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随着船身的倾斜,漫过杯沿,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贺天然抽了几张纸,伸手去擦,曹艾青却已经将杯子挪开,替他按住了那本快被水浸到的杂志。
这样的默契,让贺天然擦拭桌面的手停了停。
前几天看房时也是如此,他还没说想把那间屋子拿来做什么,曹艾青就已经在考虑,琴声会不会吵到隔壁睡觉的人。
那时他很高兴,觉得往后的日子若能这样过,好像也不错……
可现在想来,自己当时想象的那幅画面里,曹艾青是在的。
他没有问过她什么。
就像今天听见姑娘说俄尔甫斯一定会回头,贺天然心中最先浮现出的,也并非轻松,而是心疼,随后便生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自私念头——
她这样懂自己,自己怎么舍得让她离开呢?
贺天然慢慢收回手,将湿掉的纸巾攥在掌心。
余闹秋方才那句“自恋”,听起来实在刺耳。
他当然能找出其中值得去商榷的地方,譬如神话故事里有冥王故意给出过条件,而现实中根本没有谁能向他保证,继续往前走,就一定可以与身后的人一起离开。
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了。
重点在于,贺天然确实回头了,而且让这三个女人切切实实地坐在他面前。
“我以前想过……等我把这些事都弄清楚了,把我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你们兴许会理解我……”
“理解以后呢?”
温凉追问。
贺天然张了张嘴,顿了几秒,然后自己都摇了摇头,似是在自嘲着自己即将说出的这个答案:
“……可能,就能少怪我一点。”
雨点在天窗上连成了片,贺天然双目放空,失笑着继续道:
“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把事情弄清楚,就无法做出选择,可其实我也在等,等一个能把很多事都解释通的答案,但答案我早就有了……”
譬如,为什么自己明明与曹艾青相爱,却还会在见到温凉时动心;为什么一个在现实中与自己相互算计的女人,却因为一段记忆,一种不甘的情绪,就那么想拼命去证明自己的牺牲没有白费。
如果这一切都有原因,如果那些感情都能找到来处……
那是不是,就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
男人脸上的笑意苦涩。
“闹秋,你刚才说我自恋……确实,我希望找回来的东西,能让我好受一点。我没那么愿意接受一个结果,就是我受过的苦,做过的事,最后什么都换不回来。”
余闹秋只是默默听着,没有趁势接话。
她准备过贺天然恼羞成怒时的应对,也预想过他会如何反驳,甚至考虑过他一旦重新把话题拉回记忆,自己该如何周旋。
但此刻,男人把那一点不怎么好看的私心说出来,她反而没有了追问的兴致。
只因她意识到,接下来贺天然要说的某些东西,她似乎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容易理解……
“我一直强调着自己的不甘与付出,强调着在这段记忆里我如何痛苦,也把自己表现得很痛苦,所以你说我自恋,的确是用词贴切……但还不够精准。
因为,在我经历了那一系列的人格转变之后,我不得不去正视一个可能会伤及所有人的事实……”
在正式说出这个答案之前,贺天然看向了曹艾青。
就在方才,姑娘亲口说了,俄尔甫斯是一定会回头的。
如今,那个人真的准备回头了。
“我刚才说那些话,不是因为我这么想了,我就一定能接受。”
曹艾青轻声道。
“嗯……我知道。”
“不,你可能还不知道……”
她摇摇头,停了片刻,才继续:
“我也想过,要是你一直不想面对这些,我可能也会强迫自己假装不知道……”
贺天然一怔。
“是不是不太像我的行事作风?”
男人沉默以对。
“那天看房,你跟我说起这次见面,我就知道你有话想讲,而且……大概率不是我期盼的那样。”
她低下头,指尖摩挲着杂志的封面。
“我当时想,要是白姨快点回来就好了。”
客舱里落针可闻。
贺天然想起那一天,姑娘低头收拢图纸,把折起的纸角重新抚平。
原来,自己盼着那个普通的下午能够照常过去时,她也在盼着。
“所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你既然知道我会难过,就别再等着我先告诉你,我没关系。”
曹艾青重新望向他。
贺天然握住纸巾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一会,他才点头,将纸巾丢进垃圾桶,窗户雨水贴着玻璃往下淌,男人转头认真地看向温凉:
“温凉,你刚才说,不能只是告诉一个人曾经爱过,然后就没了下文。”
温凉没有应声,等着他说下去。
“这件事,我做过。
不是什么雪山,也不是什么我现在分不清楚的往事,这跟我脑中的记忆没什么关系,只跟现在的你我,贺天然与温凉之间有关。
你还记不记的,还在我人格不稳定的时候,我去你家找你,彼时我们的综艺正好播出,为了应付你的父母,我说过喜欢你,你拒绝了。但其实根本没发生过这种事。”
“不是没发生过,是情况正好相反……贺天然,在我的记忆里,我可是说过好几次喜欢你的,但结果都无一例外被你婉拒。”
温凉此刻也不去介意曹艾青与余闹秋的在场,在她看来,喜欢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何况今天还是场坦白局。
“可你忘了吗,就在那天,我们去公园遛狗,我们坐在长椅上,我说我喜欢你,是我的意志,但我不能替这具身体的主人作出承诺,因为……”
“因为你没有未来。那个时候的你别说记忆了,你都分不清自己是谁,或者说你分的太清楚了,说完喜欢,又把以后全都堵上了,你跟我说你会消失,我信了,你跟我说你的处境,我也听见了,你说要让我对所有人都问心无愧……那么今天……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历来有理嗓门便要大上三分温凉,嘴上说着说着,声响却渐渐低了下来。
“今天,我不能再说,那只是‘主唱’的心意了……”
贺天然看着有些惊慌失措的温凉,平静地笑着:
“那次喜欢你的人是我,让你难受的也是我。关于这件事,我不用等着弄清雪山上的人是谁,才能承认,因为就算没有这段记忆,在我认识你的这三年,也有无数个喜欢上你的瞬间。”
“……”
面前的三个女人神色各异,这番直白的回答,还真是比一开始余闹秋暗喻他找回与失去的问题来得更……了当。
温凉曾经是如此烦恼贺天然的优柔寡断,她是想过对方有一天会说出这句话的情景的。
也许是在某次工作结束之后,两人终于不用再借着剧本、歌词或者旁人的玩笑,他会先喊一声她的名字,再像刚才那样,看着她,承认他也曾有过许多无法自欺的瞬间。
可温凉也没想到,当自己真听见这句话了,她竟会下意识的先去看曹艾青……
那个素日里蕙质兰心的姑娘仍坐在原处,她没吵没闹更没有哭,但外面的不断扑打的雨,像极了她的泪。
温凉终于是体会到一次贺天然以往的那种复杂情绪,她自诩是个好演员,但现在却无法确定该把脸上的表情放在哪里……
她没有办法高兴得心安理得,也不愿露出同情,因为这对曹艾青而言,恐怕比任何一句挑衅都来得更难以接受。
“这三年……你说的那些爱上温凉的瞬间,也包括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吗?”
船内曹艾青问得和风细雨,而贺天然就像此刻漂泊在海面的船,在保持内部稳定的同时,又必须迎接属于他的惊涛骇浪。
曹艾青没有去深究贺天然是何时与温凉去过公园,说过爱她,也没有再提那个被称为“主唱”的……另一种借口。
这个问题已经清楚到,再多添一句解释,都像是在绕远路。
“……是。”
这次,贺天然再无多余措辞。
这个答案,曹艾青在更早以前,便有过无数次隐约的预感,早到两年前她一回国,就先去找了温凉。
可预感总是留有余地的。
后来的事,在场的人都知道,贺天然病了,他有许多自己也解释不了的经历,他连说一句喜欢,都不知道应该替哪一个自己负责……
这些事,让曹艾青有理由再等一等,也让她在某些难过的时刻,可以不必立即承认,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如今贺天然亲口说了出来。
没有谁忽然消失,也没有谁醒来之后可以说,那不是自己的本意。
现在说出实话,表达心意的人,就坐在她面前。
“那你……还爱我吗?”
这话一出口,曹艾青便抿紧了嘴唇。
她不喜欢自己这样问。
可到了这一刻,她仍然想听。
“爱,我非常爱你,艾青,这毫无疑问,可又自相矛盾……”
无论对待这个问题,还是对待先前对温凉的坦白,贺天然都没有丝毫的犹豫:
“因为我不能否认,我在爱你的同时,也对旁人动了心……
我拒绝过温凉,很多次,这正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我的欲望才有了约束。
我不想把自己说成是个完人,是个圣人,我对温凉产生出心动的那一刻,迷惘是真的,随之联想到你会愤怒,你会悲伤,我心里害怕失去你的那份恐惧也是真的。
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而我当时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截然不同的爱慕念头,不同的道德三观,会出现在同一具身体里。
可如今再回头看,那些也不过是我贺天然欲望的另一种具现,那个会退缩的‘少年’,那个善于算计的‘作家’,还有那个敢把喜欢说出口,却声称自己没有未来的‘主唱’,都曾替我,你眼前的这个贺天然,说过、做过一些我心中曾龌龊幻想过,却不愿承认,不愿行动的事。
其中有我看不惯的,也有我舍不得放弃的。
我曾期待某一天,一切终于恢复正常,那些冲突也会随之消失,留下一个足够清楚、足够坚定,不会再令任何人为难的贺天然。
可我慢慢发现,自己记起的越多,能够推给别人的就越少……
因为那些欲望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让我再一次认清了自己的真实面孔。”
随着贺天然的自我剖析,陷进这番话里的不止是曹艾青,更有一旁的温凉,如今她的耳边,还萦绕着方才那句“有无数个喜欢上你的瞬间”,她清楚那句话有多难说,也清楚它意味着,贺天然终于没有再把她放进一段只能以过去时叙述与记忆加持的关系里。
可她同样听见了,他还爱曹艾青。
温凉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却无法因此向前迈出一步,这不是她的作风。
“贺天然……”
天上打了一个闪,照亮了舱中女人的脸,顷刻间,远方有闷雷声,滚滚而来。
“所以,今天你说喜欢我,是还想让我像以前一样,替你把后面的话说了吗?”
贺天然望向她。
“不用。我说这些,也不是想让艾青觉得,我终于诚实了,所以请求她原谅我。”
在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后,温凉看了一眼曹艾青,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她没有资格要求对方体谅,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一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退让。
“那就好,你要知道,我不会因为艾青坐在这里,就说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你;也不会再替你承认,是我拒绝了你,好让这件事结束!”
“天然……”
在前者话音刚落的同时,曹艾青也随即发言:
“话已至此,你不用再向我证明,你有多舍不得我了,因为现在最让我难过的,就是我相信你……
所以……所以就让我们快点结束这种痛苦吧……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
我与温凉之间,你到底更爱……谁?”
“曹艾青我不是谁的选项之一!”
温凉忽然厉声暴起,而曹艾青骤然侧目一望,以同样愤怒的口吻,对着对方暴喝道:
“我没让他选!我只是在问他更爱谁,这个问题我想知道!温凉如果你觉得你的人格受到了侮辱,那你就把耳朵捂起来,没人逼着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