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确有此事,但里面有价值的货物寥寥无几,更没有金子,原先里面装的都是一些葡萄酒和布匹,这些东西船一沉就成了毫无价值的累赘。
但金子对塞壬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海神不时发怒,沉入大海的船队多多少少总有一些金子和银子,塞壬就和哈耳庇厄一样,对这种金灿灿的小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偶尔拿来当做弹珠,或者当做鱼尾上的装饰。
但很快,她们就发现,她们无所谓,但人类喜欢这个东西啊。
只是塞壬并不会拿着金币去交易,而是会拿着金币去诱惑那些贪婪的人,她们会在浅滩上撒上金币,让它们在不断拍来的海水中闪闪发亮,发现的人定然会欣喜若狂,他捡起一枚,看到前面还有一枚,就快步赶上去,一枚接着一枚地捡,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塞壬的狩猎范围。
这次她们如法炮制,在那艘沉船的周围撒上许多发亮的小圆片。
这种计策固然有些笨拙,毕竟任何一个对大海有所了解的人就知道,沉船里即便有金币,也不会大量的暴露在外,腐朽的船体,滋生的海藻,被海水推动的沙子都会将其掩埋。同时这艘船居然沉没在一片没有礁石的潟湖外,天气晴好的时候,你只需要低头往下一看,都能看见那一道道摇晃变形的金光与发黑的船舷。
黑眼睛的塞壬握住了尼禄的手臂,就像是林中的女仙诱惑大力神赫丘力的随从那样,慢慢地,试探着,轻柔地把他拉下了水——清澈的水波迎面而来,塞壬们嬉笑着围上来,抚摸他的肩膀、背部和腿,表现得非常温柔无害。
因为无论是大船还是小船上都有耳里塞着蜡的士兵持着蝎子弩严阵以待。
但塞壬们早有准备,一个塞壬迅速地潜下水,去抓起几枚金币,又飞速地浮上水面,朝着小船上一扔。这两名士兵的视线动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塞壬在心中发出不屑的嗤笑声,她才不信呢。
不信这些士兵真的能够在这些钱财前忍住,几枚金币或许还行,几十枚和几百枚呢?
她们迅速地向下游去,展开双臂将那些堆积起来的金币揽在怀中,然后浮上水面,将它们尽数抛洒在小船中,简直就像是短时间内下了一场金雨似的。
而唯一一个全心全意与尼禄玩耍的,大概就是那条黑眼睛的小塞壬了,其他的塞壬都在有意无意地遮挡尼禄的视线,一会儿从金币堆里摸出一个银盘子来让他看上面的图案,一会儿又找出一个小雕像,问他是象牙还是白银,她们一直都有意无意地将尼禄往远处带,至少要避开那些蝎子弩的攻击范围。
而在距离这里不过三四千尺的地方,奥拓正在绝望地狂奔。
或者更正确的说,驾驶着船只在他的保护神北风神阿奎洛的庇护下,借风力鼓满了船帆在海面上一路飞驰。
这艘单桅帆的小船劈波斩浪,颠簸前行,而在它身后就是一群暴躁且嗜血的许德拉后裔。
有些时候他回头一望,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被许德拉的后裔追逐着,而是被一个巨大如同神像般的美杜莎追逐着——从波涛中不断地冒出多个蛇头,它们上下起伏,嘶嘶作响地吐出鲜红的蛇信,一会儿犹如绳索般的搅在一起,一会儿又疯狂地向着四周狂奔。
这些许德拉的后裔并不会说话,它们只会如同蛇一般的发出气音,又或者是如猫儿那样的哀叫。
其中有一个格外聪明的许德拉勉强学会了说话,不,不是说话,而是单纯的模仿。
而许德拉的后裔能够听到人们说话的时候,他们通常会说些什么呢?
“救命!救救我,我不想死!爸爸,妈妈!神啊!”
它模仿起来尤其可怖,因为许德拉的后裔所有的声带并不适合发出这些声音,这些声音变得又轻又细,听起来就像是女人和孩子在哭叫。
这些声音又不断地被海浪所打破,断断续续,零零碎碎,在杂乱无章之中又显得是那样的可信。
奥托已经向北风之神阿奎洛承诺了价值十万塞斯特斯的祭品,而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地上涨。
他不知道,如果他能够活着回去,是否能够偿还得起这笔债务——向神许诺,无论神是否给了你帮助,但你若敢失信的话,等着你的东西将会比死亡更可怕。
但此刻的他甚至来不及去幻想自己因为债务缠身,穷困潦倒,被逐出元老院,甚至于罗马的事情,他现在必须先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观察手一直死死盯着后面那些正在拼命追击他们的许德拉后裔,一边大声发号施令,舵手在号令声中不断地调整方向,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舵手,胆大心细。
有好几次,他们已经陷入了许德拉后裔的包围,是他找准空隙,带着他们从那微不可见的缺口中一跃而出。
在甲板下的五十名桨手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有些是商队的桨手,有些是退役的海军,有些则是表演过海战的角斗士——同样的,他们来做这些危险的工作,也是为了钱,一笔可以让他们从此离开巨大、黑暗的船底,走到陆地上买上一个田庄,与家人安安静静度过后半生的钱。
他们瞪着眼睛,咬着牙齿,听着负责掌握节奏的划桨指挥用锤子在铁板上敲打出来的声音,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很快这些清脆的声音几乎就连成了一片,他们已经不再有大脑,而是用本能来驱动身体动作了。
他们现在有多快不清楚,但有些时候他们的船桨甚至碰不到海面,他们船只仿佛不是穿梭在海面上,而是飞在空中。即便如此,也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只听咔啦一声,靠近船尾的船身突然被猛烈的撞击了一下,那里的桨手顿时船桨离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倒去,而就是这么片刻耽搁,两只单头的许德拉已经追上了他们,开始用头颅拼命地撞击船身,撞得里面的桨手东倒西歪。
“绑起来!把自己绑在船桨上!”划桨指挥高声叫道,这些桨手不再犹豫,捡起早就准备好的牛皮条,将自己和船桨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然后:“叮当!叮当!”
他们又在这个声音的指挥下重新恢复了整齐划一的动作。
有好几头许德拉的后裔追了上来,其中一个有三个头的体型要比其他的许德拉后裔大一些,它猛咬一口,狠狠地咬在了木桨伸出的地方,那里距离水面只有三罗马尺,为了便于木桨抽出,收进,挥动,有很大一块地方是一块圆形的,用来防水的牛皮。
它们虽然无法言语,但确实还有着一定的智慧——知道这后面是什么,一口咬下去,木屑飞溅,用来固定牛皮的铁钉发出了可怕的吱呦声,而比它更早被撕裂的是那张牛皮。
一个桨手惊恐地大叫,但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猛然探进来的一只蛇头便咬住了他,并且将他拖了出去。
他的惨叫声还未消失,汹涌的海水就灌了进来,“堵住缺口!”划桨指挥高声叫道,船员还没有来得及行动,那可怖的蛇头又接二连三,几乎毫不停顿地伸了进来,再次叼走了两个人。
而此时留在甲板下的士兵才持着短剑与盾牌飞奔到了这里。
幸好许德拉的后裔打破只是原有桨孔上的牛皮,海水并不会大量地涌入,但每一次颠簸水流都会一股股地冲进来,积水很快就淹没了桨手的足踝。
而在潮湿、血气与明暗不定的光线中,还有怪物在虎视眈眈——一只蛇头如同闪电般地窜入,但早已有准备的士兵立即双手持着标枪,用力贯入正刺入了它脆弱的下颚。
许德拉的后裔发出了一声悲号,它向后退去,却没想到被卡在了桨孔上。
罗马士兵所用的标枪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前方的标枪头用黑铁打造,锐利,但非常容易弯曲,这是为了士兵们将标枪投出扎在敌人的盾牌上后,敌人无法将标枪拔下而故意如此设计的。
现在许德拉的后裔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枪头的铁质部分折弯在了它的体内,但笨重的握柄部分却依然紧紧地连在下面,这个洞又恰好只容许它们伸进脑袋。
它就像是一条被挂在铁钩上的鱼,疯狂地挣扎起来,连着他们的船也开始危险地摇摆——幸好这只是单列桨船,换做船身高的三列桨或是四列桨,五列桨,它可能早就翻了。
一个胆大的士兵已冲了上去,他拼尽全力挥起斧头,一斧头砍在许德拉后裔的脖颈上,这一下顿时让那里皮肉翻转,鲜血迸流。
许德拉的后裔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声,它左右摆动脑袋,想要挣脱,但士兵又怎么能够放过这个机会?两三个士兵同时冲上去用斧头,短剑劈砍,终于将那个头颅从脖颈上斩了下来。
让他们松了口气的是,虽然只是一刹那间,但他们确实看到了——那个断裂的脖颈位置并未冒出新的脑袋。
这只脑袋轰的一声落在了甲板上,海水再次扑打了进来,浓重而腥臭的血气被海水冲散到船舱的每个地方,让所有人都不由得的偏过头去作呕。
这时候有一个桨手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他似乎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个蛇头搬起来,然后塞到那个漏水的地方,以阻止海水继续灌进来,但他才将头手放在蛇头上,那双原本暗淡下去的眼睛又猛然一亮,只见蛇口一张,蛇头微拧,一下子就咬住了他。
毒液迅速地从许德拉后裔的牙齿间灌入他的身体,虽然不如那杀死了大力神赫丘力的毒液迅猛,却也足以让他融化。
最可怖的是,那融化的汁液流淌到其他地方,那里的桨手和士兵的脚上就立刻生出了血泡,溃烂沿着他们的小腿一路向上攀升,让他们惨嚎不已。
士兵们连忙找来棍棒,将这颗蛇头挑到有一个不会再对其他人造成威胁的地方,但他们终究还是被耽搁了太多的时间,其他的许德拉后裔已经追了上来。
那只直立起来几乎有船只桅杆那么高的三头许德拉,更是高高地挺起身躯,跃出水面,拍向了这艘激怒了它们的船只。
与此同时,它的头还在哀嚎着,“救命!救命!神啊,救救我们!”充满了嘲讽与恶意。
奥托抬起头来,望着一只栖息在桅杆上正平静等待着的哈耳庇厄,他向它伸出了手,哈耳庇厄立即飞起,一把便抓住了他早已固定在胸间和腰间的牛皮束带,将他带上高空。
在那些许德拉的后裔还在专心致志攻击那艘船的时候,奥托深吸了一口气,将积蓄的神力尽数投出,凛冽冰寒的北风呼啸而来,卷向那些许德拉的后裔们,叫它们顿时冻结在当场,这些多头的怪物重重跌回水面,被冻住的部分因为摔得四分五裂,它们遍体鳞伤,虽然不致命,但足以让他们锁定奥托这个始作俑者。
许德拉的后裔们甚至顾不得就在眼前的美食,疯狂地向他扑来。
“一百头羊!再加一百头羊!”
奥托闭着眼睛嘶喊道。
幸好北风神阿奎洛对这个祭司还不错,这里又有着诸多北风的随从,它们一同托起奥托,借着哈耳庇厄的翅膀,迅速向前冲去。
他已经到了远处闪烁的一个光点,就是尼禄与他约定好的记号——在三列桨船的最高处悬挂着一面闪闪发亮的铜镜,而哈耳庇厄已经用尽了最大的力气,不顾一切,近似于坠落地地收束翅膀,完全靠着原先拉高的距离俯冲。
“啊!”奥托大叫,一只许德拉的后裔朝他喷吐毒液,毒液擦过了他的脚,他的皮凉鞋瞬间就融化了,而他的那只脚也已经血肉模糊。
此时,塞壬们已经将尼禄带到了距离那艘大船有着一定距离的地方,她们估算着,若是在此时下潜,抓着尼禄如同离弦之箭般地飞速游开,蝎子弩的弩箭就射不到她们身上。
之后,她们就能带着这件珍贵的猎物回到巢穴中慢慢享用。
但就在一个有着银白色鱼尾的塞壬将利爪放在了尼禄的肩头,预备发力的时候,却听到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她们不知道这嗡鸣声从何而来?只觉得它们如同钢针般地刺入了自己的脑袋,年轻的塞壬已经开始四散奔逃,而年纪较长的塞壬,却想起了她们的祖辈曾经和她们说过的故事——在奥古斯都来到卡普里岛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在这座蓝洞栖身了,以至于久得忘记了那些天生的仇敌。
但很快她们就不需要疑惑了。
奥拓和哈耳庇厄重重地跌在了甲板上。
尼禄已经从船上尖锐的哨声听出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他不再犹豫,吞下了藏在舌边的羽毛,冲出水面,拍打翅膀飞向了空中。
船艏站着两位尼普顿的祭司。他们高举双手,护卫在特里同雕像的两侧,而这些许德拉的后裔即便处于狂暴之中,却依然在这具特里同的雕像前感到了畏惧。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雕像,它举着的号角正是特里同留给他在人间的子嗣的——为了借用,尼禄花了一大笔钱,还有一份重重的人情。
士兵们也已经架起了船用的蝎子弩,以及用于投掷的,装有油脂的瓦罐。
许德拉的后裔一见没有办法轻易突破人类的防御,正在狂怒的时候,四散奔逃——而不是立即下沉,避开海面上的视线的塞壬立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一个照面,一名格外丰满的塞壬就被突然伸出的蛇头一口咬住,顿时一分为二,另外两只头立即从空中一左一右咬住它们,并且吞噬入腹,雪白的泡沫立即变成了鲜红色,又瞬间消失。
其他的塞壬虽然在海中也能够如同海豚般的畅游,但她们实在是太小了,即便竭尽全力,也抵不过许德拉后裔的一次摆尾,而且,就像是塞壬们会想要有着神血的祭品,许德拉也会对这些诞生于河流之神血液中的塞壬感兴趣,至少超过了那些普通的人类。
一些许德拉的蛇头还想要攻击三列桨船,但船帆正在迅速地升起,桨手们在第一声哨声响起的时候,便迅速地将船桨没入水面,而此时沉重无比的铁锚才堪堪从水面升起。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能够听到持续不断的哀叫声,嘶吼声从外面传来,以及船身也在时不时地遭到沉重撞击。
那或许是许德拉后裔有意为之,也有可能是它们在狩猎时不管不顾撞到的。
比起第一次使用翅膀,如今的尼禄已经娴熟了很多,他与哈耳庇厄一同飞上高空,俯瞰海面,只见海面上居然出现了一个个如同巨人之眼的漩涡。
这部分的传承必然来自于许德拉后裔的另一个祖先——海马,海马只有上半部分像是马,后半部分则是鱼尾,因此他们在狩猎的时候,时常会高速地围绕着一个中心点转圈,造成人为的漩涡,将鱼群转得晕头转向后,从容不迫地一口吃掉。
现在许德拉的后裔用同样的方法狩猎塞壬,他们的躯体可要大过这些塞壬太多了。当他们协同捕猎,制造了更大的漩涡时,没有一条塞壬能够逃得过它挥起的粗壮鱼尾。
当塞壬想要反抗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将她们抽向空中,又在空中补上一尾巴,把它打得筋断骨折,落下的塞壬甚至还来不及叫上一声,就已经被迅速探出的几个蛇头撕得四分五裂。
哈耳庇厄正想和尼禄说些什么,却见尼禄陡然窜了出去。
他在几头许德拉的后裔间穿梭,让见到了这一景象的奥托差点昏厥过去,几乎就要大叫大喊起来——幸好他及时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时候可千万不能让那些许德拉的后裔注意到尼禄……而尼禄此时已经伸出化作利爪的双足,一把就将那只黑眼睛的小塞壬从漩涡中攫住,拉起,一只许德拉后裔的脑袋猛地打横窜出,想要把他们同时咬住。
尼禄立即收起翅膀,迅速下坠,在即将靠近海面的时候才猛然起飞,又连续穿过了两个脑袋,甚至三个脑袋的围堵,才将那只黑眼睛的小塞壬带到了船上。
他们扑通一声,摔在甲板上,狼狈不堪,身上伤痕累累,但至少都还活着。
许德拉的后裔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声,但这只是两只小个儿的猎物,海水里还有更多的“美食”等着他们去捕捉。
两个头回转身去,开始忙着从漩涡中搜捕塞壬,只有一个顽固的脑袋还在朝三列桨船怒吼,但它一个可没法指挥身躯,叫了一阵吼,也悻悻然地回缩,去和自己的同伴争抢鲜活的血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