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大早,贺天然就带着伍鸮,乘上了一趟飞往山城重庆的班机。
他要去找温凉。
有些事情隔着手机屏幕总是显得轻巧,所以关于会面一事,贺天然还是得亲口说出来才能有所分量,也更显真诚。
前日温凉返港补录完台词,当天晚上就返回剧组了,她现在拍的剧由于是比较新颖的无限流题材,所以剧组经常在上海、港城、山城等多地辗转取景,这次先来找温凉而不是先去找曹艾青,也是有着时间上的顾虑,因为在城市拍摄还算好,但要是出什么大外景,这来回就不是一天之内就能解决的了,毕竟贺天然现在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飞机从云层中穿出的时候,重庆正被一场薄雨笼着。
伍鸮现在在贺天然身边做事变得轻车熟路了许多,刚下了飞机,伍鸮就率先到了出站口,等到贺天然走出来,他就完成了一次奔驰E级的交车手续,全程一分钟都没耽误。
“小贺总,咱们这次来得急,早上我联系这边租车行,这个时间放在机场的车就只有这一辆稍微好点的,你行程里如果要出席什么活动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去换,或者我把你送到地方,我去换了再回来接你。”
“不用了伍哥,就按我手机发你那地址开吧,这次过来是私事儿,没有什么商务活动。”
车里,贺天然遥望着窗外被雾气笼罩着的城市,两江交汇处的水面在云隙间露出一线灰白,城市沿着山势一层一层堆叠起来,远处的楼房明明看起来就在眼前,车开过去,却要先下一个坡,再钻一条隧道,绕过两道弯,才能在另一面山腰重新看见它。
这种地形还真是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分明就在眼前,但总是捉不住,更看不清。
雨水顺着玻璃拉出一道道倾斜的痕迹,山壁上有大片深绿色的植物被水洗得发亮,路边小店的招牌一闪而过,烤鱼、老火锅、小面几个字在雾气里显得格外醒目。
“欸伍哥,重庆的女孩子喜欢什么啊?”
“呃……魔法披风?”
“啊?”
伍鸮笑了笑,赶紧纠正道:
“没,你那么一问我就突然想起了这么个方言玩笑,就是‘别发疯’的意思,小贺总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今天就是来剧组探班的,恰好温凉也在,她不就是重庆人嘛,我们来的急,好像也没准备啥礼物。”
贺天然终于意识到今天过来的性质是请求温凉的,就这么空着手过来,多少是欠考虑了。
“噢,我是说目的地怎么离市区这么远,原来是剧组探班……可是小贺总,你说阿凉那丫头在港城,你从重庆特意带点特产回去送她还行,可她现在就在重庆啊,你到了地儿才想着买礼物,这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了?”
贺天然捏了捏眉心:
“算了,你就当我的问题是发了次‘披风’吧~”
“哈哈哈~”
又过了一小时,车子驶入一片废弃的机械工业园,剧组的拍摄地位于半山腰,几栋旧厂房依着坡度错落分布,墙面上残留着大片褪色的标语,铁门旁长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厂区外拉起了黑色围挡,里面停着几辆灯光车、发电车和道具车,工作人员撑着伞来回穿梭,脚下泥水被踩成了一层浑浊的薄浆。
真实的山城雨雾弥漫在空气中,与剧组制造出来的白烟混在一起,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究竟哪里是布景,哪里才是现实。
这种氛围感,还真有一股子无限流题材里某个恐怖副本的意思。
贺天然刚走进厂区,便被一名场务认了出来,赶忙撑起伞过来给贺天然挡雨。
“哟~贺导儿,您怎么过来了?”
“探班、探班~宋导还拍着呢?”
“在厂里拍着呢,他没说今天您要过来啊,要是知道,我们就派人去接您啊,您现在要见他吗?我带您过去。”
毫无疑问,这部剧也是贺天然选中投资的,算是冲浪线明年要主推的几个S级项目之一。
“温凉也在拍着吗?”
“没有,凉姐的戏还要等一会,现在应该在房车上。”
“那你先带我去找她,宋导那边等他忙完。”
“……好,她在这边。”
场务顿了一下后立即应声带路,没再多问。
由于来的低调,工作人员都在拍摄,所以剧组里没什么人知道贺天然这位大金主的到来,场务把他送到一辆白色的房车旁,车门半掩着,从外面能听见温凉默词的轻微声响。
“温老师就在里面,等会儿还有一场戏,那边现场快点的话,大概还有半小时左右。”
“麻烦了,你先去忙吧。”
贺天然走到车门边,抬手正要敲下,但估计是先前在车外的交流早已被正在默戏的温凉听见,他手还没落下,就听车里懒洋洋传来一句:
“外面谁啊?”
“我,贺天然。”
男人的手改敲为拉,走进车里。
房车里的温度比外头暖和许多,车窗都挂着厚重的遮光帘,只在帘子边缘露出一点灰蒙蒙的天色。
而当贺天然看到车厢最里的温凉时,忽然一愣。
姑娘身上还穿着角色的服装,黑色工装裤收进靴里,灰白色衬衣的袖口卷到手肘,眉骨旁贴着一小块尚未擦净的血浆,而最扎眼的还是她的头发,前天在港城讨论歌词的时候还是一头的长发,这刚回了剧组,就已经剪成了一种干练飒爽的狼尾短发。
习惯了温凉的长发风情,一下变成到这种短发,让贺天然反常地没有觉得陌生,而是有了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怎么来了?”
见到男人的突然到来,温凉也很意外。
“咳,就……有点事要跟你商量。”
贺天然回过神,找了个位置坐下,但脚一落下,就踩中了某条柔软的东西,然后耳边响起几道悲痛的犬吠:
“汪汪汪~呜呜呜呜——”
他也被突然吓了一跳,循声看去,原来是温凉那条名叫“money”的金毛犬,由于房车里还铺着与它颜色相近的地毯,所以贺天然一时没辨认出来。
“哎呀,你小心点!嘬嘬嘬,宝宝快过来~到我这儿来。”
贺天然还真是头一次在一条狗身上看见了一种委屈的情绪,只见大金毛一边从嘴里发出低呜,一边靠近温凉的脚边,用头蹭了蹭姑娘的手,像是在埋怨。
“你……上戏还带着狗啊?”
男人坐下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什么呀,money现在可是演员,更是我在剧里的重要队友,虽然戏份不多,但每次都很可靠~对吧,money~money~money~!”
温凉说着说着,就双手捧着狗脸宠溺地摇了摇,那狗也是恃宠而娇,听着主人夸奖,就要伸出舌头去舔她,但姑娘现在脸上可是上了造型的,这要是被舔花了一会可不好弄,所以她当即抓住了金毛的嘴筒子,笑着警告道:
“别舔。卧,定~!”
看得出来温凉训狗有方,两道指令发出,money就真的卧在了她脚边不再动弹。
贺天然略带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温凉斜了男人一眼,也没急着问他今天为什么来,就是继续摸着狗,这种微妙的沉默一秒一秒地过去,开始弥漫在车厢里。
“那个……你这头发,还能接戏嘛?”
这里的接戏,是一部剧里造型保持连贯的意思,并非额外去接新的剧。
“接啊,就是因为长发的戏拍完了,我这个角色要开始正儿八经攻略‘副本’,所以才做成这样的,怎么样?还可以吧~?”
温凉随手扬了扬她的齐肩短发,贺天然点点头,没有把心中那种熟悉的感觉说出来,而是酝酿道:
“嗯,挺好看……咳,温凉,那个我这次来……”
“欸贺天然,前几天,咱们组的李牧牧哥,就是这戏的男主演,你知道吧?”
正当贺天然想说起这次的来意,却恰好被温凉截断。
“……我当然知道,怎么了?”
“前几天,他那个当模特的老婆来探班,以他的名义叫来了一车的星巴克,请现场来探班的粉丝和工作人员喝咖啡,喝奶茶……”
“我……”
“还有,咱们这戏的男三不是公司今年力推的那个小吴嘛,才十七岁,长得真帅啊,你别看着这是他的第一部戏,但天天来蹲他的粉丝最多,我觉得岚姐都成他的妈妈粉了,上周还帮他宴请了那些粉丝一顿火锅,将近一百多个人呢!小吴后来还发了冲浪线感谢粉丝,你刷到没?”
温凉话都点到这儿了,贺天然哪能听不懂,虽然在车上时想过买点伴手礼过来,可终归是为时已晚。
贺天然想了想,调整了一下坐姿,在这方面他一直都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如何包装艺人,如何答谢粉丝这类宣传造势的工作,那是李岚这类职业经纪人去思考的问题,他知道温凉这么说也只是想作弄他,但既然自己有求于人,就必须有一个符合自己身份的表态,所以相比之下,这些娱乐圈里浮于表面的人情往来,就显得小儿科了。
“这样吧,温凉你拍完这部剧之后,那些送到公司来的本子,你可以自己选一部演;而如果你有钟意的剧本或者想合作的导演编剧,却又不在公司,我也可以尽全力帮你操作促成。”
“……嗯??!”
原本只是想看贺天然吃瘪的温凉,见对方这一反常态的正经,顿时都惊了一下。
虽然现在公司递给温凉的本子被贺天然把过关后质量都很棒,但现在这待遇,说是下部戏要给温凉量身定制都不为过了。
“你这……是想跟我说什么啊?能让你千里迢迢飞过来跟我当面讲,还能开出这样的条件。”
短暂惊讶过后,温凉也冷静下来,只听贺天然缓缓开口:
“我见过余闹秋了……”
“嗯哼~”
“她提出想找个时间,和你、艾青见一面,而我,也想彻底弄清自己的这段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
“……”
外头的雨声与厂区的喧闹被隔绝在外,贺天然默默等待着温凉的回答,而后者也仅是沉默了片刻后,站起了身。
“嗐~”
她拉开车窗的帘子,拿起剧本旁的矿泉水灌了一口,望向被雨水打湿的片场与远处朦胧的山头,不在意地道:
“我还以为你要说想包养我呢,搞得那么紧张,不过想想,你应该也没这种胆子。”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呀,时间你来定吧,不过剧组的假你要自个帮我请了,毕竟前天我都为黎望回了一次港城了,我可不想让宋导误会我是一个不敬业的演员……”
“这是肯定的。”
温凉不在意的态度,让贺天然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是她的下一句话,却又让男人刚落下的心悬了起来。
“……跟余闹秋见面这事儿,你跟曹艾青说了吗?”
“还没……从我个人的私心上讲,我不想让她参与,因为这段记忆与她无关,可是……她必须得有知情权,这是对她的尊重。”
温凉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她依旧凝视着窗外,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会面会影响到你们之间的感情呢?”
“我想过,一切后果我都会接受。”
或许是贺天然的这次回答来的太轻松,太直白,丝毫没有往常的拖泥带水,温凉终是蹙眉回望了男人一眼,她手里,矿泉水瓶中的水位在逐渐上升,那是她的手在一点点收紧。
“你确定真的有想过?贺天然……你是知道我的,如果,你记忆中的那个女人真的是我……那你说说看,你要怎么做?”
“……”
贺天然看着窗边的那个一开始佯装着不在意,但实际上却是在竭力压制着内心情绪的女人。
兴许是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情绪,温凉脚边的狗支起了脑袋,紧张地望了望对视的两人。
“正因为我有认真想过,所以我此刻才会出现在你眼前。温凉,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要真是你,是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的,你有你的性格与原则,但我愿意接受一切最坏的结果,包括艾青接受不了这一切与我……分手;更包括我可能会……孑然一身。”
“……”
温凉没说话,但握紧瓶身的手,却慢慢松开,目光从男人身上撤离,把水放下,她仰头吐出一口气:
“你只说了你认为最坏的结果,可……还有呢?”
“还有什么?”
“如果曹艾青接受了这一切呢?如果她哭着、求着、抱着你,求你继续跟她在一起呢?而我,我是说,如果你脑中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到时——
我、不、想、撒、手、呢?”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车的门突然被敲响,而这突如其来的响动,让本就一直警惕的金毛犬瞬间站了起来,朝着车门“汪汪汪”地叫嚷了几声。
“凉姐!你的戏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