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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岗产品经理一周多了，姜亦心还是没有完全适应。
以前每天早上到工位，她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是先从代码仓库拉取最新的代码，看看昨晚有没有人提交新改动，CI跑没跑过，一切都清清楚楚，绿的就是对的，红的就是错的。
现在开电脑的第一件事变成查看内部的IM软件。
每天都能接到不少用户反馈的问题，其中的大部分问题甚至都不是问题——那个功能明明是有的，甚至在文档里还有专门的地方说明，但是用户就是不会用。
好几次姜亦心都抓狂了，是不是这些用户不会用电脑啊，能不能让他们先去学学怎么用电脑？
很快姜亦心就意识到自己是在用自己习惯的技术思维思考问题，在和苏念念交流了几次之后，她有了新的观念：用户之所以不会用，其实是产品设计的不够好。
这个时候，电脑屏幕的右上角弹出了一个新提示，是苏念念把她昨天提交的产品文档草稿改完发回来了。
这是姜亦心独立负责的第一个产品模块，开物独立部署的用户引导流程，她前前后后花了好几天写出来的，自认为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就是猴子来了也应该会用。
但是姜亦心打开文档，看见满屏都是红色批注，大大小小的意见加起来一共有十三条。
备受打击的姜亦心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第一条看了起来。
苏念念的批注虽然多，但归纳下来主要就是三个方面。
第一种是关于格式的。她说姜亦心写的产品文档太像技术文档了，比如原文里的“调用OAuth 2.0接口获取token，完成云账号授权绑定”被苏念念改成了“点击一键绑定，跳转授权页面，确认后自动跳转回到开物部署页面，部署按键变为可用”。苏念念还给改动做了批注，写的是：“用户不需要知道OAuth是什么。”
姜亦心觉得这种事最好改的，就是换个说法的事……大概？
第二种是关于思路方面的。苏念念在“需求背景”旁边画了个加粗的大问号：“用户为什么需要独立部署？”
姜亦心在原文里写的是“共享部署存在稳定性和隔离性问题”。
苏念念的批注里说道：“用户不知道什么叫共享部署，他们只能看到症状，也就是明明做好的网站突然消失了。隔离可以解决这些问题，但是这不是用户要的东西，用户实际上需要的是一种安全感，也就是‘我的东西属于我’的感觉。”
姜亦心看完之后思考了很久，觉得若有所得。
最后一个是有关异常场景的。姜亦心的产品文档里花很大的篇幅写了正常路径：绑定成功，部署完成，一切顺利；绑定失败，从头再来。苏念念在文档末尾加了一句：“如果余额不足呢？密钥填错了呢？区域选错了怎么办？绑定成功后云服务商出现故障？注意多关注异常路径，这里才是埋藏价值的地方。”
然后苏念念在最后给整个文档留了个批注。
“产品是对实现的更高一层抽象。产品文档的格式是细枝末节，真正难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辨别用户没说出口的需求，二是做出正确的决定，我希望你都能做到。”
姜亦心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觉得帅呆了，下次有机会说出来装逼。
她还以为转岗成产品经理就是换一种文档格式而已，但苏念念让她明白，她需要换一种思维方式。
开发面对的是编译器，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中间没有灰色地带。
而产品面对的是用户，用户不会告诉你他到底想要什么，因为很多时候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姜亦心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产品文档从头到尾又改了一遍。
然后她把改完之后的新版本发给苏念念，十分钟后苏念念给她回了一个大拇指的emoji，姜亦心开心的差点跳起来。
之后姜亦心拿着第二版去找开发评审技术可行性，这也是沈丛云来了之后才有的新流程，以前姜亦心做开发的时候，苏念念提完需求他们开发就直接开始实现了。
A轮扩招之后开物技术组进了快十个人，最晚入职的也来了一周多了，其中姜亦心最熟悉的是两个。
组长梁巍，四十二岁，资深后端架构师，来源码之前是昆仑支付部门的后端架构师，因为“组织优化”被裁了，是沈丛云从猎头人脉里捞出来的。他虽然说话不多，但很快就在组里建立了技术权威。他工位上没有任何个人物品，只有一个保温杯。
钱晓乐，二十四岁，一年经验，是水木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上一家是在一个在京城烧钱烧的声势浩大的创业公司，但是去年资金断裂倒闭了，她顺势回老家海城找工作。她午饭时间一般在工位吃三明治刷小黄书，但有时候也会加入姜亦心和李婷运营部门的吃饭小队。
姜亦心走到梁巍工位旁边，把产品文档分享链接发到飞书。
“梁哥，这是开物独立部署引导流程的产品文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技术上有没有问题？”
梁巍摘下降噪耳机，点开文档现场看了起来，他看文档的速度很快，两分多钟就过完一遍了，然后指着其中一段问道：“独立部署以后，用户的数据怎么从开物共享库迁移到用户自己的云数据库？是新建空的，还是把表结构和数据都复制过来？”
姜亦心想了想。
“这个问题，之前老陈在BugKiller引擎做模块化拆分的时候处理过类似的场景，数据导出用的是增量快照。”
姜亦心弯腰打开代码仓库，三下五除二搜到文件路径，指着屏幕说道：“就是这个snapshot_export模块，核心逻辑在这，你可以参考这个模式做数据迁移层。”
坐在隔壁工位的钱晓乐张开了嘴，看了看梁巍，又看了看姜亦心，说道：“诶，你不是产品吗？”
梁巍严肃点头：“能看懂代码的产品经理，是好事。”
姜亦心嘿嘿一笑。
她刚才确实是很自然地就去翻代码了，但也没觉得不好，她可不是因为“不适合写代码”才去转了产品经理，她只是为了可以做更多的事。
梁巍继续进行技术评审，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这个数据迁移核心逻辑不复杂，但是不同云厂商的API之间有差异，青岳云、天枢云、昆仑云各有各的规范，适配的工作量不小。虽然第一阶段只需要做青岳云的适配，但将来肯定有很多重复的工作量。”
姜亦心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那我产品文档里是不是应该写一层抽象适配层的需求？让开发不用管底下是哪家云。”
梁巍点了点头：“有就太好了。”然后他又摇了摇头，“可能应该在技术设计文档里。”
姜亦心第一次作为产品和开发合作，感觉还不错，挺同频的，跟网上说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钱晓乐在旁边记笔记，写了半页就觉得自己真傻，然后她直接把姜亦心的产品文档拉到底，需求背景那段，写轮眼，启动！复制！粘贴！
中午，苏念念路过姜亦心工位：“小姜，一起吃午饭啊？顺便聊聊独立部署的进度，让韩总请客。”
姜亦心看了李婷一眼，李婷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好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亦心不好意思拒绝，只好默默跟上。
来到公司附近的商业综合体，韩路一、苏念念和姜亦心进了一家蒸菜馆。
点菜的时候姜亦心在旁边边听边记：韩老师爱吃甜，苏老师爱吃辣。默默记别人的口味是姜亦心的社交小秘诀，下一次展露出来，对方就会觉得很受重视。
等菜的时候苏念念问姜亦心转岗之后的体验如何，姜亦心说挺好的，紧接着就开始汇报工作进度，产品文档最后的两条建议也改完了，去和梁巍讨论过技术评审，也初步通过了。苏念念满意地点了下头。
然后韩路一问了一个问题：“用户绑定云账号之后，如果云服务商那边出了问题——比如像岳云上次那种区域故障——用户看到的是什么？”
姜亦心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她本来在产品文档里只写了“绑定成功”和“绑定失败”两种状态，没有考虑过“绑定成功之后云端出问题”这个场景，但是上午苏念念给过反馈之后，她补上了异常场景，恰好包含刚才这个。
“用户会看到一些提前分类好的错误提示：是开物服务器的问题，云服务商的问题，或者客户端的问题。”
韩路一点了点头：“设计得不错。”
“独立部署的一个核心卖点就是透明度，”苏念念补充道，“你的App挂了，至少你能看到是云的问题还是代码的问题。不是黑箱，用户才会信任。”
韩路一和苏念念两个人一来一回，讨论从异常提示方案聊到监控面板设计，从技术架构聊到用户心理，对话节奏像在打乒乓球。
姜亦心的头跟着说话声转来转去。
韩老师和苏老师的互动好自然。
回到工位上，姜亦心掏出手机。
【小姜（产品版）】：大刘，你说CEO和VP可以谈恋爱吗？
【大刘】：？？？
【大刘】：这是什么惊天大瓜？快给我讲讲！
【小姜（产品版）】：没事，就是有点好磕。
【大刘】：……姜亦心，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快删聊天记录！
姜亦心删掉聊天记录，偷笑了一下。
上班时间八卦老板，有点刺激，不好不好。
又转念一想，又不影响我出活，没事没事。
五点多，姜亦心把产品文档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敲定了最后几组修改，最终定稿的版本发到飞书产品群@苏念念。
钱晓乐已经走了，她是准时下班型。梁巍还在，正在戴着耳机写代码，感觉他是那种会加班到很晚的类型。
姜亦心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梁巍工位。
“梁哥，产品文档最终版出来了，明天我再拉你过一遍。”
梁巍摘下一只耳机：“好。”
姜亦心犹豫了一下：“梁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之前在大厂工作过……来源码之后有什么感觉？”
梁巍把耳机都摘下来，叹了口气。
“我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了。因为年龄被优化了，再到市场上，简历投了不少，大厂连看都不看。几个小厂倒是有回复，但是薪水直接腰斩了，面试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他们想要的就是便宜好用的螺丝钉。”
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接着说道：“韩总面试我的时候，问我‘你想在源码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
“不是‘你能做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问过我了。”
姜亦心想起那次谈话，韩路一也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你在源码想干什么，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当时她还没想明白，但是现在好像有点答案了。
“谢谢梁哥，那我先走啦。”姜亦心说道。
梁巍戴回耳机，摆了摆手算是再见。
姜亦心走到电梯口，又刷了一眼内部工具。
苏念念暂时还没有给出新的批注。
姜亦心笑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坐电梯的时候再刷一下小黄书。
一个做烘焙工作室的用户发了条文字帖：
“我是用开物做的预约系统，今天下午有几分钟突然打不开了，当时客人还在等着拿蛋糕，我打了电话才知道是服务器的问题。虽然后来恢复了，但是我感觉有点儿方，有没有姐妹遇到过一样的情况？”
底下有一条很刺眼的高赞评论：“所以说这种东西不能拿来做正经生意。”
姜亦心皱着眉头看着手机，这时电梯到了一楼。
她点了收藏，又截了图，然后走出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