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来此处之前,贺天然想不出在面对温凉时,彼此还应该说些什么,毕竟该问的、该试探的都已经经历过,就像这篇一直盘旋在他脑海之中,却迟迟无法动笔的歌词。
如果还剩下些什么,那么用一个准确的词语来表达这种情绪,可能就是“欲说还休”吧。
只是淤塞的话语止于了唇齿,却依旧难挡泛滥的思潮诉诸到笔端……
所以,这世上有些事的展开,总是来得那么莫名其妙又在情理之中。
凝望着对方续写下的那几句歌词,贺天然产生出一种温凉是不是彻底记起了某些事的错觉,但一想到上次在学校礼堂,温凉就已经对此间往事知道了不少,便指着那行“对准我开一枪”的歌词,索性开口道:
“看来你确实不喜欢有人不辞而别,把这种事形容成对你开了一枪。但你这么写,就不怕我伤心了?”
“你伤什么心?”
“你不是说了知道我在写谁吗?但现在你在歌词里加入了‘我’这样的主语,不就成了你的视角了?我现在连记忆中的人都不清楚是谁,你这么写,我下面很难接啊。何况……我并不认为这件事是对‘她’开了一枪,如果还能回去再来一遍的话……我还会不辞而别的。”
“这关我什么事?”
温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写的是你的记忆,但我写的是我自己,而且你别忘了,这歌最后还得是我来唱,我实在不喜欢你伤春悲秋的那一套,所以我建议你还是扭转一下你的观点……起码在这篇歌词里,你怎么写都得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真是自信得不讲道理。
贺天然看着她那近在咫尺的傲然眉眼,沉默了一会,又低头看了看那两段歌词。
其实他们写的都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加入了主语后,贺天然想要描写的形象就更加清晰了一些,落笔变得容易了起来。
“你这人,虽然强势得很,但……倒是活得很具体。”
温凉下巴一收,眼珠转了转,脑袋斜斜睨着他,似乎在思索他这话是褒是贬,只是耳机里的旋律依旧播放着,就见男人开始下笔写到:
「名为原谅的毒,不是我想要的救赎,
以此赎罪、就此高飞、错与对、烧成飞灰……
承受所谓落幕,配合你认命的演出,
视若无睹、装作糊涂、谁作茧自缚……」
姑娘垂眸看着那几行字,脸上原本不以为意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直至贺天然停笔,她才轻轻道:
“你这不是都听懂了吗?”
“听懂什么?”
“我上次在学校礼堂说了那么多,看你当时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只顾着怀疑记忆里的那张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贺天然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苦涩地笑了笑:
“就说了你这人活的很‘具体’嘛,你当时说了你不释怀,我才想到这些文字。”
“嗯……”
温凉拖了个鼻音,没继续追问,而是品味着这歌词里的含义,揣测道:
“贺天然,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一定是个很任性的人吧……”
你不是让我按你的形象来写嘛?现在又凭借我对你的印象去猜测我记忆里的那个人……
贺天然心里腹诽了这么一句,但不可否认,往事里的那个人,确实跟温凉相似到了一种吊诡的程度,从而也让他有了一种追问下去的好奇。
“任性……倒也还好,你看出什么了?”
温凉指着那句“承受所谓落幕,配合你认命的演出”的歌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
“她知道你口中所谓的那件‘哪怕重来一次,也同样会去做’的事吗?”
贺天然摇摇头:
“……她不知道。”
“但你写出来的歌词里,感觉像是她一直都知道一样,你这么写……就因为我那句‘不释怀’给了你灵感?”
男人愣了片刻,才回忆着缓缓道:
“我觉得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一些什么,或者说是预感吧……但她知道我不会去害她,所以与其说她知道些什么,不如说……她只是知道配合我。”
温凉眯着眼笑道:
“所以她在你的这个故事里,就配合着你演了一个敬业的傻子呗?”
贺天然张了张口,想反驳却找不到一句合理的应对,只得生硬地道出半截话:
“她不是傻子,她只是……只是……”
“她只是很爱你。”
温凉帮着对方补完了这有些难以启齿的几个字。
男人下意识回望她,两人之间还连着同一副耳机,分线的位置垂在贺天然胸前,他这一转脑袋,耳机线又轻轻绷直,温凉下意识抬手按住耳塞,肩头也随之与他贴得更紧了些。
耳机里的旋律仍在循环,可那句“只是很爱你”并没有经过任何线缆,它从姑娘唇齿间吐出,落进了贺天然耳中,最后留在心间,泛起一阵回响。
虽然两人距离很近,但这一声“她”的指代,却显得模糊了起来。
贺天然一时分不清,温凉是在替记忆里的那个人解释,还是借着眼下这种模糊了主观与客观的情景,说出了一句属于自己的心思……
“所以……”
男人的喉结蠕动了两下,试图岔开话题:
“这跟任性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陪你演完了,却不肯照着你的意思退场啊……”
姑娘微微扬起下巴:
“这还不够任性吗?起码从歌词上看是这样的,或者说……”
温凉摘下耳机,拇指与食指来回捻着线缆,垂头凝视着指尖不住回旋的耳机,顿了几秒,才道:
“或者说……你也不希望她就这样退场?”
“……”
耳机里的歌声结束了又循环,循环了又结束,不知是过了第几遍。
贺天然的身躯缓缓往后贴靠,仰起头,任由耳机脱落也没去管,毕竟歌曲之后的旋律,他已经很熟悉了;而身旁的温凉弯着腰,一手抵着膝盖撑着下巴,一手转动耳机,默默等待。
半晌无话,沙发上的两人就这么坐着,沉默,成为了这个问题的唯一答案。
“你记得这段记忆之后,有没有想过故地重游?”
温凉忽然换了个话题。
望着天花板的男人喃喃答道:
“你这话问的,都告诫了自己一定要翻篇的事,难道还要在那一页偷偷折上一角吗?”
“噢……还挺有哲理。”
“‘刻舟求剑’这道理,小学的时候就学过了吧。”
“那你干嘛记到现在,哪怕忘了都要想起来?”
“我……”
“你别说,因为你大概率又要沉默,或者说出来的话也是口是心非,还不如让我替你来猜一猜……你是,在害怕?”
“呵~”
贺天然轻笑一声:
“我害怕?害怕什么?都说是刻舟求剑了,就算是故地重游,有些东西依旧是找不回来的,小孩都懂的道理。”
温凉手中的耳机停止了转动,侧过头,道出一个结论:
“你这是在诡辩,嘴里说些什么‘刻舟求剑’的道理,求一个心安理得,但在那么多的典故中,也有像‘尾生抱柱’这类的词儿你怎么不说啊。你要找的是一个人,又不是一把剑,剑是死的,会随波逐流很正常;但人是活的,你不想故地重游,是害怕有人在原地等你。”
这句话像是猛地拨动了贺天然心里的某根弦,他很是意外地看了温凉一眼:
“你这么肯定,那么证据呢?”
“证据?证据就是你分不清啊。
你明明很清楚你记忆的那个人应该是个什么形象,但那张脸偏偏却是余闹秋,哪怕在此之前,你俩的关系闹得很僵,可当你分不清了,你还是会抛开前嫌,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一件一件告诉她,相知、相恋、旅行、离开,哪怕她从未说过相信你,但你就是想让她重新回到你记忆里的那个位置,重新走回你安排的那条路上,因为你害怕你的离开,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而当你碰到我时,情况却完全相反,你觉得我跟你记忆里的那人性格脾性相似,并没有因为某人的离开而衰败,是一朵玫瑰正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这正是你希望看到的,所以你会销声匿迹,所以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只是等着我自己猜,自己说、自己停……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一件事,却是你在这种分不清的状态里,难得的好事。”
“好事?”
男人下意识追问,与温凉四目相对,他眼眸中的女人忽而一笑:
“还记得前年,你出现在我的经纪公司,说着要入股,说着要重新包装我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神吗?”
贺天然摸了摸鼻子:
“……记得,但印象不深,毕竟那天主要还是去谈入股的事。”
“那时我看见你,就像是在看一个救世主,跟一些偶像剧里演过的烂俗剧情其实没什么差别。”
道出这么一句,温凉重新俯下身,拿起桌上的笔,一边书写着什么,一边回忆说道:
“后来你成了我的老板,导演,我成为了你旗下的艺人,朋友,但我也只是围绕在你身边好多人当中的一个,即便你可以看重我,可我也只能仰望你。
兴许是近年来的我名气逐渐走高吧,做艺人这几年来,让我愈发察觉到了一些平时忽略,但细究起来却很有趣的情况,就拿当明星这件事举例,总有粉丝因为爱我,所以长篇大论地解析着我的外貌长相,性格特点,从而发现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我发红的眼眶能被看见,声音里的哽咽能被听见,微笑时的勉强能被捕捉,无意间的一件小事,喂一喂流浪猫狗,偶尔释放的善意,也能被人大书特书。
这种仔细地被人所看见,以至于被人仔细发掘,拼凑又解读的这种事,你说,这会不会近似于爱了?
所以我说,你现在分不清,可能也是一件好事,起码你现在终于会……认真地看着我了。”
她的笔下,发出唰唰的笔迹声响,
“我以前没有认真看过你?”
贺天然问得很快,像是下意识想替自己辩解,温凉唇角笑意犹存,笔尖从纸面上挪了一下,指腹轻轻压住纸张。
“看过我,但不曾像现在这么这样……或者说,以前你想过认真,但又害怕认真。”
男人懂得了对方话里的潜台词,如果说,这样的看见近似于爱的话,那么他以前确实是害怕过,更逃避过,而若非有着如今这般的离奇遭遇,贺天然更无法像现在这么平静地坐在温凉身边……
“我知道,你还会以同样的眼神去看余闹秋,但对待的方式又截然不同,对她,你是把记忆递过去,等她往里面走;到了我这里,却把记忆藏起来,等我自己走出去……
这是一种怕忘记又怕被记起的复杂心态?嗐,无所谓了。
反正你贺天然本来就是一个很拧巴的人,但要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真的是我,那我觉得你的那次离开,多少是低估我了。”
温凉放下了笔,贺天然认真地看着她,问:
“低估了你什么?”
“你贺天然都能想起又忘记,那我温凉又何尝不能忘记又想起?”
女人指向方才落下的字迹,男人视线随即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拼命去拼凑你原本模样,下一秒却是最陌生对望,既然要轰烈就必须阵亡,你的心脏我的刑场。
蝴蝶被钉在记忆的中央,不介意结局是幸福或脏,若这次牺牲它沦为绝唱,等一声回响……」
温凉的字迹很重,她是一边说着“认真看着我”的那些话,一边落得笔,这让那纸上的一字一句皆是入目惊心,而偏巧,录音棚里的乐器声隔着厚重的隔音门传来,鼓点沉闷地落着,像是某种迟迟没有结束的顽强心跳。
感受到贺天然讶异的视线再次朝自己摇了过来,温凉的神情却很平静。
“不用那么看着我,我没有想起什么,如果不小心踩中你心里某块软肋了,那只能怪你活该。我说了我只是在写我自己的视角,虽然我确实知道了你大部分的故事,但你都还没仔细告诉过我,在你眼中,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
望着那几行歌词,往日情景在脑海中闪过,贺天然失神地笑了笑:
“她是我遇到过脾气最大最犟的女孩子……
性格强势又霸道……
但……
我也很爱她。”
男人的视线从清晰,慢慢转向模糊,他还没有察觉他的眼眶中沁出了些许的泪水,直至一张纸巾递到了他眼前,他才骤然转醒,没接过纸,就随手用手背擦了擦,别过头。
“嘁~”
耳边,传来了一声温凉刺耳的戏谑。
“鳄鱼的眼泪~”
听到这么一句,贺天然胸中本来因为歌词翻涌起来的那点儿矫情,瞬间就被压了下去,他顿时扭头,蹙眉对着温凉不忿道: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不能记着人家点好的嘛?你说人家脾气又大又犟,又说性格霸道强势,你这样的评价让我很难跟你共情啊~贺大导演。”
温凉放下纸巾,顺势从桌上拿起了一杯冰淇淋,撕开包装,用木勺舀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什么又是鳄鱼的眼泪呢?”
贺天然一脸无语地看着她,可能是瞳孔被泪水冲刷了一次的缘故,这次他确实看得真切,只是他越看越气。
而温凉也没放过他,听他这么一问,手中比划着木勺,眉目飞扬又阴阳怪气:
“你还好意思提呀~嗯,你口口声声说你也很爱她,然后转头就和曹艾青在一起了,哎哟,这种操作反正我不好说,但要是换成我呀,就算我聊了一万个男人,都不会忘了他。”
“这……这不是转头就跟谁在一起的事儿,这中间的过程很复杂……我……”
“你你你,你什么呀你,话都结巴了还跟我辩呢,什么过程很复杂,无非就是省略了你移情别恋的过程呗,我看你就是不敢承认自己花心,渣男,呸!”
“不是,你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呐?这两件事能联系到一块吗?而且你聊过一万个男人嘛,说的这么肯定,大话谁不会说呀,你别道德绑架啊!”
“哟哟哟,谁敢绑架你呀,就您那道德,绑匪要是个女的,估计你都得跟人家走会心,我就是没聊过一万个男的,所以这话我才敢随便说,不像你,你连曹艾青一个女人都过不去!”
“你别艾青艾青的,这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
“哎哟,一提到曹艾青你就受不了了,怎么着呀,曹艾青是子弹呐,一提到她就等于对准你开了一枪是呗~!曹艾青,砰~!”
两人的吵闹声,终于让本是带戴着监听耳机的黎望、魏醒等人发觉,在回头与两人撞了个对眼儿后,两个男人又同时默契转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唯有盛琪冬,唯恐天下不乱地多看了一会,一脸笑嘻嘻地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男友一把用五指盖在头顶,一寸一寸地将她视线扭正了过来。
“工作,别打岔。”
黎望憋着笑,沉声说道。
“可他们……”
“说的就是他俩在工作,你别打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