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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下飞机，韩路一都感觉自己像是刚从狭小的笼子里重获自由的鸟，在这方面商务舱并没有比经济舱好到哪去。韩路一拖着登机箱往外走，苏念念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一边走一边低头回飞书，拇指划得飞快。
跟随着人流来到出口，韩路一抬眼，就看见张彪站在围栏外面，黑夹克、短发、站在那像插在地面里的柱子，和周围举着牌子来接人的人，画风完全不一样。
“韩总。”张彪要去接他的箱子。
“帮苏总拿吧，我自己来。”韩路一说。
“我自己来，谢谢。”苏念念没抬头，另一只手已经把箱子柄握紧了。
两人执意不让拿，张彪只能两手空空地在前面领路。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韩路一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快中午了，海城的天灰蒙蒙的。
张彪一边走一边汇报：“车在地库，路线我提前看过，不堵的话四十分钟就能到前滩。”
“你还怪我强制给你放了两天假？”韩路一忽然问。
张彪脚步没停：“职责范围内，您出差我应该在。”
“我们去鹏城是直奔酒店，全程都在会场，哪儿也没去，这要能出事，得是恐怖袭击了。”韩路一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你职责所在，但是你也得休息啊？一直上班人都会累的，到时候反应都慢了。”
张彪沉默了两秒，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不会。”
苏念念这时才从手机里拔出来，抬眼看了看张彪，又看了看韩路一：“你回公司吗？不顺路的话我自己打车。”
“我也回公司，一起。”韩路一说。
张彪把车开得很稳，韩路一靠在后座，不情不愿地把飞行模式关掉——他有时候觉得只有坐飞机的时候才能喘口气，甚至有点儿迷恋上开着飞行模式的感觉了。
通知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微信提示、飞书加急、邮件标题里夹着“合作”“对接”“转载授权”几个字，还有好几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开头统一是“韩总您好，我是……”。
点开一个个看过去，工作、工作、工作……马小飞。
“卧槽！老韩，你又上热搜了！”
“诶，我为什么要说又？”
马小飞，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这个梗也太老了……
韩路一带着好奇点开微博，找了半天才找到可能和他有关的话题：热搜第八，#GAIS最炸裂演讲#。点进去，置顶是一段竖屏切片，标题党字体写着“十分钟+需求文档 vs三分钟+一句话”，画面里正是他举着手机投屏的样子。
评论区吵得很有精神，有人说硅谷演示像科幻片、这个才像楼下烘焙店真能用的，也有人刷“第一个把应用层做成全球话题的中国团队”，底下立刻杠成一片。
“笑死，就这也叫全球话题，小粉红自嗨没完没了，你看看人家听说过你吗？”
“楼上什么精神美利坚，看视频了吗就喷粪？国产团队的演示比那个外国光头不是全面碾压？跪久了站不起来了？”
两边措辞都比较激烈，韩路一没往下翻，切回飞书，姜亦心在一个闲聊群里连刷了十几条表情包，最后憋出一句：“韩总你火了！我刚接到三个微信好友申请，全是要我帮忙引荐你！”
沈丛云在闲聊群回复：“闲聊群也不要刷表情包。”
然后又在源码公告群发了一条消息：“对外统一口径，数据只复述公开材料。谁私聊报内部数，自己写检讨。”
二十多个人在这条消息下面点了大拇指。
韩路一在公告群发了一条新消息：“所有的商务合作请求都转官方渠道，@苏念念出一份商务对接SOP，运营组来对接。”
所谓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就是标准操作流程，大厂爱把它写成厚手册，核心其实就几块：谁来接电话、信息问到哪一步转交、敏感问题怎么处理、统一话术复制哪一段。流程写死了，运营组操作起来就不会出错。
苏念念坐在他旁边，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抱怨：“韩总，我已经在安排啦，再布置任务我的脑容量要不够用了。”
车先到前滩写字楼门口，苏念念推门下去，回头看着韩路一。
韩路一说：“你上去吧，我去一趟顾律师那。”
苏念念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韩路一是特意先来送她。但是她没说话，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了旋转门。
韩路一让张彪等等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杯咖啡，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突然惊讶地指着他：“哎，你是不是那个……网上那个讲APP的？”
“是啊，欢迎使用我们的产品。”韩路一说。
收银员是个中年大叔，听到这话哈哈一笑：“我有空试试。”
顾司玥的办公室还是那套熟悉的秩序感，东西都整整齐齐。会客区的茶几上他上次坐的沙发前放了一杯咖啡，上面还冒着热气；对面是一杯加奶的热红茶，应该是顾司玥给自己准备的。
韩路一看到这些，把手里的外带杯放在一边，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说：“谢谢。”
“路上没被围观吧？”顾司玥问。
“被便利店的收银员认出来了。”韩路一坐下，“热度比我想的大。”
“现在全民都盯着AI，公众关注度高。流量来了是好事，麻烦也会跟着放大，你自己注意。”顾司玥说，接着补充了一句，“演讲也挺好的。”
「也挺好的」，韩路一想，不知道跟上次的「做得不错」比哪个更好。
韩路一进入正题：“王志远那边有什么进展？”
“我这边现在的消息是，鼎盛从万物生项目的上线流程开始了内审。”顾司玥轻声说道，“这一轮内审的声势很大，我听说鼎盛已经让外部合作的律所介入了。这么大的动作，在我们律师圈子里关注的人都不少，有些事就算想藏也藏不太住了。按理说王志远已经把锅甩得很干净，明面上的责任都落在陈博文头上，但他还是被卷进来，我倾向于认为陈博文说的是真的，鼎盛内部的派系斗争确实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郑晓波，但肯定有实权派在借机对王志远发起攻击。”
韩路一放下咖啡杯：“那我们干脆就直接一点，把能坐实的这些材料都分批放到明面上，然后通知陈博文，让他站出来作证，看看能不能让鼎盛的这次内审直接把王志远关联交易的事情也抓出来。”
顾司玥摇了摇头，说道：“就算你真的把火拱到那一步，吕云要是铁了心保王志远，他也未必就会倒台。”
韩路一想想上次从王志远那看到的信息，他确实现在地位不稳，这波审查不是烟雾弹。至于吕云怎么想的？管他呢。
韩路一声音很平静：“就这么做吧。”
顾司玥没再阻拦，只把话锋落到更现实的自保上：“我从举报渠道把BVI的事情报给鼎盛的内审部门，武器递给他们，看他们能做到哪一步吧。”
韩路一嗯了一声，又追问了一句：“材料里提到的离岸公司、BVI那些，我们拿不到信息的部分，内审就能穿透吗？”
顾司玥耐心给他解释。
“没那么容易，BVI本身不会因为你一封举报信就自动打开名册给鼎盛的合规部门看。究竟能不能做到‘穿透’，主要取决于三件事：第一是看整个流程中有没有碰到境内的主体，通过合同签字人、付款路径或者其他关键证据可以锁定到王志远本人；第二是看调查方愿不愿意投入很大的成本去外聘鉴证机构、走银行与合作伙伴的合规线索；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受益所有人信息这几年在很多司法辖区都在增加披露范围，所以我们说的‘穿透’比以前要简单一些了——”
“但是这些毕竟不是魔法，不会输入公司名就弹出老板身份证。”顾司玥说。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不一定能穿透，也不一定穿不透。”顾司玥说道，“证据到位之后，要取决于内审的团队会不会升级到法务采取下一步行动。陈博文站出来作证的话，证据应该就够了，至于下一步，就要看王志远和他对手之间的角力了。”
韩路一盯着杯子里的半杯咖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慨了一句：“越长大越觉得，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超级英雄，真能算超能力的，只有钱和权。”
他摇了摇头，感觉这话说得有点儿丧气：“像王志远那种人，明明坏事做了一大堆，明摆着的违法乃至犯罪行为。可你真要想让他罪有应得，辛辛苦苦找出来的证据也并没有用。他的后面有一整个利益同盟，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想赢，想伸张正义，最后还是要看另一边的钱和权够不够硬。”
顾司玥安静地听着，直到韩路一把话说完。
“我念书的时候，也天真地以为把法条甩出来就可以伸张正义。等到工作了之后才懂：程序是给愿意走程序的人用的。很多人从来不单打独斗，他们站的是一整条链、一整张网。但这就是现实，就是要去被对抗的现实。”
韩路一抬头看了顾司玥一眼，这似乎是第一次听到顾司玥表达她自己的价值观：“就不能把桌子掀了吗？”
“掀桌是很爽，可惜我们没有生活在爽文里。”顾司玥放轻了声音，声音里透露出一贯的冷静，但不知道为什么，韩路一似乎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热血来，“理想主义要是只剩口号，那就真成了童话。所以我更喜欢罗曼罗兰，「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韩路一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打在茶几上。韩路一拿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你当初为什么会想着自己出来开所啊？”他问。
顾司玥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有自己想做的事。”
韩路一看向她，想起她说的“离开大平台就是这样，人脉和信用都得重新积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
他有点明白她是什么人了。离开大平台，重新开始积累，明知道规则不公平还是选择在规则里面前进——这和他创办源码科技的逻辑是一样的。
只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视界里看到她还在被竞业协议困扰，她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他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