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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司衡律师事务所。
这次来见顾司玥就不是在会议室了，前台把韩路一领到了顾司玥的办公室。
韩路一抬头看了看铭牌，【司衡律师事务所·主任·顾司玥】，别说，还挺酷的。
一进门就看到窗台上的那盆绿萝，绿意盎然，藤蔓垂下来都快够着地了。虽然说是主任，顾司玥的办公室不大，比博衡那间还小一些。
右手边一面墙是书架，法律类的居多，有几本被翻得有些旧了。
顾司玥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了一身深色套装，虽然颜色并不亮眼，但是剪裁得体，把她修长纤细的身材勾勒了出来，别有一番魅力。
顾司玥看到韩路一进来，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拿上一个蓝色文件夹，另一只手示意道：“坐那边吧。”
她指着旁边的沙发和茶几。
韩路一坐到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顾司玥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中的文件夹翻开推过来。
“你看一下，陈博文那边的证词要点我都整理了，有几个点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韩路一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
“没问题。”
顾司玥收回文件夹放到一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说道：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郑晓波和王志远之间到底有没有矛盾，以及如果有，我们该怎么接触郑晓波。”
“陈博文说的话你相信多少？”韩路一问道。
“事实部分我全都相信，包括万物生审批王志远授意他造假，收购流程王志远让他出面写报告，这些都符合逻辑，但是关于他对鼎盛内部关系的判断——”
顾司玥沉吟了一下，接着说道：“陈博文的职级只是总监，他是王志远的直属下级，可能对王志远比较熟悉，但公司董事长、CEO和VP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他了解到的消息未必是对的。”
“那——有没有办法找别的人确认？”
“你不是在鼎盛工作过吗？就不认识什么人？”顾司玥问道。
这话把韩路一问住了，认识的人倒是不少，但是熟悉的都是基层的技术员工。
他自己也只在开员工大会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吕云和郑晓波。
看韩路一没说话，顾司玥心领神会，没再提这个方向，而是说道：“我倒是可以从律师这个圈子里试一试，鼎盛这个体量的公司，法律业务分散在好几家所手里，有时候会有一些风声传出来。”
说到这，顾司玥停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不过，自从我从博衡出来以后，这些关系没有之前那么好用了。”
韩路一不难理解，现在谁不是看人下菜碟，他以前也是大厂的高P工程师，走到哪都被人高看一眼，就连出来创业，有些投资人也更看重这重身份。
只能说现实就是如此。
“那你后悔吗？”
顾司玥看了韩路一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后悔的？离开大平台就是这样，人脉和信用都得重新积累。但是也有好处，至少我不用为接什么案子听人指手画脚了。”
韩路一没做评论，岔开了话题。
“其实说起来，贺云深那边的消息可能会多一些，他们做投资的和大厂高管总是有些交集的——但是我不想牵扯到他，毕竟说到底这都是我的私事。”
顾司玥看着韩路一挑了挑眉，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韩路一接着说道：“鼎盛和源码科技之间的竞争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万物生要抄我们，要抢我们的客户，这些命令是不是王志远下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因为就算没有王志远，也有李志远张志远。如果只是因为商业竞争，我不会坐在你办公室里研究研究怎么举报他。”
“那你是因为什么？”顾司玥问道。
韩路一直接了当的说道：“因为我看不惯他。他觉得别人都是他手里的棋子，为了赚钱可以不择手段。他坑过我，也坑过赵文渊，现在坑了陈博文，我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他还坑过多少人。”
顾司玥微微颔首，赵文渊的事她知道，之前韩路一提过；韩路一和陈博文之间的龃龉，上次见面时陈博文也说过了。
“这句话可能不应该由我来说，但我有点儿好奇。既然只是私人恩怨——”顾司玥慢慢地说道，“其实纯粹从利益的角度来讲，你应该和王志远做交易。你手上有他的把柄，而他在鼎盛有资源。在这种情况下，你不是有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吗？”
韩路一看着顾司玥笑了笑：“顾律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是不会那么做的。”
“为什么？”
韩路一看着问出这个问题的顾司玥，两人离得足够近，韩路一能从她的大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因为——我不想做那样的人。”
韩路一这个回答，既像是给顾司玥的，也像是给他自己的。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韩路一换了一个别的话题。
“顾律师，你觉得吕云为什么会问起源码科技的事？”
上次和陈博文见面结束的时候，陈博文提了一句：万物生出事后王志远被吕云约谈，王志远回来后跟陈博文说吕总问的是源码科技。
韩路一没等顾司玥回答，接着说道：“我先说说我的猜测。鼎盛的万物生明明刚出了那么大的事，上的舆论不小，吕云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把负责这个项目的王志远叫过来，问的绝不是跟万物生有关的问题，反而问的是竞争对手，会是什么原因呢？”
顾司玥皱了皱眉头，说道：“你的意思是，吕云看上你了？”
“万物生虽然搞砸了，但是无论是从新增的用户量，还是从市场上的反馈来说，事实证明AI生成APP这条路是值得走下去的。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不然鼎盛不太可能这么认栽退场。”
韩路一也是突然想到这个点，边说边思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在鼎盛做过，鼎盛做事的逻辑我了解，要么就是搞所谓的内部微创新，抄别人的成品，这个他们已经试过了，不行；另外一条路就是直接买买买了，你说，他们的目标会是谁？”
顾司玥看着韩路一，说道：“是源码科技。”
“对，所以我估计吕云想要通过某种方式把源码收过来，不管是战略投资也好，收购也好，甚至只是从官方渠道的合作也好，他对源码科技肯定是有兴趣的。”
“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主动去找鼎盛。如果吕云真的在考虑接触源码科技的话，鼎盛会主动来找我们的。到时候看看来的人是谁，带的是什么条件，这些都是有用的情报。”
顾司玥听韩路一说完，略微沉吟了一下，说道：“可这些也只是你的猜测吧，吕云有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呢？他可能只是好奇万物生的竞品到底是谁，但并不打算有下一步动作呢？”
韩路一没说话，陷入了思考。
顾司玥接着说道：“如果我们完全不主动，等上几个月，王志远那边可能已经把痕迹都清理干净了，就算是陈博文的证词，价值也是有时效性的，如果他后续被裁员，等他离职之后，他的知情人身份会变得越来越弱，能造成的影响也就越来越小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那我们应该怎么办？”韩路一说道。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是被动等待，但也不主动暴露自己。”
“什么办法？”韩路一问道。
“我们可以故意把一部分消息放出去，不太严重的那些，比如和万物生违规上线，和王志远在审批阶段造假的那一部分，然后看看鼎盛内部的反应。”
“如果郑晓波得到消息后不仅没有调查王志远，还主动帮他把事情压下去了，就说明从鼎盛内部的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但如果真有调查开始了，至少能说明鼎盛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们确实有可能可以借力。”
韩路一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那我们应该怎么操作？”韩路一问道。
“这件事交给我来吧。我们只把万物生上线审批造假的事情透露出去，不能暴露我们知道王志远的BVI公司和关联交易的事情，这样即使打草惊蛇，他应该也不会对这方面有防备，我们之后就还有机会。”
韩路一总结了一下，说道：“我们故意放出去的这个消息，是不是就像鱼饵一样？郑晓波就是我们钓的那条鱼，看看他愿不愿意上钩了。”
顾司玥听了他的比喻，笑了笑，说道：“鱼饵是鱼饵，但我们这钩是直的，只能愿者上钩了。”
韩路一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顾太公，高。”
顾司玥没理他的调侃，但是也没表现出生气的样子。
韩路一主动起身准备离开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韩路一掏出来一看。
微信里有一条好友申请的通知，是通过名片分享的，好友申请附带的消息是：
“小韩你好，我是王志远。方便的话找个时间坐一坐，聊聊行业。”
韩路一站在原地不动了。
顾司玥注意到他没走，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韩路一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手机递给她。
顾司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迅速抬头看向韩路一。
还真让他说中了，他们刚刚讨论了一个小时怎么接触鼎盛，结果鼎盛自己找过来了，来的还是王志远本人。
这也太巧合了吧？
或者说，这不是巧合，而是韩路一对局势的精准判断，仅仅通过陈博文转述的王志远说的一句话，内容是吕云问的一个问题？
顾司玥没有纠结这些，问韩路一：“你是怎么打算呢？”
韩路一收回手机，说道：“我先去见见，有更多的消息再告诉你。”
“不送你了，路上小心。”顾司玥说道。
韩路一冲她一笑：“谢谢顾律师关心。”
走出顾司玥的办公室，韩路一又拿出手机来，看了看王志远发来的好友请求。
他脑海中又想起王志远在鼎盛云员工大会时站在台上的样子，西装笔挺，逼格十足，一张嘴就是生态和格局，底下的几百人在给他使劲鼓掌。
当时韩路一也鼓掌了。
只是现在，韩路一已经站在了不一样的位置上，王志远成了他的猎物，而王志远还觉得自己是个猎人。
张彪看到韩路一出来，站起来小跑着跟上，提前一步跑到前面去按电梯。
韩路一点了“通过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