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一次回头,究竟是想找回一个人,还是不肯失去一个人?”
毫无疑问,这不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余闹秋虽然是问着贺天然,但在场听到这个问题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只因他们的立场各有不同,甚至是现实需要的与心中期盼的都互有相悖。
“你这个问题一开始就有矛盾,我认为找回一个人与不肯失去一个人,这两者并不冲突。”
在贺天然没有作声之前,温凉率先替他否定了这个问题,因为她已经意识到,如果按照余闹秋的思路这么问下去,那么这次会面就很有可能不会得到一个她想要的结果。
然而通过这个故事而衍生出的设问,并没有那么好推翻,余闹秋将目光投向曹艾青:
“是吗?艾青姐你也以为这个问题矛盾吗?”
曹艾青垂眸思索,温凉紧抿着嘴唇一语不发,对余闹秋的设问又想的更深了一些。
这个问题中所谓的“失去”,套用在目前四人的关系里,就不光单指找回的那个人可能会失去原本的模样,因为现实中还有曹艾青这一层的矛盾,如果贺天然真的找回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她该当如何?这也是这次会面必须解决的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矛盾,但你余小姐的问法有问题,你一开始就确定了天然会‘回头’,但现实并非是故事,不会存在什么你回头人就没了的情况。”
曹艾青想从根本上推翻余闹秋这非黑即白的疑问,但对方一针见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搞不明白我们这次会面的意义在哪儿了,我们四个之所以能坐在这儿,不就是为了聊清楚天然哥‘回头’的问题吗?所以大家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艾青姐你也不要逃避问题了,其实你只需要回答如果天然哥真的找回了记忆里的那个人,你要如何自处,是离开,还是继续留在他身边?
我相信,这对大家都很重要,也是天然哥必须面对的。”
“……”
话已至此,曹艾青也不得不以暂时的沉默,直面这一桩现实。
“如果艾青就此表态,那么闹秋你的问题确实会迎刃而解,但这不光是我与她需要面对的问题,我们都是一样的,所以在我回答之前,我想知道你们是怎样的想法,就是,关于故事中的这次‘回头’……”
零星的雨点敲到在了天窗上,海面风浪翻涌摇晃着众人的思潮,贺天然终于说话了,虽然在回答之前,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但这并非逃避,是在回答之前,很有必要的前提。
在这个令人扼腕叹息的故事中,俄尔甫斯该回那一次头吗?
相信这三个姑娘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而在这些解中,一定包含了她们内心的期望,而这份期望,对贺天然是否真要辨清记忆之人,辩清之后又将如何对待这段关系,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他……他是一定会回头的。”
这次率先发言的是曹艾青,这个姑娘嘴里说着‘他’这个故事里的俄尔甫斯,但双眼却望着自己的爱人,尽管她即将说出这个结论,不会利于自己。
“我认为,俄尔甫斯并不是因为忍不住才回头的。
在这个故事里,也有可能是他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明明出口就在眼前,但总归是差了一步,直到他突然意识到,踏出冥界的那一步,永远在他回头之后,而如果俄尔甫斯一直走下去,不回头,那他将永远走不出冥界,也永远看不到心爱之人。
而且,他的妻子欧律狄刻也一定知道他会回头,正如他可以克服万难下到了冥界就为了找回一个人,他的爱人需要他,他不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他做不到……
所以将心比心,欧律狄刻未必最希望的是自己活过来。
她也可能更希望以活人之躯下到地狱的俄尔甫斯,重新在她逝去的阴影中真正走出去。
而能真正终结这一切的,只有回头,看她最后一眼。
只有她的消失,他才有失去往地狱更深处去的理由。
丈夫没有把妻子带出地狱,但妻子可以把丈夫送回人间。”
“……”
曹艾青目中有光,跟随着船只的摇曳而闪动,她的嗓音虽在海浪声中忽大忽小……
在这一刻,她在想些什么呢?
贺天然不知道,但这些话语里却有一种令他熟悉的情感,使他闻之动容。
他忽然想起自己人格分裂的这段日子,想起滑雪后,两人一起在厨房里做晚餐的那一天……
当时她说,让那些分裂的“贺天然”再次重逢的方法就是——
看着她。
所以哪怕这一次她不会是贺天然的“欧律狄刻”,但也并不妨碍她把这个故事的最初蓝本与答案说出来,她只需要承认,她所认识的贺天然,永远不会为了让自己顺利走下去,而忽视身边的人。
一旁的温凉,在听完这些后,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耳后的短发。
说来奇怪,明明曹艾青说着有利于她的发言,但她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故事。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如果她不愿做那个站在身后,只等着被认出的“欧律狄刻”,那么“俄尔甫斯”还会不会因为看见她,就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艾青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想补充一些自己的想法。”
随后,温凉也说出了一个符合她自己的答案:
“你把欧律狄刻说得太被动了。只懂奉献而不知索取,这也不是正常之爱,其实她在后面走,不代表她只需要俄尔甫斯回头,也不代表她希望自己被带回到人间,或许她更希望对方能牵着自己的手,一路走下去。
俄尔甫斯不正是为了这个,而下到地狱的么?如果只是为了能留在对方身边,如果只是为了确认对方的存在,那地狱跟人间又有什么分别?”
“哪怕代价是,他们彼此都无法真切地看见对方的模样与处境?”
曹艾青看向她,轻轻反问。
温凉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海面:
“我……不知道。
但如果真的要被看见,我想死去的妻子想让活着的丈夫亲眼看到的,一定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鬼魂,而是想让对方记住自己现在此刻的模样,至于看见以后是消失,还是能继续一起走,那就是另一回事。
而这里面的故事要是换成我,那我一定会跑到他前头去,而不是被动地等着他回头看见我。
何况……”
说到这,她突然对贺天然道:
“如果一个人回头,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爱错,那这个回头对另一个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所以你觉得,俄尔甫斯不该回头?”贺天然问。
“我没有这么说。”
温凉摇头:
“我只是觉得,他回头之前,得先想明白自己想看见什么。
贺天然,我们都不会因为你的回头而消失,所以比起担心这个,我认为我们更应该讨论的是离开了地狱之后的生活,而不是单纯去证明一件你与谁‘曾经’相爱过的往事,如果你的心意仅是到此为止,那这对那个被回望的人来说,除了徒添伤感外,就只剩残忍了……”
这句话说完,温凉自己就先安静下来。
这确实像极了贺天然记忆中,那个女人能说出来的话。
温凉想被认出来吗?
她是期待的。
但是,她不想是以这样的一种形式。
等着被拯救,等着被拉出地狱,等着爱人要回头才能看见她。
从“主唱”让她记下关于他日记那天起,温凉就一直替一个可能会消失的人保存着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
可她想要的不是一枚可以证明身份的印章,而是他在看见如今的她以后,在承认那些欢喜与难过以后,就像日记一般,他们之间仍有后文可续。
余闹秋一直没有说话,但也一直窃喜着,这般事态的发展,正符合她的设想,也是她在一开始,就讲出这个故事的高明之处。
起初,她还担心温凉会以旧日经历为由,强迫贺天然站在她那边,大打感情牌,为此了她还邀请了曹艾青,因为按照常理来论,对方一定是不希望贺天然与过去纠缠的,届时两人一定会相互唱起反调。
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刻,这两个女人立场竟然相反,反而是曹艾青认同了贺天然这次“回头”的举动,温凉却对那些过往轻描谈写,言辞里甚至表明了让贺天然继续向前之意。
不管怎么说,这都达到了余闹秋的目的,因为这个故事的重点根本就不是贺天然“回头”与否,而是在于曹艾青与温凉,是否对贺天然足够上心,是否能以男人对待她俩的方式去对待他。
如果你爱一个人,那肯定是希望她能继续向前。
这就是贺天然爱一个人的方式。
事实证明,余闹秋的这次谋划非常成功,以她对贺天然的了解,曹艾青越是说着可以回头的话语,贺天然就越不忍心在她面前将过去的一切捡起;而温凉,更是封堵了她自己的退路,她既然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过往,那么就反倒利于自己说服贺天然,表达过去不同于现在的这么一套说辞。
就正如余闹秋一开始所说的,她试图让贺天然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消失,要以贺天然最擅长的方式,高举一杆“为对方好”的旗帜,让他能接受现在的这个自己。
“这个问题,还有人没说完。”
曹艾青将矛头指向余闹秋,而后者在一番思考之后,也给出了一个她的答案:
“不管是从理性还是感性来讲,我是……接受不了他回头的。
理性关于生死,感性关乎爱情。所以艾青姐你的那种俄尔甫斯为了爱,而主动回头放弃欧律狄刻生命的说法,让我很难接受,因为爱一个人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成全,但不能是用对方的。
所以我并不觉得得他的回头,是在一种强烈的、非理性的、甚至愚蠢的冲动中进行的。
艾青姐你可以假设地狱的路漫长曲折,温凉你可以假设欧律狄刻不需要被拯救,这些角度都无可厚非,那么我也可以假设,其实俄尔甫斯更爱他心中那份爱人的信念,而不是爱着一个真实的人!
他的回头,固然可以让自己爱的更爽,爱的更真实、更厚重,但他考虑过欧律狄刻的死活吗?
按照艾青姐你的说法,我觉得俄尔甫斯这谈不上爱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种自恋,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极度自恋!”
贺天然目光一动,就听余闹秋继续掷地有声地道:
“如果将这个故事解读成一种爱的胜利,那仿佛就是在说,俄尔甫斯其实不是想着要欧律狄刻复活,而是要证明他的那份爱的信念。
别忘了,我们所有的假设在故事里都没有体现,但欧律狄刻永堕冥界的结局却是货真价实,那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俄尔甫斯为了自我的一种爱情信念,从而献祭掉了一个真实的人?!
这就像极天然哥你先前说的,你不甘心。
你不甘心,那你问过别人吗?
你说我成了现在这样,与你记忆中的那人格格不入,那你不觉得你就像我理解的俄尔甫斯那样,一定要在我走出地狱之前看我一眼,让我成为你记忆中的那般形象才肯罢休吗?你是秉持着这种信念,所以才不甘心吗?
这,并不高尚!
更谈不上忠于什么记忆与信念,这,就是自恋!”
她这番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显得哑然。
余闹秋此前确实为这次会面准备了不少腹稿,这一席话诚然也迎合着她想达成的目的,可这就是她接触贺天然,了解贺天然,剖析了贺天然后,最真切的一番感受。
然而,在众人震惊之余,她又放低了情绪,发自肺腑补充了那么一句:
“可说归这么说,我也并不否认,我无法想象一个俄尔甫斯没有回头的故事。
因为……之于一个故事而言,他不回头,仿佛就失去了某种气质与结构,那样太扁平了,更太理想了,我……不太喜欢完美的故事。”
“你是无法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俄尔甫斯’这样敢于为爱下到地狱的人吧。”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温凉。
余闹秋摇摇头:
“有没有,我不确定,但我能肯定,我不是欧律狄刻。”
“那我们好像说的是一个意思。”
“……或许吧。”
抛开利益与记忆的本身,罕见的,这两个针尖对麦芒的女人,竟然在这样一个场景下,认可了对方的这一秒。
窗外雷声滚过,雨幕骤然变密,船身被浪头推得向旁边一倾,三个人的动作在同一时间一摇,像是都在等贺天然为这场摇晃找到一个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