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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盛集团总部二十八层。
晚上九点半，整层楼还灯火通明。
陈博文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他坐在那刷论坛。
NullPointer爆火的技术论坛，也是让他的赚外快小手段失败的罪魁祸首。
此时技术论坛的热帖第一是NullPointer发布的产品内测的帖子。
第二就是一个叫《NullPointer到底是谁》的帖子。
「BugKiller的数据库在推荐系统、电商后端、支付系统三个方向的表现最好，而其中推荐系统方向的模式深度远超其他两个，推测他有很深的推荐系统背景。
而且鼎盛推荐系统崩溃的事故中，NullPointer的技术分享高度相关，推测他是鼎盛推荐系统的员工。」
底下的评论区还在猜。
【鼎盛？企鹅？巨量？不会是寻他吧】
【楼上，在职的大厂员工不可能发产品的，被公司发现直接开除】
【会不会是离职的？】
陈博文看到这一声冷笑。
确实是离职的，这个人，还是陈博文亲手裁掉的。
组里的人都知道是他，但是没人去曝光他的名字。
其实曝光了也没什么用，韩路一这三个字还没有NullPointer这个网名的知名度高。
陈博文从座位上站起来，嘴角疯狂上扬。
他尝试压一下，但没压住。
这个韩路一，离职了也不消停，还在网上发这发那。
他如果乖乖在家呆着还好，偏偏要去做什么新产品。
陈博文当初催发竞业提醒函只是想恶心恶心韩路一，毕竟裁都裁了，他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
没想到韩路一竟然公开发布新产品。
这就什么？自投罗网？送枪口上了？
陈博文还正愁这次事故的锅甩不出去呢，就拿这件事情威胁他不是正好？
陈博文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站在二十八楼往下看去，半个城市的灯光都铺在他的脚下。
他想起论坛里猜测NullPointer的职级，猜什么的都有。
但是只有他知道，韩路一，一个P7而已。
……
第二天上午，陈博文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一趟二十二楼的法务部。
他上次来过一次了，催发那封竞业限制提醒函。
这次陈博文还打算找同一个人，上次帮他拟提醒函的法务专员。
他没走正常的跨部门程序，径直穿过工位区，找到了小周的位置。
小周，就是那个法务专员。
“小周，帮我拟个东西，上次的后续，竞业限制违约追诉函。”陈博文语速很快，掩藏不住的兴奋，“我手下的前员工，叫韩路一。”
小周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陈总，这种函件要走程序——”
陈博文面露不满：“上次不是已经走过一遍了吗？王总亲自签字的，这是后续，不用再走一遍了。”
“那——”小周想了想上次发的是什么函，“陈总，追诉函我需要先核实一下执行状态。”
“核实什么？竞业协议是标准的十二个月，咱们上次不都看过了？他二月底离职，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
陈博文拿出打印的论坛截图：“你看，这是他做的产品，做AI工具的，这不是明摆着违反了？快点把函拟好，周四之前给我，我例会上要用。”
小周面露难色，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陈博文已经把截图放下，转身走了。
陈博文走进电梯里，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大老板，高级副总裁王志远发了条消息：“王总，周四例会我想加个议题。前员工竞业违规，跟上次宕机事件有关的，我有把握。”
过了一会，王志远回了两个字：“说说。”
电梯门开了，陈博文来了精神，他走出电梯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接着写。
“上次宕机舆情里那个预言帖，NullPointer，大概率就是韩路一。他最近在创业，但是竞业还在限制期。我们直接给他发函，让他配合我们的舆论口径，就说是他离职前埋的坑，不然就告他，这样可以把影响降到最低。”
信息发出去，陈博文焦急地等着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收到了。
“周四讲。”
……
周四，鼎盛集团总部的三十层大会议室，企业中台和云事业部的跨部门月度例会。
长桌两侧一共坐了十来个人，产品负责人刘芳靠窗，用户增长负责人张毅在她的对面，法务负责人秦岭坐在长桌末端。
这几个人就是事业部的核心权力层了。
王志远最后才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缓缓走到在长桌正中落座。
前四十分钟是常规的会议议程。
陈博文坐在王志远左手边，没有参与讨论。
他一直在为一会儿的发言默默做准备。
终于，轮到他了。
“各位，占用大家十分钟，上次宕机的舆情还有个尾巴没处理，跟在座几个部门都有关。”
此时，投屏的封面是《Sev0-20240414的后续公关处理》。
陈博文先翻到第二页，微博热搜截图，【#鼎盛崩了】，这是两周前的。
“这个话题我们都经历过了，舆情好不容易压下去了，这个事情本来翻篇了，但有一个尾巴还没处理。”
幻灯片翻页。
这一页上放的是NullPointer预言博客截图，其中发布日期的部分被红框标出，在事件发生前的整整一个月。
“这篇博客精准命中了我们全部崩溃路径，现在技术社区的共识是：写这篇文章的人掌握着鼎盛推荐系统的底层架构。”
张毅放下了手机。
幻灯片再次翻页。
上面画了一个三栏的表格，技术方向、时间线、关联事件。
“所有线索指向鼎盛近期离职的核心开发，现在具体的人名还没被曝光……”
陈博文顿了顿。
“各位想一下，如果这个人的身份被确认，媒体标题会写什么？「鼎盛裁掉核心开发，两个月后系统崩溃，被裁员工一个月前精准预言」？到时候鼎盛不就成了行业笑柄了？”
“上次的舆情好不容易压下去了，这个标题能把它全都翻上来，各位，这是一个公关炸弹！”
说到这，陈博文扫视了一圈，张毅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这个NullPointer，大概率是今年二月裁掉的前员工韩路一。”
刘芳转头看了一眼王志远。
“他最近也没闲着，做了一个AI代码审查工具，光内测就有两千多人申请。”
陈博文把幻灯片翻到下一页。
这次是劳动协议竞业条款的扫描件，其中的关键条款用红框圈了起来，旁边还配着BugKiller在论坛招募内测贴的截图。
“韩路一签了标准竞业限制协议，十二个月限制期，覆盖AI和软件开发工具，完全针对这种情况。”
说到这里，陈博文微微一笑。
“我已经让法务拟了追诉函。等到函发出去，对方就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赔巨额的违约金加停业，要么，和我们谈。”
“谈的条件也很简单，就让他公开声明，说他这些内容和鼎盛无关。这份声明一出，上次宕机的舆情就彻底翻不了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刘芳轻咳了一声，开口道：“确定是他吗？”
“百分之百。”
刘芳转向长桌末端：“法务这边呢？怎么看？”
秦岭合上了手里的文件，直接道：“陈经理，你说的这份竞业协议，法务部核实过了。”
“公司没付竞业补偿金，对方的律师已经走完了法定解除流程，协议上个月就终止了。”
秦岭说完又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抽出其中一张展示给众人。
“解除通知签收都记录在档的，这函要是发出去了，对方律师一封回函，我们才是真的成了行业笑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刘芳看了一眼幕布上的幻灯片，又看了一眼陈博文，出言打破道：“补偿金为什么没付？”
陈博文自觉理亏说话有点磕巴：“P7，标准流程——是HR那边——”
“P7。”刘芳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幕布上还亮着他做的那页幻灯片，红框圈着“限制期十二个月”，旁边配着BugKiller内测两千多人申请的截图。
没人说话。
P7不值得花钱付竞业补偿金，但P7做出来的东西，却值得一个P8做十页的PPT。
这个矛盾，不需要说出来。
秦岭把抽出来的那张纸放回去，摞齐，说话的语气不变：“陈经理，以后要出法律文件的话，记得走审批流程。不要直接找我的人。”
说完他低头翻下一份文件，就像在处理一件跟这间会议室毫无关系的事。
还是没人说话。
张毅又拿起了手机，刘芳端着水杯，目光从陈博文身上移开，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王志远。
王志远从头到尾都没开口。
刘芳放下杯子，轻咳了一声：“下一个议题。”
……
散会，会议室里的人都陆续走了。
陈博文拔投影线、合笔记本的动作比平时都慢。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幕布还亮着，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噪音。
走廊里，王志远走在前面不远处，脚步不疾不徐。
陈博文跟了上来：“王总……”
王志远脚步停都没停，就像没听见一样。
一直走到电梯口，王志远才开口，声音并不大。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电梯门打开，王志远走进去，按了二十八层。
门快合上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
“韩路一那边，我另有安排。”
门合上了。
陈博文站在电梯外面。
走廊里没有别人了。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