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为了宣传产品也好,路一,你得把你的故事讲出来。”
苏念念在电话里说。
这是BugKiller公测发布之后的第二天。
人们除了在讨论BugKiller有多么好用之外,对于NullPointer到底是谁的讨论又一次热门了起来。
甚至在知乎上还有这么个问题:“如何评价NullPointer?”
韩路一倒是想上去用匿名用户写一个“他们评价我的挺真实的,但是把我的结婚日期搞错了”。
可惜里面靠谱的答案还真不多。
“为什么?”韩路一问道。
“因为你是一个传奇啊。”苏念念的声音听起来理所当然,“你想,被大厂裁员,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做出了这个成绩的产品,对所有经历过、或者害怕经历裁员的人来说,你就是一个传奇。”
“在现在这个年代,人们太渴望一个传奇了,所以你把你的故事讲出来,大家一定会喜欢的,一个深入人心的故事比一百个广告都有用。”
韩路一听完叹了一口气。
苏念念不愧是个优秀的产品经理,一切都从产品出发。
他被说服了。
被裁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不能拿出来说的。
人的价值不是由他的工作来定义的。
于是韩路一又坐下来动笔写了一篇新的文章。
他一边写一边想,最近这两个月写的文章比之前几年都多,这也是因为创业吗?
两小时后,一篇一千五百字的文章出炉了。
《一个失业的程序员,和他的BugKiller》。
他把这篇文章同时发给了顾司玥和苏念念,想听听从法律和产品的角度自己能收到什么建议。
苏念念看过之后,只建议把标题改了。
从“失业”改成“被优化”。
“这有什么区别?”韩路一问道。
“失业好像是你主动的,被优化能体现出你被不公平对待的委屈,而且自带打工人梗,易于传播。”
出乎韩路一的意料,就这一个词的差别,还真让苏念念头头是道地说出一大堆来。
于是他只好乖乖地改了。
“你信不信,标题发出去,评论区第一条一定是「优化他的人现在在想什么」。”
苏念念笃定地说道。
韩路一自己又读了一遍定稿的文章。
「今年二月,我被前司优化了,干了五年的工作没了。裁员通知来的那天我签了字,走出了大楼。
接下来的时间,我仿佛从上紧了发条的玩具,突然变成了自由的小鸟。
那个时候我就想,为什么程序员要花那么多时间在修Bug上呢?有什么办法可以节省人们的时间?如果有一个工具可以把这件事自动做了呢?
这就是BugKiller,一个被优化的程序员做的代码审查工具。
我并不想证明什么,但既然碰巧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我想留下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时,顾司玥也发来了信息。
“文章没什么法律风险,不要提鼎盛的名字就行。”
“另外,把「失业」换成「被优化」的改动挺聪明的。”
韩路一看完笑了笑。
顾律师,你应该去夸苏念念。
韩路一把这篇文章发到了自己的博客上。
然后又被各种公众号到处转载了。
韩路一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开一个公众号。
收费的那种。
韩路一的这篇文章在网上的热度涨得很快,因为是关于裁员和创业的话题,也算是踩中了时代的脉搏。
很多人追着转载文章的原链接来韩路一的博客原文下面评论。
【NullPointer居然是被裁的?】
【等一下……他一个人做了BugKiller?一个人?没有团队?】
【被裁做出这个水平的产品,他前东家是谁啊?什么眼光?】
【楼上的,不是早就说了吗,是鼎盛啊,前段时间那个鼎盛崩了就是因为N神被裁了】
【「我想留下点什么有用的东西。」看完这句话,我坐在工位上沉默了五分钟。】
【年度最佳离职故事,没有之一】
然后,苏念念说对了,评论区确实有个高赞评论——
【优化他的人现在在想什么???】
还有人回复了这条评论。
【这不是裁员裁到大动脉了嘛】
底下跟着一整排“大动脉”的接力。有人生成了一张图,一把手术刀切在动脉上,旁边标注“某大厂HR部门”。博客里没提公司名,评论区也默契得很,“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厂”“某鼎某盛”刷了满屏。
下午的时候,马小飞带着他大包小包的装备过来了,韩路一跟着他上下五楼好几趟才把东西搬完。
拍摄还没开始,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了。
“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选个有电梯的地方租吗?”马小飞一边擦汗一边说。
“体谅体谅海飘吧,马哥。”
然后马小飞前前后后又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在韩路一书桌前搭好简易拍摄区。
架了两个灯架,一个三脚架,上面是一台索尼A7M4,然后给韩路一的领子上加了个小巧的麦克风。
韩路一坐下来,身后是显示器。
“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么一个工具呢?”马小飞问。
“因为我发现修Bug这件事可以自动化。”韩路一说。
马小飞摇了摇头:“不对,得再深一层。”
“因为被优化了?”
“再深一层。”
韩路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代码其实是很脆弱的,辛辛苦苦写了几年的东西,被人改几行就坏了。”
马小飞在镜头后面竖起大拇指。
仿佛是情绪到了,韩路一把自己多年来工作的感受,到被裁员,再到起了做BugKiller的念头,再到终于把它做出来的过程,都娓娓道来。
马小飞除了引导性的提问,没再多说话。
拍了四十分钟,马小飞收镜头的时候特意拉了一个韩路一侧脸的特写,显示器上是BugKiller后台的数据面板,窗外是老小区的天际线。
“封面有了,我和你说,就这个镜头,值十万播放!”
回去之后马小飞连夜就把视频剪好了,一直剪到凌晨。
第二天早晨,视频上线,标题是《大厂裁了一个程序员,三个月后,他一个人做了个轰动全网的产品》。
他又讲了一次BugKiller和CodeSafe以及其他几家老牌工具的对比数据,穿插了韩路一的采访片段,最后一段是马小飞的口播收尾。
“我不做评价,数据都在屏幕上,各位自己看。但我说一句,我做了六年科技自媒体,第一次见到这么离谱的故事。一个人,被裁的,三个月,做了一个产品,公测首日碾压所有竞品。”
“你跟我说这是网文我都嫌扯。”
“但它是真的。”
十二小时后,播放量达到了三十二万。
二十四小时八十七万。
马小飞忍不住在群里炫耀。
马小飞:十万了!!!粉丝破十万了!!!!科技区一哥谁不服!!!
张浩然:你这不是蹭老韩热度来的吗?
马小飞:???
BugKiller后台的数据跟着视频的播放量一起起飞了,注册用户从公测首日的六百多,直接涨到了一千四。
开放两天,翻了一倍多。
韩路一终于有时间开始写v1.0.1的热补丁了。
……
同一天,晚上九点。
浦东,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
赵文渊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的普洱茶完全没有碰过。
他今天刷了一整天的“裁员裁到大动脉”。NullPointer的博客他逐字逐句地看了,马小飞的视频他也原速看完了。
在这些地方,人们除了讨论BugKiller,也会拿CodeSafe出来对比。
有个评论是这么说的:“CodeSafe想要定规矩,NullPointer直接比数据,现在两周过去了,你们觉得谁赢了?”
底下的答案让赵文渊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把手机锁屏,扣在了桌子上。
此时,他对面正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五十出头,穿着一身合体的灰色西装,坐在那自有一种放松又压人的气势。
“赵博士。”对面的人先开口了,“鼎恒创投是你天使轮的领投方,它背后的LP结构你了解吗?”
赵文渊看向他:“鼎盛有交叉持股,这不是秘密,王总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交叉持股是明面上的。”王志远语气丝毫未变,“这里面有我个人的钱。”
赵文渊没有表情,天使轮拿钱时他只跟基金的GP见过面,具体钱是哪来的,对方没明确告诉他。
现在赵文渊才知道,他口袋里的第一笔钱,是眼前这个人放进来的。
“王总今天约我,不只是说这件事吧?”
王志远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丝意味莫名的微笑。
“NullPointer的真名叫韩路一,以前在鼎盛做推荐算法,就在我手底下的部门。这个人技术强,也会思考,别看他才是P7,他做出来的项目配得上高两个职级。”
赵文渊沉默不语,不知道王志远说这些干什么。
“你觉得,就他一个人,凭什么能做出BugKiller这种产品?”王志远问道。
这个问题赵文渊回答不了。
同样的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很多遍了,但是他没有答案。
“你想不通,我也想不通,但想不想得通不重要。”王志远含笑看着赵文渊,“重要的是,你打不打得过他。”
赵文渊不喜欢这些拐弯抹角,他看向王志远:“王总到底想说什么?”
“赵博士是个直人,好,那我就有话直说。”王志远说道,“鼎盛也准备在代码审查这个方向布局,这个方向会放在我的手底下,但我想快点出成绩,不想从零起步。”
赵文渊终于听明白了。
天使轮是王志远个人的钱。鼎盛云是集团的资源。
王志远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拿公司的渠道,喂大自己投的项目。
对王志远来说,韩路一是不是真的有威胁不重要,重要的是“BugKiller威胁论”能帮他在集团内部拿到审批。
“具体的合作方式是什么?”
“CodeSafe直接接入鼎盛云的开发者工具套餐,到时候,十五万家企业客户直接就成了你的用户。”
赵文渊忍不住一愣,这听起来就像天上掉馅饼。
但他很快回过味来,他是拿过风投的人,不是学生了。
这十五万家客户的渠道一旦接进来,CodeSafe的增长就绑死在鼎盛云上,到时候离CodeSafe被收购也就不远了。
他在硅谷已经见过太多初创公司走这条路了,先是被大厂的资源喂大,然后就被大厂整个吞掉。
他看着对面的王志远,表面上,对方要给他送钱。
但钱只是伪装,那实际上是绳子,套在赵文渊脖子上的绳子。
赵文渊不想接受,但是他又忍不住问自己另一个问题:靠现在的资源,他究竟打得过BugKiller吗?
会所的窗外是浦东的夜景,灯如白昼,游人如织。
赵文渊从窗外收回目光:“王总,让我考虑考虑。”
王志远站起身来,整了整袖扣,脸上还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赵博士,不着急,但你要记得,机不可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