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人愈在意什么,这无形之中流露的重视就愈发明显。
温凉三句话不离曹艾青,直击贺天然的痛点,这招确实好用,但真论起来,余闹秋才是现在在贺天然脑海中占据她原本位置的那个人,而对于这个名字,她却只字不提,仿佛是不存在一样。
这或许也是男女之间的差异吧,就像贺天然说的,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上辈子的欠的债这辈子还,这多少是没道理的;而比起忘记自己,温凉却更在意他后来跟别人在一起,哪怕这之间包含着什么穿越轮回的离奇要素,这显然是一种把情绪放在首位的思考方式。
不过好在温凉有情绪归有情绪,但也不是不讲道理,要不然之前也不会跟贺天然分析这么多,所以这也促使了男人在反复听见对方用曹艾青刺激自己时,撂下了一个事实:
“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艾青了。”
“噢?她……怎么说?”
方才还说贺天然说话结巴,不会说话就别说的温凉一下是停止了奚落,一脸好奇地追问。
“她说……”
……
……
“所以,曹艾青已经知道我……我现在在你心中的印象了?她真的……不介意?”
天平湖国际高尔夫球场,一身休闲运动装扮的贺天然挥杆开出一球,在旁同样是运动装扮,双手撑着竖立的球杆,站在他身边看他击球的余闹秋是一脸诧异。
在手搭着凉棚,遥望着高尔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远方后,贺天然这才笑了笑,将球杆往肩上一扛:
“介意啊,怎么可能不介意。你想想,你跟你男朋友恋爱谈的好好的,脑子里凭空多出来了另一个经历过爱恨别离的女人,你不介意啊?”
余闹秋蹙着眉,一脸疑惑:
“正是因为我搞不懂才这么问啊,所以你俩现在是什么情况?是……分手了?”
“我也说不好。”
贺天然摇摇头,给出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回答,转身慢步走回两人身后的遮阳席位上,喝了一口水,余闹秋跟随在他身后,脑中思绪纷乱。
贺天然与曹艾青分手这种戏码,不是第一次。
余闹秋在这种事上栽过跟头,曹贺二人亲密无间,什么事都会互通有无,她很清楚,甚至有些事曹艾青知道,贺天然都不一定知道,这一点那些邮件上写得明明白白,然而就是知道这些,余闹秋才不敢妄自断定贺天然此刻告诉自己的是两人现在真的遭遇到了感情困境,还是男人又一次的旧戏重演……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若是余闹秋不知道邮件上的内容,她反而会自在些,可现在纠结的在于,那一夜,她确实见到过一个比以往“贺天然”更加不同的存在。
那个“贺天然”,唯有她见着过……
如果那也是一种的“欺骗”,一种“表演”,那道理就说不通了,因为在此之前,贺天然已经把自己与贺元冲压制得死死的,完全没有必要上演这么一出。
“你在想什么?”
已经落座有一会的贺天然出声唤醒了走神的余闹秋,女人随即坐下,进入状态:
“没什么,只是想想,像这种藕断丝连的事情,某些人也不是第一次了,面对这种情况想必都轻车熟路了吧。”
既然想不通,就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贺天然闻言一顿,无奈道:
“你就别来讽刺我了。我也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本可以不跟曹艾青说这些的。毕竟你说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余闹秋拿起玻璃水壶,重新给贺天然的杯中注起了水,男人的视线望着那只拿着水壶的手,又一寸寸上移,看向倒水的人:
“那你觉得我把我们之间的往事告诉你,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就相当于,听完了一个还算有趣的故事?”
一开始,余闹秋迎着他的目光,一秒、两秒,水壶口多流出一线水,她垂眼把桌面擦干,才道:
“这要看你怎么想,曹艾青怎么想,其实这两件事要放在一起谈的话,我能妄言什么好处?我是任何话语权都没有的,因为你对我说的那些是到底是故事,还是往事,全在你一念之间,而我之所以跟你说告诉曹艾青没好处,是因为如果是故事,你还有的编,但已成了定局的往事,可就没有那么多留白的余量了……”
余闹秋的解释条理分明,言辞中没有丝毫弊病,但这般直白的话语,却也暴露了一个让贺天然难堪的事实。
“你……一直都不相信我跟你说的那些?”
女人直言不讳:
“将信将疑吧。这本就是一件让人很难接受的事,要不然我也不可能去你的学校调查你的学生时代的往事。
那天在外滩你跟我说的那些,我也只能相信百分之三十,而后来我们在港中碰上,遇见了温凉,让我又相信了百分之三十。而今天,当你告诉我,你与曹艾青坦白,让我又相信了百分之三十。”
“为什么?”
“这至少证明,我在你心中,不是一段可以随意翻篇的故事了。”
“那剩下的百分之十在哪?”
“在曹艾青那儿。”
“她只是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而已……”
“她是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还是说,她是知道你准备怎么处理我了?”
说到关键处,余闹秋的声量不由高亢了些,贺天然知她是在警惕自己与曹艾青又要做戏骗她,这般反应与戒备属于是情有可原,他无奈道:
“闹秋,我能将我们之间的往事告诉艾青,也能将我与艾青坦白的事告诉你,如果这件事让你不痛快了,那我道歉,但一些该说的话,我一定会跟你们说,这其间并没有任何的阴谋与算计,单纯是因为我不想随意地去敷衍你们,选择隐瞒,任由事态发展……”
余闹秋沉默了。
她以往接触到的贺天然多是代表着他阴暗面的“作者”,不管这是不是男人的全貌,余闹秋也早已习惯了对方身上那种阴险狡诈,带着一点邪性的处事风格,对此她引为同道,对此她甘之如饴。
在此之前,他们之间发生过许多次直白的挑逗与露骨的暧昧,但后来,女人知道了,那都是男人装个样子,那可不是什么——
爱。
所以,余闹秋没有真正体验,或是没有见识过贺天然爱一个人时是怎样的,以至于现在,对方仅一句把自己包含在内的话语,一个敢于直视自己的坦荡眼神,就让她为之失措了几秒。
“既然说这个让你误会了,那咱们就不谈这个了,闹秋,今天你约我过来,是因为……?”
“啊……没什么,是你弟弟有件礼物,托我转赠给你。”
“元冲?”
贺天然一愣。
“嗯。”
余闹秋从挂在椅上的包里,拿出一件巴掌大小的长条的礼盒,上头烙有Montblanc万宝龙的纹路与LOGO,贺天然打开一看,赫然是一支钢笔。
“你最近事务多,需要签名写字的东西肯定也不少,这是他送给你的,万宝龙的文豪系列每年都会联名一个作家,你手上这款是04年的卡夫卡。”
“《变形记》啊。他这是故意挑的,还是心血来潮?我怀疑他都没看过这本书。”
贺天然研究着手中的钢笔,余闹秋耸耸肩: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挺适合你现状的。”
“你在讽刺我是一只虫子啊?”
贺天然打开笔帽,发现笔头上的雕花,竟还真纹刻了一只虫子。
余闹秋捂嘴笑了笑:
“这你就想多了,他送给你,只是想缓和你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至于是不是别有用意,你也说了,这本小说他都不一定看过。”
“若他真看过小说,特地挑的这款,我倒是可以看出这里面的他想表达的意思,但要是随手挑的礼物,就显得很没诚意了……”
贺天然手中摩挲了一下,重新将钢笔放进礼盒中。
“嗯?他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变形记》里的虫子指他不是指我,你觉得是什么意思?不过我觉得元冲那家伙,不像是个能自降身份对我服软的人。”
“人不可貌相,我父亲过寿那天,他送的礼物不也挺好。”
贺天然点点头,突然提起贺元冲,让他没心思再去深究钢笔的事,他扬了扬礼盒,试探道:
“所以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一支笔?”
余闹秋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遮盖住了脸上的情绪:
“还有想见你。”
“可你刚刚才说对我的故事将信将疑。”
“理智让我保持怀疑,但我希望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贺天然哑然失笑,余闹秋放下水杯,主动询问:
“现在,你我的事情你也已经告诉曹艾青了,之后呢?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就这么拖着?”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如果可以吧,我想当面把我剩下的那百分之十搞清楚,我想见曹艾青,如果你仍旧不确定你记忆里的人是我,还是温凉,你可以把她也叫上,时间你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