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湖酒店的顶层套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照在床尾,贺元冲赤裸着上半身,晕晕乎乎地起身坐在了床沿,他垂头呆愣了几秒,身后的被褥动了动,将压在他腿下的睡袍抽了出来。
这个举动让贺元冲回头望了望,余闹秋的脸上倦意未消,半眯着眼睛的她见男人回望,扭过脸翻了个身,懒洋洋撂下一句:
“椅子底下。”
“我看见了,只是才醒,人还有点懵~”
贺元冲弯腰去捡起自己的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一直都在震动,而若非这个电话一直没断,他估计还得再睡一会。
取出手机,屏幕上是谢妍妍的名字,他愣了一会,心里终于有了一种偷腥后的紧张感,但就是一点点。
“接吧,你不接我也睡不着了。”
身后,余闹秋已经从床的另一边坐起,背对着他系好睡袍的腰带,贺元冲看着她在逆光下的婀娜背影,抿了抿唇,没有任何掩盖目光里那份贪婪的想法,他接起电话:
“喂,怎么了?”
“元冲,你现在在你办公室吗?我过来了。”
贺元冲闻言目光终于是从余闹秋的背影上挪开,他站起身,走到客厅,从地上捞起自己的衬衫:
“你怎么过去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在工地上啊……”
“但我才从工地那边过来……”
“嗯,我约了人在工地附近谈事,还没结束……”
“可我问过工地的人,他们说你这两天都没过去。”
余闹秋走到床头倒了杯水,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贺元冲偏头瞧了她一眼,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继续对着电话道:
“工地那么大,负责人那么多,我去的时候又不是开大会谁都见得着,那我还能说他们没上班呢,你能找谁问啊?何况现在大中午的,工人都要避暑呢,你不热吗来回跑,找我什么事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谢妍妍只道:
“……我今天请了个假,就在这边等你好吗?”
男人歪头夹着手机,低头穿上裤子,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
“行啊,那你在办公室等我吧,我这边结束大概还有个把小时吧,就这样啊。”
电话挂断后,贺元冲将手机往沙发一扔,抻手穿上衬衫,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了几句。
余闹秋捧着水杯,拉开窗帘,阳光大面积的宣泄进来让贺元冲一下晃了眼,待到几秒之后他适应了过来,就见女人已经倚在窗边旁看他:
“怎么,人找过来了?”
男人烦躁地系上纽扣:
“跑工地去了,还特意问别人我在不在,现在又在我办公室等着,弄得跟查岗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老板呢。”
余闹秋喝着水,目光朝床上一扫:
“她要是不跑这两处,那你觉得她应该去哪儿找你啊?”
贺元冲听出她在挤兑自己,无奈道:
“哎呀,你就别跟着添乱了。我们这阵子本来事儿就多,她最近疑心病也开始重了起来,前一阵她听见我打电话,非问Mia是谁,跟她说了还不信,真跑公司找人去了。
现在好了,电话不够她查,连我在哪儿都得找人核实,我他妈……”
“Mia?你原本是指谁?”
女人一听这个,打断了他。
“曹艾青啊,哎呀,这名字在山海我就认识好几个,我就随便说了一个人把她打发掉了。”
“所以当时你是在跟我打电话?”
“对啊。”
贺元冲不以为意,余闹秋却已经有了点紧张:
“那她会不会跟贺天然,曹艾青他们说这件事?而且那天我们的通话中有没有说过关于邮件之类的字眼?”
贺元冲穿衣的动作一顿,旋即摇摇头,语气松散:
“记不得了,她应该就听见个名字吧。”
余闹秋放下水杯,脑中思索着眉头紧蹙:
“元冲,这件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贺元冲低头摆弄着腕表的表扣,闻言抬起头:
“告诉你什么?她连Mia是谁都没弄明白,还能知道什么?什么都没发生呢,我能咋说呀?怕不是她还能怀疑我跟我那嫂子出轨?”
说完,贺元冲自个都笑了,只是他说得越轻巧,余闹秋的表情就越严肃: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那些邮件原本是写给谁的,内容是什么,你都忘了?”
“我当然没忘,但那些只能证明我们是被一个精神病耍了还是被一个假装精神病的人耍了而已。何况,贺天然跟曹艾青合起伙来戏弄你,这根本不需要那些邮件的佐证,你自己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贺元冲终于扣好了表,抬起头,脸上的不耐已经不怎么掩饰:
“你呀,就是一口怨气下不去,要真担心,最近少琢磨就是了。
现在贺天然没问过我,我爸也没找过我,难不成就因为谢妍妍听见一个名字,我就得主动过去认个错?就我哥那病情,你见面后断出个所以然了吗?他不还像个正常人一样,本来就是件拿不准的事儿……”
余闹秋侧目望了他片刻:
“所以只要他们不问,你就当没这回事?”
贺元冲将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反问道:
“那要不要我再去问问谢妍妍,她那天到底听见什么,跟谁说过?人家本来只是疑神疑鬼,你再凑过去提醒她一遍?
闹闹,我知道你聪明,但有些事儿,真没必要想得那么细,咱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嘛……
怎么,你这么在意这事儿,是还想对我那哥哥打击报复呢?”
贺元冲忽地一声反问,倒是引得余闹秋心中一紧:
“没有。”
“那不就结了。”
余闹秋隐瞒了贺天然对自己记忆错乱的事,以至于两人在邮件可能泄密这件事上的态度截然相反,贺元冲虽毫无作为,但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不去主动招惹贺天然,拿捏住余闹秋,本本分分把工程项目做完,就是他此时最好的立身之本。
见到这个一向精明的女人沉默,贺元冲重新拿起沙发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忽然问:
“对了,上回那支笔,你帮我送给我哥了吗?”
“送了。”
“他收了?说什么没有?”
余闹秋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他说——
他要守住所有房间的门,要去对闯入的人吼叫。”
“……”
贺元冲沉默了,一秒、两秒……
他眨了眨眼,临到头来,只从嘴里蹦出一声:
“啊?”
余闹秋微微偏头,解释道:
“这是你送他的那支联名钢笔,作者卡夫卡笔下《变形记》中的台词。”
“噢……”
贺元冲恍然,追问道:
“他这是……话里有话?要修理我?”
从贺天然的视角来看,他贺元冲确实是贺家的一名闯入者。
余闹秋耸了耸肩,随意道:
“才让我不要敏感,你现在怎么又慌了?在我看来,像他这种自诩为艺术家的人,偶尔掉个书袋,彰显一番格调,本质就是孔雀开屏,卖弄一下风骚罢了。你看过《变形记》吗?”
“啊……看过,不就是一个人变成一只大虫子吗?台词这样的细节,早就记不住了,钢笔他收了就好~”
贺元冲没去解释为什么会送这么一支笔,兴许是刚好手边碰见了这么一件东西,就想投其所好,送了就送了。
“他现在忙上市,我这边忙工程,大家各干各的,不挺好?毕竟兄弟一场,弄得见面就跟仇人似的,谁脸上好看啊,回南山甲地还得一起吃饭呢。”
“你这是……向他示弱了?”
“算……是吧。”
这个以往桀骜不驯的富二代在枕边人面前,难得是坦诚了一回,但也就这短短似而非的三个字,再无别话。
他走近两步,把领带递给余闹秋,女人接过,自然而然给他打上领结。
“你也别总想着以前的事了。余叔最近为了项目跑前跑后,可没少费心,眼看着都往好了走,咱们就别再给他添堵了。”
贺元冲此刻的口吻,较之先前的焦躁,竟是温和了起来。
但若细究下来,会发现他话里的核心含义,都是在嫌弃女人多事,对于谢妍妍,他可以把抱怨付诸于口头;不过对于余闹秋这么个女人,他却知道搬出余耀祖,对症下药。
“行了,我回去一趟,晚上估计不在这儿吃了,你自己看着安排。”
贺元冲说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拿起外套往外走。
余闹秋望着他带上门的背影,竟能轻而易举地猜到对方现在在想着什么……
此刻,那个对一个女人留下匆匆一吻,随即扬长而去,赶着去安慰另一个女人的贺元冲,一定觉得自己像极了贺盼山。
“呵~”
站在原地的余闹秋发出一声冷笑。
她不相信贺元冲看过《变形记》,起码没有仔细看过……
因为真正阅读过这本书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她说出那句台词之后,接下来发生的剧情。
「要守住所有房间的门口,要去对闯入的人吼叫……」
这是书里变成虫子的格里高尔,在听见房客贬低自己妹妹音乐天赋时的一句心理描写。
后面的剧情,是它冲出了门,出现在了妹妹与房客的面前,把大家给吓坏了……
而他那个想要去守护的妹妹,在事过之后,却对着父母如此说了一句:
「再不能这样下去了,或许你们还看不清楚,可我是看得很清楚了。在这怪物面前我不愿意说出亲人的名字,所以我们一定得设法弄走它……」
以上,就是余闹秋此刻的心情写照,甚至那份嫌恶之情还要在其之上。
一个人变成一只虫,尚有可怜之处;那一只虫变成了人,那就唯有可恨了。
“嗡——”
床头再次传来手机震动的轻响。
余闹秋走近拿起手机,看见了贺天然发来的消息:
「会面的事,艾青和温凉都答应了,最近的时间是否方便?」
女人坐在了与方才贺元冲一样位置的床沿,看着那行字,心绪摇摆……
贺元冲可以送一支钢笔,试着缓和兄弟关系;可以继续与谢妍妍维持现状,保住贺盼山替他安排的退路;甚至可以在做完这些之后,再回来告诉自己,眼下的一切都挺好。
可余家的项目与存亡、两人私下的关系,还有那些任由他威胁自己的影像,没有一件是她说一句到此为止,就能就此结束的。
她需要贺天然的帮忙。
而对方此刻对自己错乱的记忆,是她唯一能打出的一张牌,但这张牌其实也不在她自己的手里……
因为她能依仗的一切,竟都要看别人愿不愿意承认……
这跟那本书的那只虫子,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这场会面从提出来的那一刻,就不是为了还记忆一个真相,这对余闹秋来说,没有任何益处,她想做的,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件事——
她要赢。
这三个字不断地在女人的脑中盘旋,她的指腹在屏幕边缘缓缓摩挲……
迟迟没有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