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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路一七点半到了公司楼下的全家，进门左转走到咖啡机前面，按了大杯美式。
等咖啡的时候他在旁边货架前站了一会，拿了一个三角饭团，海苔肉松的。又拿了一大盒照烧腿排饭，一会给张彪。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韩路一转过身，苏念念站在后面，风衣领子有一边翘起来了，微微有些气喘，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早啊。”韩路一说，“你也来买早饭？”
苏念念轻轻摇头：“我吃过了，刚才正好看见你进来。”
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饭团和那盒照烧腿排饭上：“你连午饭都买好了？”
“带给彪哥的。”
苏念念打开手机，操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小黄书帖子的截图，一个烘焙工作室用户发的，配图是一张报错页面。
苏念念说道：“小姜昨晚发给我的，我顺着搜了一下，类似的帖子还有好几个，评论区里都有人@了开物官方号。”
她接着滑到了另一张截图，一个做花店的用户说开物生成的小程序有时候加载很慢，底下的回复是：“小公司的东西嘛，就是这样。”
这时美式打好了，韩路一又从旁边拿了一个新杯子，选了一个中杯拿铁。
“嗯，我看到了，你有什么想法？”韩路一问。
“用户在抱怨开物生成APP的稳定性和响应速度，独立部署功能恰好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我们现在的排期是一个月上线，但是我觉得赶一赶，两个星期也行。”
苏念念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快点上线，快点迭代，可以接住这波用户增长。只是关于加班这件事，我还有点儿犹豫，或者我们可以把BugKiller组的一些人暂时调到开物来，先把独立部署做完再说。”
韩路一却没答应，而是问道：“念念，你看过《人月神话》吗？”
苏念念没想到韩路一突然说这个，反应了一下：“我知道你的意思，堆人肯定不是最优解，这只是权宜之计。”
《人月神话》是软件工程的圣经之一，核心观点很简单：一个项目已经晚了，往里面加人只会更晚。因为新人要学上下文，老人要花时间教，沟通成本是人数的平方级增长。九个孕妇凑一起，也没办法一个月生出孩子。
拿铁也打好了，韩路一把两杯咖啡都卡进旁边的纸质底座里，拿去收银台结账，把照烧腿排饭加热，苏念念跟在他后面。
从便利店出来，韩路一看了看天色，转头对苏念念说：“出去走走吧，今天天气不错。”
说话间韩路一把拿铁递给苏念念，自己拿着美式，然后把袋子递给停好车、等在门口的张彪。
苏念念愣了愣神，谈工作谈到一半，怎么突然要散步？
但她没问，而是把手机收进包里，跟在韩路一身后。
源码科技离黄浦江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了江边步道。
张彪在后面大概二十米远的长椅上坐着，一边吃照烧腿排饭，一边观察四周。
十一月初的海城，太阳刚刚升起来，薄雾刚刚消散，还有点儿冷。
江边的人不多，有个大爷在遛一条柯基，柯基屁股一颠一颠地跑在前面。
韩路一和苏念念的目光都被柯基的屁股吸引了，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各自喝着手里的咖啡。
苏念念一直没说话，她在等韩路一先开口。
韩路一终于开口了：“念念，为什么突然提出来这个方案，说说吧。”
苏念念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准备了一大堆数据来说服韩路一。
“商业场景用户三十日留存上升到了62%，付费转化提升到了30%，是生活场景用户的六倍了。”
苏念念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比了一个六。
“这批人是开物现在最值钱的用户，使用的都是最高级的订阅方案，有一半的人会至少每月购买一次额度包，而且也是最期待独立部署这个功能上线的，可以推测功能上线之后在这批人里的转化率会很高。”
“而且，独立部署本来就在路线图里，小姜的产品文档已经定稿了，梁巍那边技术评审也通过了，一切就绪，对吧？”
“万物生的高强度广告帮我们拓展了用户基础，很多有需求的用户都转了过来，但是它带来的热度也吸引了在观望的其他人，现在有很多大厂、创业公司都对这个市场虎视眈眈，我们需要尽快把这批用户留下来。”
“如果让团队加班两个星期，能增加留存、增加收入，我觉得这是值得的，可以冲刺一下！”
苏念念的逻辑听起来很严密，很有说服力。
但是韩路一没有说话。
两个人又走了大概十几米，一阵风吹过，吹起了苏念念的长发。
韩路一突然开口：“我有顾虑的不是做这个需求，我有顾虑的是‘冲刺’这个状态。”
苏念念偏过头看他。
韩路一解释道：“独立部署是我提出来的，在我们的路线图上，文档评审都走完了，按计划推进就行，但是关于加班冲刺，我不能同意。”
苏念念赶紧反驳：“但是时间就是这么紧啊！你可以等两个月慢慢做，到时候市面上不知道又有多少新产品出来了，用户跑了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都有点委屈了。
“况且我也不是只让别人加班啊，冲刺的时候我肯定也会全程在的。”
韩路一看了看苏念念，知道她有点儿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明明她是为了公司好，收益最大的人也是韩路一，但刚才这番对话，好像她成了万恶的资本家，自己这个真老板反而成了员工福利的代言人。也怪不得她会委屈。
韩路一解释道：“念念，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自己在思考经营上的一些哲学。”
“咱们都是互联网出身，可能太习惯这种小步快跑、以快打快的做法了。上次赶着上线开物的UI风格模板，你说服了我。但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快’可能不是唯一的解，甚至不是一个正确的解。”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念念眨了眨眼，问道。
怎么，除了快快快，快点儿上线快点儿迭代，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我们假设，大家一起加班加点把东西做完了，上线了，然后呢？”韩路一说。
苏念念不假思索地说道：“看数据啊。上线之后看留存、看转化、看用户反馈，哪里有问题就继续改进哪里。商业用户可能会要响应时间保障，要客服支持，要合规文档——”
韩路一静静地等苏念念说完，然后才开口说道：“可是问题就在这里。”
苏念念停下脚步。
“响应时间，客服，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听上去都很有道理。但这条路是别人已经走过的路，沿着它走下去，源码就变成了一个给小微企业做工具的公司。这样跟有赞、跟微盟这些公司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入口从店铺管理变成了AI生成。”
苏念念听完，眉头都皱在了一起，她的眉毛应该精心修过，一丝杂乱也没有，显得格外精致。
“那怎么了？能赚到钱，说明我们找到了PMF。”
PMF，Product-Market Fit，产品和市场的匹配。这是大部分创业企业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能找到PMF的公司除了要足够有能力，也要足够幸运。
“但开物叫做‘开物’，而不是‘小微企业工具聚合平台’。”韩路一说道。
“你在玩文字游戏吗？”
“念念，服务小微企业是很好的商业模式，也能够赚钱，但是这不是我想要找的PMF。”
苏念念没说话，她意识到韩路一看待问题的角度跟自己并不一样。
韩路一边走边看向苏念念：“你还记得这个名字是怎么诞生的吗？天工开物，是为了让那些不会使用技术的普通人也能实现自己的想法。我最近想的越来越清楚了，AI是一场技术平权，源码要做的，就是让每一个人都从中受惠。”
“是，现在商业场景的用户，他们的付费比例最高，他们贡献出了更多的消费。但难道因为这样，我们就要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如何更好地服务这些用户身上吗？”
“你现在是在跟我讲情怀？”苏念念抱起胳膊，她听懂了韩路一的意思，但是她并不完全认同。
“我是在跟你讲优先级，或者说，更高一层，企业文化，我希望团队能保持一半的精力在探索模式，BugKiller和开物都在赚钱，这是好事，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没找到AI时代产品的终极形态，这个时候我们不应该专注在赚钱上。”
“韩路一，商业用户也是普通人，开蛋糕店的小姐姐不算普通人吗？她每天起早贪黑做蛋糕养家，她用着开物上的工具，她付费了，难道你要告诉她‘你的需求不是我们的方向’？”
苏念念说的对，韩路一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当然算是了。”韩路一开口，但是话题一转，“我们开发团队有一种工作模式，叫敏捷开发，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我也参加开发的计划会议。”苏念念回答，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说这个。
“敏捷开发把工作分成一个一个冲刺周期。这种快速迭代的理念是好的，但我觉得在执行中已经变了味。每两周就要冲刺，冲刺的时候定着完不成的目标，逼迫团队里的每一个人加班工作。”
“有多少大厂在这样做？我不想源码科技变成下一个。”韩路一看向苏念念。
“这不是一回事吧？”苏念念有点儿被触动到，迟疑着说道。
“人不能一直冲刺，创业是一场马拉松，关键是找到可持续的动力。”
说完，韩路一把手里捏扁的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可回收分类，然后接着说道：
“如果每次商业用户的需求升级一档，团队就冲刺一轮，这就是不可持续的。团队每冲刺一次，消耗的不只是心力和体力，还有探索的可能性。”
苏念念还是反驳：“可是探索是要烧钱的，商业用户在付钱，是他们让我们活着，你不服务好他们，你拿什么去探索？”
“所以我才说，独立部署的功能按照计划做，只是不通过加班冲刺的方式来做。而且做完之后，团队还要保留探索模式，找到下一个交互形态，才是从长远来看最重要的事。”
“我不希望我们用执行上的勤奋，来掩盖战略上的懒惰。”韩路一最后说。
江边的风吹过来，吹起苏念念的长发和风衣。
那条柯基又跑过来了，绕着大爷的腿转了一圈，大爷弯腰拍了拍它的头。
苏念念没说话，因为她在思考。
韩路一说的话——源码要做什么样的公司——这是她没有仔细考虑的问题。
韩路一走在了她前面。从一线的产品经理到产品方向的副总裁，她也确实要换一个角度看待问题了，有时候客户需求并不能作为第一优先级。
苏念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看了两眼，又收了回去。
“那我们至少先把状态页做了吧。”
韩路一看向她。
“就是不加班，只是调整一下开发的顺序，先加一个状态页，告诉用户系统当前状态是什么，哪个服务在维护，预计什么时候恢复。然后下一个功能是什么，预计什么时候能上线。”
“既然用户要的新功能如果没法即时兑现，那我们至少要告诉他们，‘我们在认真对待你提出的问题’。”
韩路一想，这句话他看过，是在昨天苏念念给姜亦心产品文档的批注里，“用户表面上要的是隔离性，但其实真正要的是安全感”。
给他们一个透明的状态页和路线图，也是提供安全感的一种方式。
苏念念作为产品经理，有她自己的哲学和框架。
韩路一说道：“行，那就先把状态页做了。”
两人走得离垃圾桶有点远了，苏念念把喝空的咖啡杯递给韩路一，韩路一笑了笑，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
“聊了这么久，你要迟到了。”韩路一说。
“你也要迟到了啊。”
“没人记我考勤。”
苏念念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公司方向走，走了两步发现韩路一没跟上来，回过头来：“你不回办公室啊？”
韩路一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今天上午不去了，我要去见顾律师。”
苏念念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一点私事。”
苏念念忍住没问，挥了挥手，走了。
韩路一站在江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张彪小跑过来：“韩总，走吗？”
“走吧，我给顾律师发个消息。”
两人一起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路过那个遛柯基的大爷，柯基冲他摇了摇屁股。
韩路一低头看了它一眼。
挺好，你就不用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