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面请求得到温凉的应允后,当天贺天然便返回了港城,而当他回到家打开门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客厅。
“妈?你今天怎么来了?”
贺天然在玄关换了鞋,一边脱掉外套,一边往客厅走。
正在客厅办公的白闻玉正在打电话,见到儿子,她抬腕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她捂住手机的听筒,问:
“吃了么?今天在公司也没见着你人。”
最近贺天然一直在山海总部参加上市前的各种会议,白闻玉作为港城影纳与山海影视部门重组项目的负责人之一,母子俩最近经常见面,只是过年那会儿子请求白闻玉搬回来住,但频率也就每周回来住个一两次,一直没有要长住的打算。
“喔……去外地出了个差,回来的时候吃过了,不用麻烦。”
白闻玉点点头,对着手机道:
“那就明天吧艾青,你一起过来……嗯,早点过去,光线好些……嗯,你直接过去就行。”
贺天然将外套一把扔在沙发上,松了这衬衫的领口,听见母亲电话中提到的名字,问:
“你是在给艾青打电话?怎么了?”
白闻玉挂掉电话,心情极好地露出一个笑容,难得调侃了儿子一句:
“你猜。”
贺天然眼珠一转:
“南脂岛的事儿?嘶~不对,你刚才说光线好,早点过去什么的……你是约她……吃饭啊?”
他越说,心里越紧张,主要是白闻玉跟曹艾青父母的交情不错,眼下她要是心血来潮,约着对方父母一起吃个饭,期间问起两人之间的进展,考虑到眼下的情况,贺天然还真不知要如何作答了。
白闻玉抬眼望了望客厅的四周,欣慰道:
“你这狗窝住不久了,我之前不是说要给你买套房嘛,我托了几个朋友筛了几处房源,明天恰好都有时间,你就别去公司了,跟着我过来看一看,艾青也会过来跟我们一起。”
一听是这个,贺天然松了一口气,母亲请曹艾青过来,自然是为了让她帮忙参谋,毕竟当初在伦敦,白闻玉那间画廊的室内设计就是姑娘做的,后来珠光巷的公司翻修也是如此。
……
……
次日。
“贺先生,这套是我们这一期比较稀缺的大户型,这处的客餐厅整个面宽是十五米,整个视野非常宽阔,窗外的脱墨江可以说是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遮挡的……”
伴随着耳边销售的介绍,贺天然眼前这套房有三百多平,尚未装修,地面上还有些没有清理干净的浮灰,几处管口用塑料袋塞着,窗框边缘也贴着保护膜。
没有家具的分隔,客厅显得格外敞亮,人一开口,声音都能在屋里来回荡上一圈。
贺天然走到窗边看了看,指着桥对面高耸的山海集团大楼,道:
“妈,这儿确实挺好的,这里去公司过个桥就到了,去珠光巷也近。”
“欸,上一套你也是这么说的,除了距离优势,你还能说点什么其他的建议吗?”
面对来自老妈的吐槽,贺天然嘿嘿一笑:
“我又没买过房,第一次,没经验不是很正常嘛,何况又不是我付钱,老妈你给我买的,我哪敢提那么多要求~”
白闻玉掐了掐眉心,朝一边抬起手:
“真是得了便宜才知道卖乖。艾青,你来说。”
曹艾青正在餐厅那头看图,闻言转过头来,嘴角还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
姑娘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下摆收进米白色的长裤里,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手上还拿着销售提供的户型图,她把图纸转了个方向,指向客厅与旁边房间之间的墙体:
“这个地方有一段剪力墙,不能把整间房都并到客厅里。另外,餐厅上方这道梁也得考虑进去,吊顶做完之后,空间不会像现在看着这么高。”
销售立刻点头:
“对对对,这个到时候装修公司都会给出专业方案,因为我们这个是新盘嘛,同类的户型又少,所以样板间还在装修,但已经出了样图,要不……”
白闻玉在旁爱屋及乌,摆了摆手:
“不用看了,你们给的专业方案估计还没有她专业呢。”
这话要是贺天然去说,估摸着又要被曹艾青锤一下,但白闻玉突然这么夸奖了一句,闹得曹艾青耳垂一红,解释了一句:
“白姨……那个室内设计与建筑设计终归还是两个方向。麻烦你,这里有原始建筑图吗?也给我一份吧,有尺寸和梁位的就好。”
“啊啊没问题,曹小姐,我找找……”
销售走到一边捣鼓起手机,估计这种要求他也没怎么遇见过,手头上没准备。
“你又不是没有室内的设计经验,你白姐那么夸你,你就受着呗,我不是编剧不还写着剧本呢嘛,技多不压身啊,曹工~呜……”
贺天然走近调侃,被曹艾青一肘子打在软肋上,白闻玉摇摇头笑而不语,走到前头,指向一间房,问:
“这间采光真不错,留着做书房怎么样?”
“呃……书房吗?”
贺天然挠挠头,斜眼看向曹艾青,姑娘一眼看出他肚子里在想什么,因为这屋以后真当书房装好了,大概率也是被他拿来打游戏用的。
姑娘绕到房门前,往里望了望,又看向隔壁:
“这里只是看书、写东西合适,但天然晚上还要玩游戏、弹琴,这边紧挨着就不能做卧室了,所以这间房要改书房可能要好好想一想隔音的问题……但这屋子三百多平,怎么浪费该有的都有了,想要单独再挑两间房做成琴房或者看电影玩游戏的暗房也行。”
曹艾青随口接了一句,随后便重新低头看图,贺天然一听是心动不已,但一旁白闻玉突然来了兴致,扭头打量起两人:
“别光想着玩,想一想这屋子里未来可能要住几口人才是正经,要不然也不至于买这么大的户型。”
“……”
好嘛,这一句话,弄得曹艾青佯装看图,贺天然则东张西望,都像是没听见一般。
“呵~”
白闻玉煞有介事地一笑,这些事孩子们不好意思去想,大人们总得提前去预想一番,何况这房子原本就不只是给贺天然一个人,她回港后也需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所以客房的位置、收纳的空间,她都问得颇为仔细。
销售得到需求,提出可以再去楼下看看配套车位与地下储藏间,白闻玉便将手包往肩上一挎,对两人道:
“你们再看看,有什么问题记下来,我下去一趟。”
白闻玉说完,已经跟销售走到门口。
她在伦敦还有许多艺术品的交易业务,如果她现在要长期留在国内,那么一个恒温恒湿的大型储物间就是刚需,这个问题如果能跟住的地方同步解决,那么就最好不过。
不一会,等电梯开合的声音传来,屋里终于安静。
方才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还不觉得怎样,如今少了两个人,贺天然才发现,窗外的风声竟能听得如此清楚。
曹艾青走回客厅,举起手机,拍下几处重要位置,男人跟在她身后,见姑娘镜头转过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而恰好两人离得近了,姑娘的视线便在他的脸上一停。
“你的脸……是不是有点肿?”
贺天然抬手摸了摸。
“很明显吗?”
“有一点儿,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水喝多了?”
“哈哈,呃……我昨天去了趟剧组,帮着当了回动作替身。”
曹艾青愣了愣,像是不太能将眼前的人与动作替身联系到一块。
“……你?”
“嗯,听着就很不专业吧?所以NG不少次。”
虽然贺天然嘴里自嘲着开着玩笑,但姑娘的目光只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便试探道:
“是……温凉打的?”
“嚯~!”贺天然惊叹了一声:“我就跟你说了个剧组,你就能猜到我跟她搭戏了?难道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
曹艾青撇了撇嘴:
“简单的推理。余闹秋不会去演戏要求你来搭档,你去到剧组,也没什么人有这个胆子让你去挨打,所以这世上能让你这大导演去替什么动作演员挨打的,除了白姨,就只有温凉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第三个人……”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偷偷给了我一肘子。”
贺天然想揉揉脸,但刚伸出手就被曹艾青拍了下去:
“别揉了,昨天回来有没有冰敷过?”
“弄过了,没什么事。”
“你也是……就这么伸出脸给她打啊?”
“那场戏就是那么设计的,何况……是我有求于她,被她这么发泄一通,属于自找。”
“你求她什么了……我都不忍心那么打你……”
曹艾青说着说着,嗓音渐弱,贺天然看着她刻意低头收拢图纸,把折起的一角重新抚平,原本在心里准备过的那些开场白,忽然就不知如何开口了……
是该先说余闹秋,还是先说温凉;是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出来,还是先问她最近有没有时间……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曹艾青替自己看房、跟自己拌嘴,又问起脸上的伤与掩盖起来的委屈,贺天然就觉得,只要不提那件事,今天就会像他们过去许多次见面一样,很平常地过去。
等母亲回来,三人再讨论一番房子,到了晚上,找个地方吃饭。
他甚至知道母亲大概会想吃什么,曹艾青又会在翻了半天菜单之后,把点菜的事重新推给他……
这么想来,昨天还认为温凉口中那些“如果曹艾青求着你”的假设是把曹艾青看低了,但实际上,却是对方把贺天然看高了。
因为不用等到曹艾青去求谁,她光是站在贺天然眼前,流露出这种委屈的模样,男人就已经开始心疼了……
“艾青,前两天,我见过余闹秋,我们聊了一些关于我的事,她提出……想跟你与温凉当面见一次,把话说开。”
姑娘抚着纸角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贺天然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接着道:
“我觉得见面谈一谈也好,所以昨天去了重庆,温凉已经答应了。现在时间还没定,我想先来问问你的意思,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也应该告诉你,你应该拥有知情权。”
姑娘安静地听完,过了一会儿,问:
“余闹秋为什么想见我?毕竟你的那段记忆里,并没有太多关于我的痕迹,你们之间要谈这个,我去了也补充不了什么。”
“兴许是……她担心你又在配合我演戏吧,毕竟上次我人格分裂把她闹得不轻。”
“……”
姑娘垂眼看向手里的户型图,半晌,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倒是觉得,我们什么都商量得出来……”
贺天然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没敢应声。
“既然她这样怀疑,这么害怕重蹈覆辙,是你跟她说了我们现在又是‘分手’的状态吗?”
“我跟她说……我也说不好。我只是告诉她跟温凉,我已经把自己的情况都告诉你了。”
曹艾青嘴角牵起一点笑,但笑得勉强:
“那就更怪不得她想让我参与了,她这里面多少有些落井下石的意思,而估计没有哪个女人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男友与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前任谈起往昔这种事吧?我要是没点反应,反而成了我有病一定要赖着你了……温凉对此也是一个意思吗?”
“她只是担心,就算我厘清了这一切,还是会舍不得你……”
曹艾青一愣:
“她真这么说?”
“她怕到时候你求我,我受不了。但我觉得……艾青你不是……”
“我是不是这种人不重要,她是故意借着你的口说给我听的,傻子。她知道你心软,要是我不去,事后后悔用这种手段去挽留你,便无可指摘;可我要是去了,大家通过这次见面把事情聊清楚,事后这么做就算是我理亏,她要做什么都心安理得,她这是在逼我去呢。你怎么想的,你想让我去吗,天然?”
贺天然呼出一口气,望着曹艾青的双眼,如实道:
“艾青,从私心上来讲,我不太想让你坐在那里,听我跟她们讲那些事,因为就像你说的,我的这部分记忆,跟你无关……
但余闹秋问我们现在的关系,问我们有没有分手,温凉刻意夸大你挽留的行为,我知道你现在也很尴尬,但这种事,当我们分别成一个人的时候,都说不好,可这次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就一定能把这件事断出个结论来,总不能我们两个还没谈清楚,别人先替我们当了真吧?
我知道,你最受不了这个……
所以我也知道,你一定会去。”
曹艾青站立了半晌,贺天然没有逃避对方的目光。
“好,我去。”
她轻轻点点头,她可以容忍贺天然尚未厘清的过去,也愿意等待他认清自己的心意,但两人之间的事,她终究不愿从别人的转述里听到结局。
贺天然说得对,有些话,他们各自面对旁人时都说不清楚,便该站在一起,亲口说。
哪怕这对一同赴约的两人,未必还能一同回来。可至少此刻,贺天然没有留她独自揣测,也没有替她答应或拒绝,而是坦诚地站在她面前,等她与自己一起,去面对那个尚未说清的——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