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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就到了八月，海城的夏天非常闷热。
下午三点，苏念念和韩路一坐在502的客厅里。
在苏念念最近不断带东西过来的情况下，韩路一的餐桌被改造得有点儿像个样子奇怪的办公桌。
桌上摆着一个笔记本的折叠支架，一叠彩色的便利贴。
苏念念随时随地会拿起一张开写，然后贴在桌子上，韩路一看不懂不同颜色代表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苏念念整理得挺好看的。
此时，只有两个成员的源码科技有限公司正在开一场复盘会，复盘的内容是七月的经营数据。
没有会议室，也没有大投屏。
苏念念把笔记本电脑转向韩路一的方向，不断地在浏览器的各个标签页里面切换。
“注册用户一万八千多，月活一万两千多，付费团队一共142个，七月收入四十二万六。”苏念念没看屏幕，却把屏幕上的数据精确地报出来，显然已经烂熟于心了。
“然后是推理成本这块，七月的成本一共是八万三。”
韩路一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没说话。
单看这些数据的话，其实还算乐观。
真正让两人担忧的，是数据变化的趋势。
七月的后半段，新增付费团队的曲线明显变缓了，免费用户的增长反而还在增加。
和五月份的数据对比，用户增长了四倍，成本也增长了四倍，但是收入却只是当时的两倍。
苏念念还在接着说：“掉的最厉害的是付费转化率，从现在的用户组成分析，免费的用户占了月活的八成多，吃掉了超过四分之三的成本，但是贡献的收入为却是零，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增长下去，恐怕有一天，运营成本会超过我们所有的收入。”
韩路一有点头疼，苏念念刚才说的只是运行成本，但是想要留住客户的话，检测率要不断地精益求精，这就代表着模型得一直迭代，这里面涉及的训练成本才是真正的大头。
为什么BugKiller的运营突然变得如此艰难。
一切都开始于七月中旬，CodeSafe正式接入鼎盛云的那天晚上，当时韩路一和苏念念都意识到，挑战来了，但是一个月下来，局面比他们想的还要难看。
除了客户付费率这种直观的变化，最近媒体上也铺天盖地地都是针对CodeSafe的软文。
《大厂入局标志着赛道进入成熟期》
《真正的壁垒不在检测率，在生态集成和合规能力》
《独立开发者产品灵活但缺乏企业级保障》
嗯，最后一篇还在暗暗点BugKiller，毕竟这个赛道里火热的初创也就BugKiller一个。
这样铺天盖地地媒体宣传的结果就是，连已经在付费的客户那边都已经松动了。
最近前前后后已经有五个付费用户找苏念念问过退款政策的事情了。
很显然，他们在观望，等着看源码科技怎么应对鼎盛。
产品好不好用，是他们考量的一个方面，但另一个方面，谁又能保证，如果在大厂打压下经营不下去的话，BugKiller会不会下线跑路呢？
听完了数据汇报，韩路一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念念，你有什么想法？”
“说实话，没有什么太好的想法。”苏念念说道，“我总结了一下现在状况，先看看是什么局势。”
她另外打开了一个文档，上面画了一张关系图。
中间一个圆圈，写的是BugKiller，周围是五个方框，从各个方向指向中间的圆圈，每个方框旁边都有截图和链接。
韩路一再次对产品经理的可视化能力感到惊叹。
“现在看下来，鼎盛的渠道、媒体和定价这三个方面，都比我们有优势。”
“然后是客户。”苏念念说道，“鼎盛云的销售直接约我们付费用户的技术负责人去喝咖啡，阴阳怪气的说我们坏话，还有独家优惠，告诉我的都有好几家了。”
韩路一笑了一下：“真实的商战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他想讲个笑话让苏念念放松一下，但是苏念念没笑。
“还有创投圈里也有人在传，说巨头都下场了，现在最好不要再投资创业公司。”苏念念说道，“他们想把我们融资的路都断掉。”
苏念念说完了，韩路一看着屏幕上的五个方框。
渠道、媒体、定价，客户，还有资本。
鼎盛来势汹汹啊。
但是让他不太理解的是，鼎盛这么大规模的宣传，CodeSafe的问题难道解决了吗？
韩路一打开CodeSafe的官网，现在上面正挂着一个大大的落地页面，写着CodeSafe全面接入鼎盛云的宣传信息。
然后他打开视界，浅灰色的代码像水流一样从屏幕上滑过，最后留下了一个结果。
【工具：CodeSafe】
【架构风险：检测引擎采用专用大模型全量遍历】
【性能预测：代码库小于5万行时表现优秀，随代码库规模变大，误报率将非线性上升】
【漏洞原因：特征提取未做分层剪枝，大规模代码库的上下文窗口溢出导致模型幻觉】
扫描的结果是，没有任何变化。
CodeSafe并没有来得及为了接入鼎盛云而修改自己的底层架构，甚至可以说，为了让它能够接入鼎盛云，CodeSafe团队的时间都花在了接入工作上，更没有时间修架构问题了。
韩路一回想起赵文渊，那天在演播厅里见到的骄傲的身影，这个决定是他做出的吗？
全面倒向大厂，放弃自己的技术独立性，成为鼎盛云开发者工具包的一部分？
韩路一不知道。
他关掉视界，开口道：“至少我们在技术上还是领先的，CodeSafe的问题还没来得及修。”
苏念念看了看他，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她已经习惯了韩路一偶尔冒出来的技术直觉。
“可是技术领先没用。”苏念念说道，“企业客户更关注的是另外的问题——品牌大不大，售后好不好，公司会不会突然倒闭。鼎盛云能给这些问题完美的答案。”
苏念念说完之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困境，没钱，没人，没渠道，没品牌背书。
即使在那场直播之后，小范围出圈了，但那个时候他们赢的是CodeSafe，是另一个初创公司。
现在他们所面对的却是鼎盛云这个庞然大物。
没有人会相信他们的技术比鼎盛云更好。
苏念念喃喃道：“我们就不能做一些大厂不能做、不会做的事情吗？”
然后她换了个话题。
“算了，还是先解决成本的问题吧。”苏念念说道，“现在的收费结构不能持续下去，得想想办法。”
“加一个个人Pro版？”韩路一说道，“个人用户里有很多重度用户吧，现在咱们穷了，也不能让他们一直白嫖下去。一个月99，把数据报告、优先队列这些东西放进来，然后给免费用户加个用量限制，你看怎么样？”
苏念念脑子转得飞快：“你说得对，每个月使用超过四十次的用户有将近百分之十，推出个人收费版，就算转化只有百分之十五，一个月也能多收几万块钱，而且那些不付费的人也能限制他们的用量。”
说完，苏念念又有点儿泄气：“可惜，这不是破局的办法，最多算是延缓死亡。”
韩路一看着她，鼓励了一下：“活下去就是胜利，也许明天新的机会就跳出来了。”
苏念念挤出一个笑容来：“方案我回去做吧，个人版的定价，还有新公告。”
她把笔记本塞进那个差不多能把她整个背遮住的大双肩背包，突然说道：“路一，你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CEO了。”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韩路一的心情好了一点儿。
……
晚上的时候，韩路一开始写下一个版本的新功能。
企业版大型代码库的运行速度比起CodeSafe不算慢，但是有的用户还想要再快一点儿。
韩路一仔细调查之后，发现确实还有提升的空间。
对企业客户来说，他们每做一个改动，BugKiller都会自动扫描一遍，但大部分时候，代码的改动都不算大，根本没必要整个全扫一遍，只要计算出受影响的部分重新扫描，其他的部分可以使用上次运行缓存的结果。
分析技术问题让韩路一心安，因为评价的标准非常明确：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快就是快，慢就是慢。
可是现实如此复杂，仅仅工具好用是不够用的。
写完一个模块之后，韩路一起身接了杯水，休息一下。
顺便看了看BugKiller的后台数据，今日新增注册341，跟上个月差不多，但是新增付费团队是0。
韩路一又盯着数据看了一会儿。
突然，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惊讶地发现竟然是顾司玥。
“顾律师，什么事？”韩路一问道。
虽然签了常法合同，但他没想过顾司玥会主动联系他。
“你做的工具软件，有考虑数据合规的问题吗？”顾司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数据安全、隐私条款、责任免除，有需求的话我们可以面谈。”
“额，急吗？”
顾司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以你现在的处境，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