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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远约韩路一见面的地方是一个海城老洋房，地址在老法租界的一条巷子里。
从外观上看，说不上破旧，但也绝对算不上多么新，有种古朴的感觉。
韩路一在外面看了两眼，张彪走上前去按响了门铃。
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浑身上下都穿着黑西装白衬衣的人，在室内还戴着墨镜，头发抹满了发胶，皮鞋擦得发亮，像老港城电影里出来的社团人士。
“您是韩总吧？王总在楼上等您了，请。”
韩路一和张彪一前一后进了门。
进门之后才发现，这老洋房被改造得和外面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
墙上没有开关，灯具都是无影日光灯，韩路一猜测应该是用的全屋智能的那套，但是这里的东西明显比市面上买的高级得多。
上楼梯的时候可以看到，虽然扶手还是老式木质的，但在墙面里嵌了一排电子屏幕，脚边还有一圈看不见灯条的氛围灯，随着几人上楼的脚步逐级亮起。
短短几步，韩路一有种赛博朋克的反差感，只是这装潢好像有点儿为了科技感而科技感，不知道是不是王志远的癖好。
黑西装在前面带路，上了二楼之后，他看了张彪一眼，客气地向韩路一问道：“这位是——”
韩路一回道：“我的助理，给他安排一个地方等我吧。”
黑西装心想，什么助理，看这气质明明就是保镖，虽然打扮业余了点儿。
看看，同样是保镖，有人穿黑西装打发胶，有人穿运动衣运动裤。
他刚才就观察过了，这个“助理”的视线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扫来扫去，格外地关注出口的位置。
黑西装在王志远身边干这活，平时碰见同行机会其实也不多，今天见到一个，想要交流交流。
他笑着伸手拍张彪肩膀，结果张彪一个眼神过来，黑西装不自觉地把手又收了回去。
奇怪，怎么这么有气势？
黑西装突然没了交流的欲望。
他一路把韩路一带到一个包房前，伸出手示意，然后说道：“您这边请，王总在里面等您。”
包房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年轻姑娘，看见几人过来，微微鞠躬，伸手推开包房的大门。
韩路一走进去。
房间不大，正中有一张茶台，两把圈椅，靠窗的架子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和茶具。窗外能看到老洋房后面的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干净。
王志远从圈椅上站起来。
他穿着一身松弛剪裁的深灰色羊绒套装，面料和设计都像睡衣，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皮材质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在自己的卧室多过在会客室。
王志远的身材匀称高大，在这个年纪属于保持得很好的了。
看了王志远的架势，韩路一暗想，真能装。
这当然不是韩路一第一次见王志远了，以前王志远是韩路一的直属大领导，每个月都要开部门大会。
王志远在办公室的时候也装，板着一张扑克脸，穿西服打领带，装社会经验的装，现在私底下会客，又变成了装老钱、装上流社会的装。
有点儿好笑。
不过说起来，这还是韩路一在拥有视界之后第一次面对面的见到王志远。
韩路一悄悄打开了视界，看向王志远头顶的半透明面板。
【王志远】
【职位：鼎盛集团高级副总裁（SVP）】
【情绪：热情】
【隐藏情绪：轻视，焦虑】
【当前状态：万物生项目失败后在董事会话语权下降】
【当前威胁：CEO办公室已启动AI赛道外部合作评估】
王志远站起来后走过来两步，主动伸出手。
“小韩，终于见上了。”
“王总，你好。”
“坐，别客气，像在家一样。”王志远松开手，引他到茶台边，“这地方清静，比外面那些餐厅强。”
我在家也不像你这样，韩路一想。
两人坐下，王志远开始泡茶。
他掀开面前一个大茶杯，直接往里加入茶叶块，然后把开水倒进去，用茶杯的盖子在上面刮了刮，最后把茶水倒进了下面的茶盘里。
韩路一知道这是他装的一部分，奈何对茶的了解太浅，不知道他在装什么。
而且他泡茶为什么不用茶壶？
还好，王志远泡茶的时候嘴也没闲着，开始讲解了：“这是我珍藏了二十几年的寿眉，老白茶，很稀罕。年轻人很少有人喝这个，带你尝一尝。”
“我确实不懂。”韩路一回道。
“哦？那我可得给你好好讲讲了，这泡白茶不能用紫砂壶，怕的是壶味串了茶味，必须得用这种白瓷盖碗。”
王志远把第一泡倒掉之后，从旁边的水壶里又注满开水，又开始冲第二泡。
“茶配壶、壶配茶，这和做生意也一样，好的创意还得配上好的执行，才能做出好的产品来，你说，是这么个道理吧？”
韩路一一点说是，一边心想，这人说话真烦，有话不直说，搞得话里有话。
王志远冲了第二泡，盖碗倾斜，茶汤稳稳落进旁边的公道杯里，然后他把茶从公道杯倒进韩路一面前的茶杯里，大概停在七分满的高度。
“小韩，品一下，品质如何？”
原来小孩才用喝，成人用品。
在心里讲了个冷笑话，韩路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茶确实挺好喝的，有点儿甜，还有点儿枣味。
但他还是更喜欢咖啡的苦。
“好茶。”
听完韩路一的评价，王志远一笑，觉得开局不错。
“小韩啊，你当时入职鼎盛的时候，Offer还是我签的字，知道吧？”
“知道。”
“说实话，你在鼎盛这几年的表现有目共睹，当时你做的那套推荐系统，集团内部月度复盘我是点名表扬的。咱们集团就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
“谢谢王总夸奖。”
韩路一不动声色地应付。
王志远只当他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来意，有点谨慎，也不放在心上。
“后来你离开鼎盛，是鼎盛的损失啊。”王志远放下公道杯，语气里多了一丝遗憾，“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全部内情。”
他摇了摇头。
“你做出来的业绩反而被陈博文顶了，他还违规操作了你的绩效考核。唉，陈博文这个人，人品不行，是我用人不当啊。”
王志远接着说道：“小韩，你了解，我管着十几条业务线，底下的人具体做了什么，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寒了你的心啊。”
韩路一脸上挂起笑容：“过去的事了，王总不必放在心上。陈哥有他的考量，未必是人品的问题。”
王志远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不记恨陈博文，自然更不记恨我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小韩，格局大，年轻人里少见啊。”
然后王志远叹了口气，说了一大段话：
“万物生这件事也是，当时我批准的明明是内部发布，技术验证嘛。但陈博文这个人太急功近利了，测试都没做完的东西就拉出去发布，还让我给他站台，真是闹出笑话了。”
“实话实说，这次是鼎盛走了弯路，但鼎盛走过的弯路很多，我们也不怕走弯路。吕总不是说过吗？‘走弯路不可怕，只要能从弯路上学习，这路就不白走’。这次万物生的事，其实更验证了AI和小程序的结合这条路是走得通的，咱们没走错。”
“而且，这个赛道既然验证了，后面的竞争必然激烈，现在在这个赛道里的都是先发者，你源码科技当然算一个，鼎盛万物生项目虽然失败了，但积攒的经验也可以算上半个。”
“小韩，你的优势很明显，现在暂时走在了行业的最前面。”
“但你的劣势也很明显，做AI这个事，说到底是资本密集型的，你们现在用的是开源模型，上限就摆在那了，真再想要突破，还得在模型上有突破才行，那可是几千万甚至几亿的投入，你们创业公司天然在这个方面就吃亏，是不是？”
韩路一听完，不得不承认，王志远这人，别看心眼坏，水平还是可以的，聊起行业大事来头头是道。
但万物生怎么在你手底下做砸了呢？
韩路一还记得刚才看到的信息，因为万物生的事情，王志远现在自己也不好过。
陈博文的二手转述，“吕总问了源码科技的事”，还真的有后续。
这也是今天王志远找自己来的原因。
聊聊行业？哼。
聊聊利益。
王志远说了一大段行业分析，最后才说到重点上。
“鼎盛在万物生上走了弯路，但是毕竟底子在这呢。你想想，鼎盛云的生态里有三十多万企业客户，再加上最近发布的大模型乾元，我敢说，至少在国内算是第一的。这些都是你这边最缺的东西吧？咱们现在合作，是强强联合。”
“而且你看，开物现在发展的不错，技术水平也到位，但是扩张上遇到瓶颈了吧？你们的团队才多少人呢？几十个人？等它进入高速发展期，市场上来了，到时候每天都有几十几百家要接入你们，你们一个团队能搞得定吗？”
“小韩，你是从鼎盛出来的人，知道鼎盛的技术底蕴在哪。你如果有兴趣呢，我可以推动鼎盛云给源码科技开一个企业客户绿色通道，咱们也不用说什么框架协议，先跑个试点，两边都不约束，看看效果。”
王志远一番话说下来，韩路一不得不承认，他提出来的条件还是很有诚意的。
既精准地定位了源码科技现在发展上所遇到的瓶颈，又恰当地给出了鼎盛这边可以助力的方案。
但是说了半天，这些实打实是对源码科技，对韩路一的好处。
王志远本人要的是什么呢？
借着视界提供的信息，韩路一也想明白了。
王志远想在郑晓波直接找到源码科技之前，抢先和韩路一建立私人关系。
他要的不是合作本身，他要的是成为鼎盛和源码之间的桥梁，而这又能成为他进行权力斗争的筹码。
韩路一故作沉吟，然后给出了答复，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兴趣：“王总这个思路挺好的，也跟我们下一步发展的方向很吻合，我回去跟团队商量一下？”
王志远嘴角带笑，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只是——”
韩路一突然说道：“我看媒体报道，郑总前两天发言也讲了，AI是鼎盛下一步的重点方向。鼎盛在集团这个层面，是不是也有考量？”
王志远的笑容一顿，然后变得更热切了一些。
他把韩路一的茶杯续上，说道：“当然了，郑总表达的确实是集团的意思，和我刚才说的是一致的。但是郑总贵人事忙，源码这边和集团毕竟隔了一层，鼎盛云和中台这边都是我管的，实际合作起来还是咱们直接对接来得方便。”
“原来是这样。”韩路一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想的是王志远的面板。
【核心焦虑：应对郑晓波的权力斗争，争取董事会的信任】
“那我回去和团队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韩路一说。
王志远哈哈大笑，转而聊起了别的事情，正事聊完，再用闲话收尾。先问韩路一打不打高尔夫，现在是十一月，海城一些高尔夫球场陆续封场了。韩路一说不打。又问韩路一爱不爱滑雪，北海道的雪场要开了，到时候可以同去。韩路一说不滑。
最后王志远又推荐了几家海城新开的私房菜，结束了谈话，宾主尽欢。
王志远把韩路一送到楼梯口，又热情地和他握了握手。
“小韩，不用急，慢慢来，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谢谢王总，茶很好喝。”
“喜欢的话随时来，不用问我，前台都认识你了。我这还有几饼没开封的，你下次带朋友来品品。”
韩路一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能看到王志远转身回去的背影，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的深灰色羊绒套装上。
韩路一想起在鼎盛离职那天，陈博文斜靠在墙上，手里端着咖啡杯，表情似笑非笑。
这两个人还挺像，上下级之间，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
真恶心。
韩路一收回视线，接着下楼。
张彪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跟了上来，两个人出门，走到巷子外面。
韩路一早就收起了笑容。
上了车，韩路一掏出手机，给顾司玥打了个电话。
“王志远我见过了，吕云授意郑晓波来和我们接触，王志远想截胡。”
“……这他都告诉你？”顾司玥奇怪道。
韩路一微微一噎：“没有，我看出来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和他聊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他知道你在查他吗？”
“他现在大概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吧？”韩路一笑着说。
“那我们现在把鱼饵放出去？”
“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