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姐!你的戏可以开始了!”
贺天然位置最近,当即是推开车门,外面的雨雾与湿气立刻涌了进来,门外是刚才送自己过来的场务以及温凉的小助理。
“贺导儿,您怎么来了?”
助理小姑娘看到这位老板出现在房车里很是惊讶,贺天然冲她点点头,车里的温凉已经穿过他的身侧下了车,抬头拍了拍助理的脑袋。
“走吧,今天贺导儿是来探班的,你运气不好,偏巧抓着你摸鱼,丢下我去片场追星,这下肯定要被扣工资了。”
“我哪有~”
小姑娘嘟囔着,帮着温凉撑着伞追上去,还在原地的场务也招呼起车上的贺天然:
“贺导,我跟宋导说了您来的事儿,大家伙在等您呢。”
反正离返程的航班还有段时间,贺天然索性点点头,接过场务手中的雨伞,跟着温凉离去的方向走去。
……
……
“凉姐,看下镜头。”
服化人员围着温凉补妆、整理领口,道具师组的同事照着场记表,拍了一张接戏的妆造图,重新摆正地上的空罐与碎屑。
废旧的厂房里早已搭好了片场,高窗外的两盏镝灯隔着柔光布斜照进来,光柱穿过薄薄的烟雾,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灯光助理踮脚调整黑旗,将一块溢到表演区的光收住,贺天然收了伞,他身边正有两名助理往轨道下塞着叠片,推着摄影车来回试镜,确认镜头移动时不会颠簸,而意外走进镜头里的贺天然,恰好在移动的镜头里成了参照物。
“贺导儿,这里——!”
显然是摄影机上的图传没关,监视器背后的导演刚好看见了这一幕,所以隔着老远,站在场区二层的围栏边就朝着贺天然打起了招呼。
贺天然左右扫了一眼,这才抬头看见:
“好家伙,宋哥你这场戏几个镜头啊,监视器都给你搬到屋顶去了。”
“等会有个大广角,底下站人要穿帮,你快上来吧。”
贺天然依言走上工厂铁梯,脚下发出一连串“噔噔噔”的声响。
这部剧的导演名叫宋阳,三十八岁,野路子出身,没经受过什么专业导演训练,但胜在经历丰富,他早年间是拍广告的,曾经风靡过无数电梯间几秒到十几秒的病毒小广告就有不少是出自他手,后来短剧、AI剧兴起,他就趁着这股东风造就了不少爆款,而对于这类长片的制作,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参与,但正儿八经坐上导演椅却是第一回。
现在行业内都知道贺天然的山海资本喜欢用新人,无论是台前还是幕后,主要还是现在AI的发展让更多有才华的人得以被看见,若是再用老一辈的眼光去制作如今的影视长剧,那真是裤衩子都要赔光光。
不过既然是投资,总得控制一下风险,百分之百去信任一个新人导演的做法不可取,所以这次剧组台前幕后的许多班底,都是贺天然以前用的那一套,以此来保证成片的下限。
待贺天然上了二楼,果然是看见了不少熟面孔,蔡决明正倚在围栏边,手里拿着支红外线,指挥着底下的兄弟们干活;盛琪冬也在,她现在是现场的总制片,剧组的转场调度、后勤保障以及场地人员协调等等都是她在负责,当然这事儿她一个人可忙不过来,所以手底下还有一帮子小兄弟帮着她跑。
“哟~贺导儿,稀客呀。”
盛琪冬因为离上楼的贺天然最近,所以第一时间就凑了过来。
“嗯,过来看看你们。”
“想喝点什么?”
“这么好啊,有咖啡吗?早上起得早,现在有点困。”
要是剧组现场没有客户经理这么一个职位,那么往往就是制片来负责招待金主或者甲方。
可别小看了“招待”两个字,盖因很多导演都不喜欢甲方到片场来指手画脚,但来了又不得不让其坐在监视器前,一旦拍着拍着,甲方对镜头不满意,这个时候就必须有个能说会道,八面玲珑的人出来打圆场,引领甲方的思路,把一个在对方看来拍坏的镜头,吹成是导演的某种艺术表达,从而让甲方接受。
所以说,黎望当初在中断《宇宙街》的拍摄后,就他那慢条斯理的拍片方式,年纪轻轻还能天南地北接戏去拍,真不是光有才华就行的……
“咖啡有啊,一杯吗?”
“啊,我车上还有个司机……”
“两杯?”
盛琪冬眼中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一劫贺天然终究是没跑了,他笑道:
“哈哈,那你统计一下吧,我请全组同事喝咖啡。”
两人关系相熟,自是不必讲究那套“招呼”了,但制片另一个职能,替剧组省钱,盛琪冬倒是完美地展现了一把。
不过,这戏是贺天然投的,咖啡是贺天然请的,钱究竟是省在了哪里,这就不好说了。
“我就是喜欢你们这些老钱的笑声~!黎望想学都学不来~!来来来,大家听好了——!”
盛琪冬随即拍着手,站在铁栏处对场下一众还在忙活的工作人员宣布贺总请全组人喝咖啡的消息,一阵欢呼在厂区中响起,贺天然这才走到宋阳身边坐下。
“贺导儿,你这……这来了不提前说一声?”
宋阳虽然比贺天然大上了一轮,但其实两人私底下并没有太多交集,所以哪怕对方比自己年龄小,但话里还是夹杂了一股对金主突然查岗的卑微与紧张。
“宋哥你拍你的,我今天就是来重庆临时出个差,等会还得飞回去呢。”
“噢……那你这时间也太赶了……”
听见贺天然晚上就要回港,这个中年导演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朝身后望了一眼,示意站在两人身后的蔡决明来搭几句话。
蔡小爷这种人精那会看不懂宋阳的局促,他不紧不慢地抽出一支烟,从贺天然的肩头递过去,一开始男人还偏头摆手,示意不用,但肩头的手一动不动,他一扭头,一看是蔡决明,嘴里不禁吐出一个字:
“操~”
“呵呵呵呵呵呵,来都来了,都是哥们~”
蔡决明一脸贱笑,拿着烟的手又摆了摆:
“试试,龙凤呈祥,重庆本地的烟,劲儿大,比咖啡好使。”
看来这支烟是拒绝不掉了,贺天然瞪了他一眼,看似无奈,实则宠溺地接过,警告道:
“下不为例啊。”
“是是是,下次一定,来,我给您点上……宋哥,你也来一支。”
宋阳本来也在戒烟,但见贺天然都点上了,自己也不好推脱,三个男人就这么在监视器前开始吞云吐雾,贺天然问:
“这场是什么戏啊?”
蔡决明叼着烟,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搭在两个导演肩头,从中间探出个脑袋来:
“这场戏是凉姐被这次的剧本征召,刚进场,就看见系统给她安排的队友是她的渣男前男友。”
“噢……”
“你别光‘噢’啊贺导儿,你看那边。”
蔡决明拍了几下贺天然的肩,随即指向场下的一个方向,温凉正在动作导演的指导下,跟另一个男演员套着一会要表演的动作。
只是贺天然越看越是不对劲,那个男演员一身的西装革履搭配长发丸子头,让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后扎起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今天的穿搭。
他跟那个男演员除了西装的颜色不对之外,造型上没有任何区别,完全是那种只要把外套换了,就能下场当替身的相似度。
“你们这男演员的造型是……”
“那天给男演员定妆的时候,凉姐自个的提议,你们前不久绯闻不一直在传呢嘛,她就说要在这部剧里暴打你。欸天然哥,别的我不说啊,就你现在这身造型,国民度还挺高的,当时定完妆的时候,我们剧组全体同仁都瞬间明白了凉姐的用意,上一个像你这么出圈的公子哥儿,还是某个姓王的。”
蔡决明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旁的宋阳已经冷汗津津,生怕这个金主在这个当口叫停。
好在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天然肚里能乘凉,对此贺天然也就诧异了一会,摸了摸鼻子,无奈道:
“挺好,就这么着吧,播出的时候估摸着还能带点话题度。”
只是,他人还在上头抽烟呢,场下正在和动作导演沟通的温凉突然朝他瞟了一眼,一下是让他心中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温凉朝贺天然的方向指了指,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动作导演突然是一脸惊恐地朝贺天然看来,然后对温凉连连摆手,女演员也没为难人家,只是扭头对自己的小助理说了几句,后者就匆匆跑了上来,低着头快步走到监视器前,对贺天然期期艾艾道:
“那个……嗯……贺导儿……那个……凉姐她说……她说……你来都来了,别白跑一趟……要不,这场戏你来帮忙客串一下?”
一口烟差点没把贺天然给呛着:
“开什么玩笑,这行嘛?你都把人男演员叫来了,他就这一场戏啊?”
一旁的宋阳也附和道:
“不不不,这肯定是欠考虑啊,人这角色后面还有好几场戏呢,露脸的。”
小助理低头望了望,似乎是早有准备,低声道:
“凉姐说……说她没想让贺导儿去串角色,她知道不现实,所以就是……就是当个替身……她还说……要是贺导儿不答应……那今天贺导你说的事儿,她也不答应……”
“不儿……我……”
贺天然一下说不出话了,合着自己演个前男友的反派龙套角色,都只能是个替身?
一旁的宋阳也不知道怎么替自己的这位金主爸爸找补了,这话里话外暴露出的信息,就已经证实了这不是他一个小导演能决定的事儿,而此刻闷声当鸵鸟,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而反观蔡决明,听见这要求后,憋笑憋得把脸都憋红了,这时见贺天然朝他看来,他还得假装正经,火上浇油道:
“那个……贺导儿,这事儿从镜头衔接上来看,没什么难度,无非就是动作替身嘛……”
不是……
这挨打需要什么替身啊?
那个饰演前男友的演员,是什么大咖顶流嘛?
自己就纯挨打呗?
宋阳在旁见贺天然一直沉默,额头冷汗直冒,轻声道:
“那个贺导……您放心,动作戏都提前设计好了,主要是借位,不会真伤着您。”
“欸宋哥你这话说的,就像我要上战场了,一子弹打我脑门上,我只是去世了,不会真疼。”
蔡决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猪叫。
贺天然瞪了他一眼,随即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温凉话都这么说,今天这一遭他不豁出去点什么,是没法收场了。
“行,替身就替身吧……”
小助理明显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跑下楼通知温凉,那名原本负责这场戏的男演员则满脸复杂地迎了上来,先是替贺天然脱下外套,又把自己的西装递给他。
“贺导,您穿这件吧,稍后要接戏的……”
“谢谢啊兄弟,嘶~只是你语气里怎么听着有点不太对?”
“没有没有,您这么一腕替我,我的荣幸,我的荣幸……”
男演员嘴上说着荣幸,手上却把衣服递得飞快,生怕慢一步,贺天然就反悔了。
几分钟后,贺天然换好造型,站到了废弃厂房中央。
按照剧本,他这位前任先要假意解释自个劈腿的原因,然后在女主角层层逼问下显露恶态,怒而出手,然后被温凉狠狠教训了一顿。
当然,就贺天然现在需要演绎的这部分来说,以上这点戏份都可以忽略,开机直接快进到被教训。
动作导演走到贺天然面前,指着铺了软垫的地面:
“贺导儿,这开机第一下是窝心脚,您往后倒;第二下是耳光,温老师借位,您配合偏头,咱分两个镜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立刻喊停。”
贺天然点点头,一脸视死如归:
“放心,我有经验。”
动作导演一怔。
“您以前拍过?”
“没有,我只是挨过她的打。”
“……”
虽然是温凉叫贺天然下来客串的,但直至男人站在表演区里,温凉至始至终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两人更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流,望着站在摄影机后垂着头,默默酝酿情绪的温凉,那严肃的模样,贺天然不禁打了个尿颤。
片刻后,场记打板,拍摄开始。
温凉入画,短发被风机吹得凌乱,眼神冷得像是刚从末日副本里杀出来,她看见贺天然,面带愤怒,随后两只手交叉护在胸前,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握住道具枪:
“到了现在,你竟然还在骗我?!?!”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贺天然一愣,两人这段戏不是不需要台词么?
而就是这么突然的一松懈,温凉双手一收,抬腿便是一记窝心脚!
“砰!”
“卧……”
贺天然嘴上还没骂完,整个人就倒飞出去,背部结结实实砸在软垫上,胸口哪怕是垫了防具,仍是隐隐作痛……
“不好意思啊,导演,我忘了这段我没词儿,我们再来一条~!”
在导演没有喊停的情况下,温凉主动举起了手,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甚至还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而在一旁负责拉动贺天然腰上威亚的几个助理都面面相觑,暗自咂舌,因为在剧情里,温凉经过副本改造,力道已经超过常人,所以她这一脚在镜头里的表现力是直接把人踹飞,但刚才贺天然往后倒的那一下……他们好像没使什么劲儿啊……
贺天然被扶了起来,重新走到原定位置,这一次他已经掌握了威亚拉动的力道,心想温凉一抬脚,他就往后跳。
温凉看见后,嘴角一勾,笑眯眯问他:
“贺导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好。”
“你这话……”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贺天然脸上。
他脑袋一偏,脸上立刻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不是……?
这他么开机了么,就打?!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听到你说准备好了,下意识以为摄影机开始roll了,情急之下就动手了,我应该是踢你一脚是吧?哎呀,动作记串了……你没事儿吧,贺导儿?”
温凉一脸无辜地看向导演,连连道歉。
二楼,那名饰演前男友的男演员看得眼皮直跳,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自己“被替身”了,他又看了看坐在监视器前的宋导,宋导此刻瞪大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那个……温凉老师,你们准备好了自己喊开始吧,老蔡,摄影机一直roll着,不用关~”
场下的蔡决明咧着个大嘴,朝着宋阳的方向比划了一个OK~
被打了的贺天然还捂着脸,还一脸懵逼地状态看着温凉。
“你……公报私仇是吧?说吧,还想打我几次,要不你说个数……”
“哎呀,我哪有!我就是心里没数,整个人才有有点慌嘛……”
温凉替他揉了揉脸,但揉的却是方才没被打到的左脸,而且看她比划来比划去,就好像扇耳光大赛里那种下手之前先找准落手点的预备动作,就听她用着一种夹子音的声线,腻歪道:
“我只是想让这场戏更真实一点,天然哥你肯定也是这么希望的,对不对?”
“我……怀疑你这是话里有……”
啪——!!
掌声嘹亮!
“哎哟,我说了,咱们这场戏,你不需要说台词,你是替身!贺导儿你专业一点好不好,你看你,又白挨了一下!”
厂区里,回荡着温凉对于一种不专业的怒斥!
“欸宋哥,我跟你解释一下啊,现在贺导儿跟温凉呢,两人是在……”
二楼,盛琪冬开始做起了宋阳的工作,而宋阳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她,欲哭无泪:
“我知道……我是导演,冬冬你不用来给我做心理工作……”
盛琪冬乐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