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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2日，周五，天气阴晴不定。
今日尚未结束，但今天的事却很重要，因为怕有所遗漏，所以我决定将这篇日记分为见面之前与见面之后。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贺天然”前次在综艺节目里请求我帮忙的事，应该就到今天为止了。
回想起来，当初他把我拉进杂物间，躲开摄影师，就为了让我记下他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还嘱咐我不要主动给他看，等他来问，说什么想起来就写个一两百字，说得倒轻巧。
我当时挺想问，他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会一直把他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算了，问出来丢脸的也是我。
最开始，我想从这些记录里分清他。后来越记越烦，因为无论他说自己是谁，那些让我高兴或者难过的话，我都已经听见了，总不能他不记得，我也跟着当作没发生过。
前几天他来剧组，看见我剪了头发，愣了一会儿。
他是不是觉得，我像是他记忆里的某个人？」
港城，南山区。
坐在车里的温凉手里捧着手机，沉默地望着屏幕里最后打上的那行字，字尾的光标一闪一闪，似乎在等待她付诸更多的心事，然而待她的手指再次敲动虚拟键盘时，却将这行猜测的文字删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没有主语的——
「真没出息。」
车里的后视镜里，温凉一抬眸，正对上前排司机窥伺的眼神，后者目光一缩，好奇问道：
“小姐，您是明星吧？”
“就是个普通人。师傅，你这么看着我，你那接单软件里可是有录音的。”
“呃……是是是，您别介意，我就是好奇，第一次接着公众人物，没有别的意思，您放心。”
温凉默然转头看向窗外的海面。
她这次回来贺天然虽然给剧组打了招呼，但毕竟是私人事务，所以身边助理司机都没有带，贺天然也提议过她到了机场来接她，只是被她拒绝了，兴许是距离会面这段路程，她更想单独静一静，而她心中那份隐秘的焦虑，更不希望被人瞧见。
随着海岸线的延展，车辆行驶进南湾码头，这次贺天然约见的地点在他们贺家的私人游艇上，这么做，大概率是想找一个绝对保密的地方。
只是现在虽是个艳阳天，但天边已隐隐有乌云汇聚，看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有暴雨。
这让温凉不由心想，若是他们出海了，翻了船，那什么烦恼事就真是一了百了了。
“小姐，前面有人打招呼，你是到那对吧？”
司机的提醒打断了温凉翻飞的思绪，姑娘定睛一看，就见贺天然站在前方百米处招手，身后停靠着一艘大型游艇，船身一侧，还绘制着山海集团的字眼与Logo。
“是的，就那儿。”
不一会，汽车缓缓停靠在贺天然身前，他上前几步帮忙拉开车门，温凉下了车，见对方独身一人，便问：
“她们呢？”
“已经在船上了。”
“那你不去陪着她们。”
“艾青是跟我一块来的，余闹秋他们家在这处码头也有船舶停靠，很熟悉了，我想着你还没来过，所以就特意在这儿等你。”
贺天然解释了一句，转身欲领着温凉上船，但走出几步，感到身后没人跟上，他又转头，见到温凉一脸狐疑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男人无奈地笑了笑，补充道：
“好吧，其实还有另外的一个理由，前一阵艾青跟余闹秋两人玩卡丁车，中途玩出了火气，两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虽然现在好得差不多，但见着面难免是剑拔弩张，两人之间的那种低气压让我留在船里有些不自在，这不想着你还没到就出来接你了，顺带着……透透气。”
听完这席话，温凉的表情这才松动，她走到贺天然身边：
“我这次来可是冲着大家都讲实话来的，但你见着我第一面就撒谎，这么个开头真是有意思哈~”
“没撒谎，出来接你是真的，至于你怪我没对你说全，其实你上了船自己也能察觉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游艇舷梯，温凉说道：
“是，我能察觉的到，而且我还知道，她们两个在场你都受不了，那么我到了，你只会更加不自在，到时你还想出来透气的话，那就只能跳海了。”
“你放心，把这次见面定在船上，我也是想着逼自己一把，该面对的，我不会逃避。”
闻言温凉这才醒悟贺天然此番的用意，她自己因为焦虑所以拒绝旁人陪同，宁愿一个人前来，这与贺天然把见面地点定在海上，其实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两人走过船尾甲板，贺天然替她拉开了通往客舱的玻璃门。
舱内的冷气扑面而来，走在男人身后的温凉视线越过对方的肩头，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左右沙发上的两个女人。
曹艾青面前正摊着一本时尚杂志，余闹秋手里握着茶杯，窗外水面的碎光映在舱顶，随着船身轻轻晃荡。
两人同时抬头，余闹秋放下了杯子，经过上次在学校礼堂的对质，她自然不会对温凉有什么好脸色。
倒是曹艾青，她合上了杂志，对温凉微微一笑：
“刚下飞机？”
“嗯，直接过来的。”
温凉应着，走进船舱，坐在了两人中间的沙发上。
贺天然见状，单手倚着舱门，交代了一句：
“你们先聊，我去跟船员说一声可以开船了。看天气，估计一会要下雨，所以我们这次不会开太远。”
舱内的三个女人没有应他，贺天然尴尬地挠挠头，最后“嗐”了一声，留下一句“马上回来”后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舱内复归沉默，温凉左右张望一眼：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聊上了。”
“没有，等你呢。”
曹艾青将杂志搁回茶几，顺着话头继续道：
“回来没耽误拍戏吧？”
“假是贺导请的，应该不算。先前他还在我们组里帮着串了一场戏呢，挺敬业的。”
曹艾青嘴角微勾：
“听说了，动作替身。我见着他的时候，脸还肿着，你说他敬业，但他却说自己不专业，NG了好几次。”
温凉转头看她：
“是吗？他是这么跟你说的？那他还挺会自谦的。”
“总不能说是你演的不敬业吧，借题发挥故意扇了他好几次耳光。”
“……”
温凉算是听出曹艾青话里的火气了，这是在迁怒她打贺天然那几下呢。
一旁的余闹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着道：
“看来贺导这趟探班，还真挺有收获。”
“呵呵，确实。”
温凉接过她的话，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故意找茬道：
“对了，听说你们前一阵还约着玩卡丁车？过程还挺激烈？”
余闹秋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临时遇见的。艾青姐平时斯斯文文的，开起车来，倒是谁也不让。”
曹艾青探身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我性子确实不够张扬，但不代表我就要任人拿捏啊，既要有人想着要抢，要争胜，那我总得认真一点对待。”
“是，对待某些东西确实要有胜负心，但输赢是死的，赢了又如何呢？你耐不住某些东西要往输家那头靠啊。”
余闹秋以退为进，话里暗指那次卡丁车她虽然没有曹艾青那般敢于放胆，但贺天然依旧来找了自己。
这话可算是戳到曹艾青的痛点了，她的脸上风平浪静，但眼中那抹一闪即逝的幽怨，却逃不开在场两个女人的眼睛。
温凉见状往沙发里一靠，笑得眉眼弯弯：
“那下次有这种机会，一定要算我一个，我就喜欢跟认真的人一起玩，这才有意思。”
曹艾青放下茶杯理了理袖口，且不说这样的机会大概率是没有下次的，就算是有下次，若是叫上温凉，她们就真不见得能全须全尾地如这般坐着喝茶了。
舱内一时间静了下来，片刻后众人身躯一晃，船开了。
贺天然走了回来，原想找个话头，但见三人这神色各异，暗潮翻涌场面，又把嘴里含着的那些片儿汤话咽了回去。
“你坐呀。”
曹艾青抬眼看他。
“是啊，贺导儿。”
温凉笑眯眯地附和着。
男人看着那个留在她对面的空位置，终于是坐了下来。
“现在东西南北都齐了，我觉着，要是我们面前这桌上摆一副麻将，那就应景多了。”
温凉唯恐天下不乱，主动伸手从果盘里拿下一片切好的苹果放进嘴里咀嚼起来，一旁的曹艾青还真是应了她一句：
“天然不会打麻将，但船上还真有，如果一会温凉你还有兴致，你可以教他，但现在……”
曹艾青话锋一转，直视余闹秋：
“余小姐，虽然今天咱们是聊天然的事儿，但把咱们几个叫在一起可是你的提议，那就不如你来开个场吧，大家总不能这么明来暗去地一直说着闲话吧？”
“好。”
余闹秋一口应下，却没有立即给出下文。
她在酝酿着如何开口。
毫无疑问，相比起曹艾青与温凉来的坦荡，余闹秋作为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局外人”，想要在贺天然心中夺得一席之地，她做了很多准备，尽管其间不乏有些盘外招，但落到分析贺天然这个人身上的工作，只会更多。
“首先，我想确认一件事……”
她看向曹艾青，又看了看温凉。
“大家现在能表面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就意味着多多少少对贺天然那玄之又玄的往昔故事很在意，不管这其中是出于信任、猜疑还是纯粹关心，总归是接受了这么一个状态，对吗？”
温凉与曹艾青互望一眼，点了点头。
余闹秋目光一转，看向贺天然：
“那天然哥，我又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定要强迫自己，接受这么一段虚无缥缈的记忆呢？”
众人一下被她搞懵了，按理来说，目前在贺天然的这段记忆里受益最大的人正是她余闹秋才对，但她现在却主动跳出来质疑这一点，让人摸不清她究竟意欲何为。
“因为……”
贺天然犹豫了一番，这个问题，在那夜的梦中，他曾诘问过自己。
“我不是要强迫自己接受一段记忆，我只是……不甘心……”
他凝视着余闹秋的眼睛，那副面孔在他的记忆里是如此的清晰，但对方的现实做派，人生轨迹，又与他认知里的格格不入。
“我不甘心我曾真心实意付出过的人会变成如今这样。闹秋，我不是说你现在不好，我想过我们可能是陌生人，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个过客，但我没想到，在我恢复记忆之前，你我竟然是相互心怀叵测的敌对，哪怕是现在面对面，你我之间仍有隔阂……
我，接受不了这个，所以，我想要分清我记忆中的全部。”
温、曹二人在旁默默听着，她俩都知道贺天然对待珍重之人向来有一份将心比心的赤诚，尽管这份赤诚并非任何时候都显得完美且能令人接受，但她俩确实是受益者。
只不过相比曹艾青，温凉却多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贺天然记忆里的那人，活成自己现在的样子，那么他还会不会将这些往日秘辛宣之于口，搞成现在这样。
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那，天然哥，你能接受你记忆里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吗？”
船身微微起伏，窗外的码头已经渐渐远去，余闹秋的声音伴随着海浪，再次响起。
这个问题，让本来蜷在沙发上的温凉一下挺直了身板，曹艾青也跟着眉头一拧，贺天然更是瞳孔一缩，追问：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现在有我自己的生活，如果按照你记忆里的那般去描绘我应有的模样，我想我永远都做不到，你也见不了那么一个我……”
这话余闹秋倒是没有说错，成为谁的替身，非长久之计，所以她要做的，不是去扮演贺天然记忆中的某个人，而这一局她想要赢，就必须得让对方，接受现在这个自己。
“那说明你压根就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啊！”
温凉先声夺人，她似乎预感到了余闹秋的企图。
“温凉，你不用急着替谁下定论，在此之前，我想确认一下他的态度。”
“什么态度？”
曹艾青追问。
余闹秋望了望这两个神态不一的女人，又默默看向一脸纠结的贺天然：
“天然哥，你那么博学，那你一定听说过‘俄尔甫斯’的故事了，就是那个在希腊神话中缪斯女神的儿子，他手里有一把阿波罗赠予的里拉琴，他弹琴时，山石会移动，树木会弯腰，连野兽都会安静下来。
可这样一个能打动万物的人，新婚不久，妻子却被毒蛇咬死了。”
“欧律狄刻？”
曹艾青低声补充。
“对。”
余闹秋朝她点点头。
“俄尔甫斯不肯接受现世，于是带着琴，以活人的身份走进了冥界。他的琴声让摆渡人载他渡过冥河，让看守入口的三头犬放他通行，最后，连冥王也被他打动，答应将妻子还给他，但有一个条件……”
余闹秋伸出一根手指。
“他走在前面，妻子的灵魂跟在身后，在两个人都走出冥界之前，绝对不能回头。”
温凉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不似方才进来时那般随意。
“他答应了。
毕竟，连独闯冥界这种事他都做到了，带着妻子往外走，再忍上一段路，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可真正走上那条路，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确认。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上，不知道冥王有没有骗他，也不知道身后的妻子，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正伸着手，想让他牵一牵……”
随着余闹秋的娓娓道来，贺天然垂下眼帘，午后的日光从窗边移过，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他只能一直走，一直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可越是接近出口，他就越想知道，自己失而复得的妻子，究竟是不是还在……”
“然后他回头了。”
温凉忽然道。
“你希望他回头吗？”
余闹秋反问，温凉竟然罕见地一噎，没有回答。
“他确实回头了，就在快要看见人间阳光的时候，他看见了欧律狄刻，她真的跟在后面，只差几步，就能跟他一起回去了。
然而在他的肌肤再次感受到人间的温暖时……
他的眼前……
只剩下欧律狄刻的墓碑。”
女人的故事停了下来，众人耳边，是船身破开海面的声响，然后从远方传来了几声嗡嗡地雷鸣。
游艇驶入一片阴云之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了下去。
“所以，天然哥……”
贺天然抬起头，三个女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了他的脸上。
“你这一次回头，究竟是想找回一个人，还是不肯失去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