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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路一和顾司玥特意提前就来到了约定的茶馆，两人进到包间里坐下，张彪则在外面找了空桌，点了一壶大麦茶。
今天顾司玥特意没有穿平时工作时穿的正装，而是换了一身便装，蓝色的衬衫配浅黄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包臀牛仔裤，把她的长腿凸显得淋漓尽致。
韩路一则是穿了一件白色套头帽衫。
两人的着装都让这次会面不像一场谈判。
在见陈博文之前，韩路一和顾司玥还要再沟通一下今天谈判的策略。
顾司玥先说道：“首先，重申我们知道的关于他收回扣的信息，以此作为筹码开启接下来的谈话。”
“关于王志远通过BVI壳公司给他打钱，这是重要信息，要在合适的时间透露，打破他恐惧和愤怒的平衡，今天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让陈博文自愿为举报王志远提供证词。”
“这里的节奏很重要，先轻后重，谨慎地把握节奏。如果一次性全告诉他可能会让他崩溃，变得不再可控。”
韩路一听顾司玥说完，说了说自己的观点。
“按照我之前在鼎盛的同事告诉我的消息，陈博文现在的处境已经很差了，万物生项目已经直接把他踢出来了，估计离被离职也不远了。既然这样，我们直接把真相告诉他不就行了？”
顾司玥摇了摇头：“直接告诉他，他可能在冲动之下做出承诺，但冲动之下的承诺也可能很快反悔。我们要的不只是一个录音，而是让他在回去之后还愿意主动出来作证。掌握交流的节奏是为了让他有时间和空间消化这些信息，在理性的状态下做出决策。”
“好吧，我相信你的判断。”韩路一说道，“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七点半多，韩路一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彪发来的消息：“他来了。”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陈博文警惕地打量了一下正在低头发信息的肌肉男一眼，推开了包间的房门。
看到门里的两个人陈博文明显一愣，他以为韩路一是单独约他，大概是关于他吃回扣的事情的后续，说实话这些事和他现在的状况比起来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但现在里面还坐着一个漂亮女人，他有点摸不清状况了。
顾司玥看到陈博文的第一眼判断是：他的状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陈博文穿着满是褶皱的西装，领带歪在脖子上，眼睛下面的青黑显示出他至少好几天没睡好。
韩路一站起来。
“这位是？”陈博文看着顾司玥，语气迟疑。
“介绍一下，这是顾律师。”韩路一说。
陈博文脸色一变：“这是什么意思？”
“陈哥，你最近过的不太好？”
陈博文咬了咬牙：“你想整王志远？好！我也想整他！”
顾司玥准备好的流程预案，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全部作废了。
陈博文没等任何人回应，嘴里不停地抱怨，他憋坏了。
“那个狗日的让我签审批表的时候怎么说的？「走个流程。」走个流程？让我休息休息也是走个流程？绩效改进计划也是走个流程？”
陈博文越说越恨，简直咬牙切齿了起来。
“提前上线是谁给的压力？架构没做完是谁说「先上线后面补」？现在出事了，审批表上只有我的名字。”
顾司玥和韩路一都没有打断他。
陈博文一口气说了几分钟，万物生里王志远的授意、韩路一绩效评审的幕后操作、哪些邮件他留了私人备份。
这些都是他觉得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但是说完之后他的语气又迟疑了起来。
“可是，我没有直接证据，所有违规的事他基本都是当面说的，也不是明说，是暗示。他连打电话的时候都不会说，更别提邮件了。”
从他的话里顾司玥听出了两件事。
第一，他想立刻动手，他被欺负得太难受了，有一种想要同归于尽的愤怒，但同时对王志远积压的恐惧又阻止了他。
第二，他确实对BVI壳公司的事情一无所知，陈博文刚才说来说去都是工作层面的事——下达的指令、私人邮件、绩效造假。恐怕在他看来，王志远最大的问题是万物生的违规操作，他甚至连收购快闪的事都没提，因为他觉得那些不是问题。
等到陈博文的语速慢下来、喘气的间隙，顾司玥开口了：“陈先生。”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都没有说话，现在突然开口，这其中自带了一种重量。
“鼎盛收购快闪之后，你的账户里多了十万，你知道是从哪来的吗？”
陈博文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这感觉和上次见韩路一的时候一模一样。此时此刻，他脑海中接连闪过了两个念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和“这有什么问题”。
过了一会，陈博文回答道：“……是王志远给的灰色分成。走的供应商通道，跟回扣差不多。”
“是，但也不止是。”顾司玥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架构图，“那十万元走的是一家开曼注册的BVI壳公司，采用多层架构，中间隔了三层离岸实体，你的账户在链条的最末端。这种资金流动链条恐怕涉及洗钱罪，性质很严重。”
顾司玥停顿了一下，给了陈博文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才继续问道：“对于这十万块钱，你还可以提供更多细节吗？”
陈博文迟疑了一下，回答道：“王志远当时让我提一个收购快闪的技术调查报告，他自己出面不太合适。做完之后给我打了十万块钱，让我不要声张。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想帮周明哲擦屁股，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知道为什么王志远特意走壳公司给你这十万？金额又不大，结构却那么复杂。”
陈博文摇摇头，他连BVI是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需要在你身上制造一条证据链，你的账户一旦和这家壳公司产生资金往来，你就是链条上的一环，十万块，多到足以构成犯罪数额，洗钱罪的量刑最高可判十年。”
“陈先生，这十万块钱是给你的封口费，但是同时也是一个遥控炸弹。”
陈博文的脸色慢慢变白，愤怒和恐惧的情绪在他心中混杂在一起，他才刚发觉自己一直被一条铁链拴着，却毫不知情。
“作为跨境洗钱链条的参与者，即便你主张不知情——”
“我确实不知道。”
“「不知情」这件事需要你自己证明，但是在实践中证明的难度会非常大，我只是站在律师的角度提醒你。”
陈博文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然后韩路一在一边说话了。
“陈哥，我在鼎盛的绩效是谁做的，我们都清楚。”
陈博文的肩膀一僵。
“你现在的处境，和我当时是一样的：被利用，被抛弃。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王志远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顾司玥观察到陈博文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
她给陈博文倒了杯茶，推到他的身前。
陈博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却还在微微发抖。
顾司玥放下茶壶，看着陈博文。
“陈先生，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铺垫。
“你愿意就我们刚才谈的、王志远的所作所为实名作证吗？”
陈博文拿茶杯的手僵住了。
“你们要报警？”
“不排除这个可能。”
陈博文把茶杯放回桌上，脸泛狐疑。
“你刚才跟我说的，洗钱，你这一报案，王志远查不查的倒不说，不是先查我吗？”
“举报人如果主动交代自身违法行为并配合调查，可以争取从轻或减轻处罚。”顾司玥说，“关键是时机和顺序，你是作为举报人主动到案，还是作为嫌疑人被动归案，法律后果完全不同，这也是为什么你需要律师。”
陈博文发出了一阵嗤笑声。
“这么说吧，我一旦今天出来作证，第二天王志远就知道了。鼎盛可不是快闪那种小公司，王志远也不是什么小虾米，他的势力有多大，你知道吗？”
“法律上，我可以为你争取举报人保护，证监会和经侦都有对应机制，举报材料不会在调查阶段对被举报人公开。”
顾司玥说些官方的话，其实她自己也不信，但最好陈博文能信。
“这些都是纸面上的东西，没用的。”陈博文摇了摇头，“王志远的关系网比你想象的深，他不需要看到举报材料，只要发现有人在搞他，排除法都能查到我头上。”
顾司玥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
陈博文忽然转向韩路一。
“韩总，你的技术确实强，我佩服你，但是如果你想对付王志远，我给你个建议。”
韩路一看着陈博文，问道：“什么建议？”
“你以为搞掉王志远靠的是证据吗？大错特错！我跟你说，证据是次要的，你得先给他匹配个同级别的对手。”
陈博文的声音反而比之前冷静了，不再是刚进门时的那种愤怒的宣泄，反而像是一只饿极了的鬣狗。
“你知道吗？外面媒体传的没错，鼎盛现在是两套班子。吕云是董事长，但是他半退休了。郑晓波是明面上的CEO，王志远却是跟着吕云的老臣，当年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郑晓波只是后来空降的职业经理人。两人虽然都听吕云的，但是他们俩面和心不和，在公司里不知道斗了多久了。”
“王志远这个人，对吕云忠心耿耿，对郑晓波却听调不听宣。郑晓波早就想收拾他，但一直没有足够的理由动手。”
“你把证据递到经侦，就算立案了，王志远有吕云护着，鼎盛的法务团队一压，能直接把事情拖没，但你要是把东西递到郑晓波手里——”
“那这就不是法律问题了，是权力问题。郑总拿到王志远的把柄，下一次董事会就能提罢免案。王志远再有关系网也扛不住公司内部动手加外部调查两面夹击。”
听陈博文说了一大段，顾司玥没有说话，而是在心里快速评估这条路径的法律风险。
把证据先交给CEO而不是直接报案，策略上可以说是借力打力，但是其实一点儿都不保险。
如果郑晓波选择内部消化而不是配合调查呢？他们的证据反而可能被破坏掉。
但顾司玥也听出来了：陈博文不是在讲条件，他是在给出一个他认为能赢的方案。
这才是他真正的答案，不是“愿意”或“不愿意”，而是提出了他自己的方法。
“我可以作证，”陈博文说，“但顺序不能错，先打通郑总那条线，再走法律程序，不然还没立案我就先完了。”
顾司玥和韩路一对视了一眼。
“这个思路可以考虑。”顾司玥说，“但郑晓波，你怎么给他？”
“这是你们的问题。”陈博文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等你们有渠道了再联系我。”
陈博文站起身，突然又开口道：“路一，还有一件事。万物生出事之后，王志远被吕云叫去谈过话，回来之后脸色很差，他告诉我说，「吕总问了源码科技的事」。他问的不是万物生，是源码科技。”
陈博文推门出去了，走廊里脚步声渐远，他经过张彪的位置时奇怪地看了一眼。
包厢里只剩韩路一和顾司玥两个人。
今天的谈话和两人预料的都不一样，但收获更多。
张彪在门口敲了敲门：“人走了。”
“韩路一，我明天整理一份备忘录发你。”顾司玥对韩路一说，把文件夹收进包里。
韩路一点头：“顾律师。”
她抬起头。
“谢谢你。”韩路一说。
“别客气，你付过钱了。”
巷子口的夜风灌进来，十一月的凉意沁在皮肤上，顾司玥走进她停在路边的保时捷，和韩路一挥手告别。
望着顾司玥开车远去，韩路一看向了夜空。
鼎盛的董事长，吕云，在关注源码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