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这三个女人安排着坐在一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话余闹秋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需贺天然出面,这场会面就会顺理成章,但其实很多问题在发生的当下,并不如说得那般轻巧。
这三个女人性格各异,三观不一,在脑海之中,贺天然更预想了余闹秋可能会提出的问题,想过曹艾青会如何沉默,也想过温凉会不会当场起身离开……
最后,他推断出的结果并不理想。
这场会面有极大的概率演变成一场对他贺天然的审判以及这三个女人之间的蛊斗,届时是不是谁证明自己多爱他一些,多了解他一些,谁更可怜一点,就成为胜出者了?
那么胜出之后呢?
曹艾青已经决定不再替他确认“谁才是完整的他”;温凉知道了大部分的往事,现在也不强求要替他认领那段记忆,一个是他最不愿继续拖累的人,一个是始终保留着自己边界的人,如果因为一场会面,有人遭受到了不必要的伤害,这不是贺天然希望看到的。
可余闹秋的提议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反而,这可能是如今复原他记忆原貌,最为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
这是贺天然离开余闹秋时,给出的一句答复,女人没有逼他。
这天夜里,贺天然独坐在书桌前。
他取出那支卡夫卡的钢笔,在纸上依次写下了曹艾青、温凉、余闹秋三个女人的名字,她们并列在纸上,像是三位即将出席的演员,而他自己则像一个拙劣的导演,除了角色之外,再也给不了她们合适的剧本。
钢笔笔尖的那只昆虫在灯光下微微闪耀着,贺天然趴在桌上盯着它看了许久,直到眼皮沉重地合上,困意袭来。
……
……
男人做了个梦,梦里是一间很久没有回去过的教室。
窗外没有风,黑板上也没有字,那一排排课桌上摞着成堆五颜六色的书山题海,但教室里却空无一人,贺天然就站在教室外的走廊朝里看,身后响起了一道低沉又稚嫩的嗓音:
“你还记得吧,以前月考的时候,班上都是按成绩来分座位的。”
贺天然扭头一看,是还穿着一身校服的少年自己。
“我当然记得,但当时我并不在意这个,心里想着就算在后排坐一坐也不是不可以,但别是最后一排,因为那样存在感反而会变高~”
“可你还是想好好学一学,因为当时贺元冲的成绩也不错,你不想输。毕竟对于这些在意的东西,咱们的胜负感还是挺强的。”
少年率先走进了教室,贺天然被揭了底,苦笑着跟在他身后:
“所以我还记得,在高三那年的冲刺阶段,我进步很大,还在某个月里……”
“跟曹艾青坐到了一块~”
“嘿~是。”
贺天然在中间的位置找了个座位,而少年却跳坐上了讲台,面对着他。
“我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你了,我以为……我快痊愈了。”
“什么叫痊愈?找到记忆算是痊愈?分清人格算是痊愈?还是说,长大了与这个世界和解了就算是痊愈?得了吧,你根本就没病,所以,不管你见没见着我,我都会在这里……”
讲台上的少年拍了拍心口,然后竖起食指与中指,比作视线,朝着贺天然一甩。
“看着你!”
这么个中二的动作引得贺天然忍俊不禁,但笑着笑着,他看向窗外那好像亘古不变的夕阳光景,问:
“那现在呢?现在怎么又出现了。”
“因为这次,你好像又要考试排座位了。”
这话一语中的,贺天然一愣,渐渐地,在他左边的斜上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倩影,那人趴在桌上,侧头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她的发丝与后背,神圣又绮丽。
贺天然看不清楚那人的脸,但他很确定那是谁,因为这样的场景,他以前窥伺过无数次。
“以前你想挨着谁坐的想法,可没有现在这么纠结。”
少年跳下讲台,走到那道倩影的身边坐下,朝着贺天然挤眉弄眼。
“但我以前也不敢大大方方在艾青身边坐下啊,我当时的心境是好好学习,离暗恋的人近一点,至于能不能挨着她坐下,那是两说。”
“就纯看运气呗?”
“还有实力。”
“你那么有实力,那怎么现在胆子反而小了呢?”
贺天然苦恼地捏了捏眉心:
“现实中有很多规则;每个人心里也有许多……顾虑。”
“那你现在还会做梦吗?”
“我现在不就是在……”
贺天然不耐烦地再次抬头,但眼前却发生着胆大妄为的一幕,只见少年忽地扯过同桌的书本,那与少女时代的曹艾青长得一般无二的女生正扭转头来正要发作,而一脸嬉笑的少年却突然凑近了脑袋,吻向了少女的脸颊。
“我尼……”
贺天然失声惊呼,嘴里最后一个脏字正要脱口而出,但在少年吻向少女脸庞的霎时间,少女的身体突然幻化成了一堆斑斓的气泡,它们弥漫在少年四周,或是碰触到少年的唇齿鼻尖,一闪即逝,或是漂浮在他的发梢眉眼,绚烂多姿。
一吻落空,少年也不沮丧,收敛住动作后随意摆了摆手,遮挡在他眼前的气泡接连破碎。
“你……不像是少年时代的我,我当初可没你这么勇……”
贺天然咂舌地摇摇头,仍是对少年刚才的举动不可置信。
“现实中不敢,梦里还不敢吗?”
他这话说的,仿佛做梦就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所拥有的一种特权。
少年重新从座位上站起来,脚尖碰触到了斜照而下的光,整个夕阳都像是被轻轻踢了一脚,教室的光源如同水一般的荡了荡,渐渐暗了下去,而那些本是围绕在他身边的气泡开始聚拢,上升,发出点点光亮,贴着天花板缓缓旋转,宛若倒悬的银河。
而每一枚气泡,都映照出贺天然不同的模样。
那里面,有幼时的悲伤、有站在舞台上的局促、有要到暗恋之人联系方式的雀跃、有旅行路上抬首望着路灯的无声崩溃、有而立之年怅然若失的麻木;当然,还有一些画面完全陌生,里面的人影或远或近,像是尚未发生,却早已被少年想象过无数次的未来与梦。
“做梦是一件很棒的事,对吧!梦里不需要考试,也不需要成绩就可以把椅子搬到暗恋的人身边;也不需要期待她的一回眸,去含蓄地表达一次你对她的喜欢。至于她乐不乐意,愿不愿意跟我们坐一块……”
少年抬手戳破一枚气泡,里面的光落在他肩头,将校服的一块浸成了一片金色。
“那都是醒来之后的事。”
“可梦又有什么用?”贺天然望着那些虚幻的光影:“醒过来要是一个都没实现,不更残酷了。”
“但梦里能给出心之所向啊!”
少年说着,从讲台下摸出半截粉笔,随手一丢。
粉笔划出一条弧线,就像是一条拉链,在原本的教室里划开了另一个场景,而随着弧线逐渐拉大,墙壁、黑板、窗框齐齐消失,教室的场景逐渐被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湛蓝海洋所取代。
一张张课桌从海面升起,书本翻开,纸页化作白帆;公式、单词与那些做错过无数次的习题,则变成一群银色飞鸟,朝着阳光铺开的航道远去。
少年站在漂浮的课桌之上,俨然成了这场瑰丽梦境中的导演。
“想一想,你今天为什么会梦见我。”
在对方的刻意引导下,贺天然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因为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我看不清她的样子……现在,我必须把有可能是她的人聚在一起,这可能还会拉上艾青,我不想隐瞒她,但凑在一起这件事的本身,可能会伤害到她们……所以我想,你一直都在这里,所以你是不是知道,我忘掉了些什么?又或者……你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吗?”
少年皱着眉听完,半晌,忽地嗤了一声:
“我不知道。”
“你……”
“就算知道,我也懒得帮你认。”
少年蹲下身,望着海面之上倒映的自己:
“我知道你们大人要顾虑的事有很多,既怕这个不开心,又怕那个不高兴,以至于忘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也不敢去轻易确认。但为什么非要去费这个脑子呢,你更希望是谁,更喜欢谁,脑子做不了决定,心还不能有偏向了?”
“如果心也会认错呢?”
少年眨了眨眼:
“那又怎样?这又不是什么标准答案,你只管往你希望的方向去走,又没说走过去以后,别人就一定会挨着你坐,就跟你读书考试那阵一样不就好了。”
贺天然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少年用脚尖一勾,从一旁挑过来了一张椅子,坐下后他拍了拍一边的空位,贺天然所站立的课桌缓缓朝对方的位置漂浮而去,最终两人的课桌合拢在一起,两人也并肩而坐。
“你知道的,如果是你的请求,她们都会来的,但除了害怕她们受伤外,你应该还有更纠结的东西……”
“我……有吗?”
“你有,要不然你不会出现在这里。
你怕选错人,你怕记忆复原之后的结果,你怕影响到现在的生活,你怕到最后你一无所有,这是你之前最顾虑的东西,不管是先前的‘作家’还是‘主唱’,你一直都把一切的过往藏着掖着,现在好了,你如愿忘记了最重要的人,你可以把生活就这样过下去了,但咱们都是贱骨头,记得的时候把事儿捂着,忘了之后反而想找回来,但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又开始犹豫不决,就像那首歌的歌词,你延了又延,拖了又拖,你是真的写不出来吗?
不是的。
你不是写不出过去的东西,你只是不敢抱着过去的经历,尝试去描写一个未来。”
这些话,正是从贺天然的胸腔最隐秘处挖出来,再由少年用最直白的方式,一句句摊开在了他面前。
少年与他,本是一体。
“如果……”
贺天然的嘴唇颤抖着,艰难开口:
“如果最后的结果,选择错了,艾青也离开了,你说,‘贺天然’该怎么办?他会变成什么样?”
“你没有底气去接受这样的未来吗?”
“是啊……我没有这样的底气……我知道我这么说会显得有些自私,但……但这会让我以前所做过的一切,显得毫无意义……”
“但你还有我啊。”
少年脱口而出,贺天然哑然侧目。
“……”
“我说,你还有我们,我,贺天然。”
少年嘴里重复强调了一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端详着那张朝着他仰望的成年面孔,目光干净又坦荡。
“你以为只有她们才需要决定,要不要继续看着你吗?我也认识你很久了~你最胆小、最狼狈、最自私,脑子里坏主意最多的样子,我全都见过。”
“你这算是在安慰我?”
“还没说完呢。”
少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随即重新露出笑容:
“我小时候经常想,长大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我应该会开着飞机去很远的地方,会拍很多很多电影,把那些现实里说不出口的事,全都塞进自己的故事里;我应该见过很高的山,也见过很深的海,有一群很厉害的朋友,在喜欢一个人时,不局促,不自卑,所有的情话都能张嘴就来……”
少年看向远方。
海平面骤然升起一轮巨大而明亮的太阳,在那些光亮的斑驳中,海底的景观逐渐呈现在两人眼前,有雪原,有高山,有灯火辉煌的城市;他们头上,有一架直升机从云层中呼啸穿行,长长的电影胶片追逐在机翼之后,那快速闪过的一格一格的画面中,记录的贺天然从小到大的生活日常。
“后来我发现,在未来,我可能也不是我期待里的那个样子,我会犹豫,会害怕,会把想说的话咽回去,还总是把自己的感情生活弄得乱七八糟……”
少年停顿片刻,认真道:
“可我还是高兴能见到这样的你,因为你真的替我活到了这里啊……”
他指着那一幕幕光怪陆离,笑得无比灿烂:
“你是我做过的所有梦里,唯一一个正在发生的未来。既然我连未来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敢喜欢它,那你已经身处这个未来里了,为什么反而不敢相信明天了呢?
所以,就算你忘了故事里的那个人,但你忘了那个当初反反复复,在一次次轮回里,明明已经察觉这可能是个恶作剧,但仍会义无反顾去相信,去回应那个爱你的人的那份勇气了吗?
诚然,我为人处世幼稚至极,也没有任何的社会阅历,但你要说你现在没了这份勇气,那你就算在成熟,处事在精明,我也看不起你……
而如果你现在想要尝试着找回来,那我想,我可以帮你。”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铃响,像极了某种征召,将海浪、书页、风声、还有十七岁时那颗从不肯对未来认输的心脏,全部汇聚在了一起。
天地骤变,恍惚间,贺天然又回到了那个往昔的教室,少年从讲台上取来那半截粉笔,塞进贺天然手里,随后少年的影子沿着他的鞋尖向上攀升,两道身影渐渐重叠。
少年的身体逐渐透明,嘴唇翕动却悄无声息,唯有一道心声于心潮间回荡:
“如果你不知道如何面对未来,那不妨就想一想,这个故事是怎么开始的……”
少年的声音彻底消失,融入进了贺天然的身体,没有感觉是谁取代了谁,只觉得胸腔里原本错开的两道心跳,终于重新合成了一个节拍。
贺天然垂着头,握紧手中的粉笔,低声自语:
“是啊……我的过去我自己最清楚,我的未来,自然也该亲眼去看一看。”
他看向空无一物的黑板,在寥寥写下几笔后将粉笔向后一扔,一边拍着手上的粉末,一边端详了一番自己的笔迹。
他飒然一笑,扭头望向教室的门,门外不再是走廊,而是一片光明的未知。
贺天然双手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脸颊,朝着那道光,义无反顾地跨步而去,当他整个身影遁入光明时,就像这个故事的一开始就被写在黑板上的那一句一样——
「Hero’s Come 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