势,那就是已经成年,并且身负公职。
尼禄如今已经能够进入元老院旁听,并且在国家政策上给予皇帝建议了,在很多时候,只有奥托提起的话题,才能够让尼禄感到兴趣,而尼禄的许多问题也只有他能回答。
但男孩们并不服气,他们早就从自己的父母那里知道了奥托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们认为只要他们成年,换上全白的托加袍,然后让家族为他们谋一份官职,或者说服尼禄,将他们拔擢到身边来,他们就能够立刻展现出属于自己的才能。
至于什么才能,他们也不太了解,但无所谓,毕竟他们听到的和看到的都是这样。
当贵族们想要踏上荣誉之路的话,简直就是轻而易举。无论是在军队中还是在行省中,又或者是在元老院里,他们只要稍稍建立一些功绩,就能够被人注意到,而后步步高升,婚姻、财富、权力全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但如果这些男孩知道特里同号驶向何处,尼禄又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可能就不会那么羡慕和嫉妒了。
“您应当知道,每次我看到您身处在那些塞壬之中的时候,我都会被吓得毛骨悚然。”奥托担忧地说。
与一群塞壬们相处、嬉戏、玩耍,和在刀剑中跳舞没什么区别,即便她们并没有想要伤害尼禄的意思,但只是简单的碰触,那些利爪獠牙也会在他的皮肤上留下鲜明的伤痕。
“快了。”尼禄一边估算着那些许德拉后裔与这里的距离,一边说道,他坐在船舷上,脚蹬着绳梯,沉吟片刻后,问道:“倒是你,你确定你要去做那件事情吗?
那件事情非常危险,而我身边的并不是没有愿意为我做这件事情的人。”
正是因为你身边多的是愿意为你舍生忘死的家伙,我才必须做这件事情啊。
奥托在心中说道,“你应当知道我是北风神阿奎洛的祭司。
当它们追逐我的时候,正是自北向南,我会张起风帆,让我的保护神鼓动他饱满的双颊,一路将我吹离它们的威胁。”
“但如果你被许德拉的后裔抓住了,吃掉了……”
“那就是我命当如此,我不会抱怨任何人。”奥托想了想后又说道,“我会提前在嘴里含上一枚硬币,免得到冥河的时候,无钱摆渡。”
他这么做也是因为他几乎可以算是断了前路。
虽然通过告密的方式,奥托让皇帝克劳狄乌斯赦免了自己的罪过,甚至得到了一个元老院的席位,但这就是他能够从皇帝这里得到的仅有的东西了。
皇帝身边多的是可用的人,并不需要一个告密者,而且他取得情报的方式,是让一个奴隶出卖自己的主人,这让很多人感到不齿。
比起皇帝,尼禄身边倒是缺他这样的人,成年人,又有了公职,又如何会如一个奴隶般的服侍在一个少年人身边。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尼禄交给他的盐田,一切顺遂,甚至该如何制造卤水池和结晶池,以及进一步提纯食盐的方法已经试了出来,他几乎能看到数不尽的黄金和白银正朝他的主人和他涌来。
他甚至幻想过,如果他们能够赶得及在克劳狄乌斯和小阿格里皮娜结婚之前,将这份成果当做新婚礼物赠给皇帝和他的妻子,他们必然会万分欢喜。
要知道,克劳狄乌斯能够成为皇帝,完全是个意外。在军队、元老院以及民众中,这个生来残疾的中年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威望可言。
为了博得民众的支持,克劳狄乌斯改变了一项极其重要的政策,那就是粮食补贴。从格拉古兄弟改革开始到奥古斯都最终制定了制度——罗马城内大约有二十万公民,每月可以领取五摩狄的小麦,摩狄是一个容量单位,约等于现在的八点六二升。
不仅如此,他们还能够领取到免费的橄榄油,免费的猪肉,还有不要门票的杂耍和角斗表演。
原本这笔费用出自于元老院和国家,但克劳狄乌斯为了博得民众们的支持,他将这份重任接了过来,担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但问题是,一旦罗马出现了饥荒,甚至只是粮食供给不足,他就会从一位圣君变成万夫所指的无能之人,曾经落在凯撒和卡利古拉身上的刀剑也会同样落在他的身上。
盐对于罗马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丝毫不逊色于麦子:人没有面包吃,会饿死,但没有盐的话,他们活着也和死了差不多。
奥托已经大略估计过那些新式制盐法的产量。
如果真的能够成功地大面积铺开,罗马不但能够满足自身的食盐需求,甚至可以将食盐以及它的衍生物——譬如那些咸肉、咸鱼、鱼露售卖到其他地方,这样足以解决克劳狄乌斯的财政危机,但现在这一切都完了。
被毁掉的盐田,还能重新筑起来,但那些娴熟的工匠和奴隶,现在只怕已经成了许德拉后裔爪下的亡魂,抛尸在海水和沙地里,要重新培养起那么一批人来可不太容易,毕竟要掌握新式的制盐法,从业者不能只是懂得埋头干活的骡子,他必须有一双敏锐的眼睛,灵活的头脑和健壮的身体。
还要能够识字,数数,能够辨识时间。
想到这里,奥托的口中便苦涩不已,他原本十拿九稳的筹码,瞬间被碾碎成了泡沫。
如果这时候他依然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愿意去冒一点险。从此以后,他就真的会被尼禄抛之于脑后了。
尼禄手下并不是无可用之人,他让奥托去做这件事情,还是因为那座田庄原本是属于奥托的……
“你还是尽量活着回来吧。”尼禄说,“如果你活着回来的话,我会告诉父亲你所做的一切。”
说完,尼禄从绳梯下降到一艘小船上。虽然说是小船,却也足以容纳十几个人,两名祭司始终不离他的左右,还有几个士兵手持着单人用的蝎弩严阵以待,他们划着小船,一直来到了一处覆盖着白沙的礁石旁,这个地方小的几乎无法被称之为岛屿,但除了少许礁石之外,别无他物,一眼望出去,没有任何阻碍。
塞壬三三两两的从海水中探出头来,她们倒是想要直接把尼禄抢走,无奈的是,虽然她们使尽了各种方法,但尼禄始终没有放下警惕。
他不是在船上,就是在这样的礁石和浅滩上,虽然他表现得十分放松,与她们也足够亲近——他会把自己的头放在塞壬柔软的肚子上,拉过她们的利爪展开,让半透明的蹼挡在自己的眼睛前,但绝不潜入水下与它们嬉戏,哪怕塞壬一再抱怨和哀求,也是如此。
让这些塞壬犹豫不决的是,尼禄这次确实给她们带来了许多好东西。
除了猪、羊、鱼之外,还有甜美可口的果实——葡萄、石榴、桃子、梨……
塞壬虽然嗜好活物的血肉,但对这种鲜果也是来者不拒,毕竟在她们所栖息的地方可没有种植果树的条件,往来于海面的船只上也几乎见不到新鲜的果蔬。
尼禄还为她们带来了葡萄酒,塞壬并不像许德拉的子孙那样喜欢酒,但这些酒里面掺了大量的蜂蜜。
在塞壬还有翅膀的时候,她们或许可以去啄食蜂巢,但现在的她们没有了翅膀,只能攀附在礁石上,或者是潜入海中,这两个地方都不可能有蜜蜂的存在。
但她们对于蜂蜜的渴求依然牢牢地刻印在灵魂里。
这样罕见的馈赠,着实叫她们难以拒绝。
可惜的是,她们的首领已经不耐烦了。
“您是如此俊美,又是如此慷慨。”
一只塞壬依偎在尼禄的身边,甜蜜地说道:“你给予我们的,比太阳给予大海的还要多,我们接受了你如此之多的奉献,却无法回报,着实叫我们过意不去。”
“有你们陪伴已经足够啦,如果你们确实觉得不够,”尼禄笑道:“那么,一个吻?还是拥抱,又或者是爱抚?”听到他这么说,那个黑眼睛的小塞壬立即挺起身来,一把将那个低声歌唱的塞壬推开。
很显然,她的意思是,如果有吻、拥抱和爱抚的话,那么就只能给她,不能给其他塞壬。
那个被推开的塞壬或是出于真心,或是出于假意,露出了些许嫉妒的神色。
“不,虽然我们也渴望着能够与你耳厮鬓摩,卧在床榻上共享男女之间的欢乐,但我们所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情。
我们想要给你的乃是金子,一整船的金子。”
“一整船?”
“是的,一整船的金子,多到你数也数不过来,那是一艘沉船——曾经属于推罗王希兰一世,距离这里不远,只要你愿意带着你的士兵去和我们一起打捞,你甚至可以为你所爱的人建起一座黄金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