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波的办公室在鼎盛集团总部的四十九楼。
这个办公室不大,至少在鼎盛这个体量的集团里算不上大。
一共一百多平方米,只有一张大办公桌,一个会客区,一进来像是进了那种断舍离的样板间。
这是郑晓波特意选择的风格,和董事长吕云不同的风格,既代表了他的尊重,也向公司其他人昭示他和董事长不同的管理风格——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花里胡哨的,我要数据,要结果,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吕云就不一样了,他的办公室在顶层,一件办公室占了大半个楼,大片的落地窗,一进门能看到黄浦江。
只不过最近几年吕云很少到办公室里来了,他要全球飞去参加各种活动和演讲。
但即使吕云不来,他的办公室一直在那,每天都有专人打扫。
除非吕云叫他,不然郑晓波从不上去,他和吕云之间恰当地保持着一整楼的距离。
上午十点整,鼎盛集团合规部的负责人张勇来到郑晓波的办公室外等候,心神不宁。
按理说合规部门每天处理的都是内部权力倾轧的失败者,张勇作为负责人更是见多识广,但他今天手里这份报告的内容,实在是重量级,即使是张勇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也有点儿无法预测。
张勇进门之后,先看到郑晓波。
郑晓波坐在办公桌后面,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自有一股威势。
然后张勇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正站在郑晓波的办公桌对面,是林绍文,鼎盛集团的董事会秘书。
张勇暗自思索这个场合董秘在场的含义。
“坐吧。”郑晓波露出一点儿笑容,示意两人坐下,然后对张勇说道,“有什么进展吗?”
“郑总,万物生项目内审的阶段性报告出来了。”张勇说道。
鼎盛集团的内审流程有一套标准程序。
问题被发现,合规部可能会立项调查、出具内审报告,报告递交给审计委员会之后,由委员会审议决定是否提交董事会处理。
调查可能不慢,但审计委员会决议的过程,从几个月到半年都有可能。
在这个流程中,CEO是不参与其中的,更无权干预调查方向。
这个制度设计的初衷就是为了防止CEO权力过大,导致董事会对公司失去掌控。
郑晓波完全理解这个设计,也知道在这个制度下能做些什么操作,方向干预不了,但是他可以加速。
CEO和合规部负责人聊些日常工作,甚至了解已经完成的调查,都是可以的。
调查结束之后,董秘可以了解调查报告的内容,也可以主动向董事会提起事项,这就绕过了审计委员会的决议。
“既然报告已经出来了,口头给我说说吧。”郑晓波说道。
张勇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绍文,林绍文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交汇,却没交流,张勇转向郑晓波,开始汇报。
“现在可以明确的是,万物生上线前的内部审批记录存在伪造。测试覆盖率实际只有47%,但审批表上签的却是80%,签字人是算法部原总监陈博文,但从陈博文的口述和审批时间来看,王总应该是知情的。我们还约谈了几名项目组的员工,都指向了陈博文这个人。”
张勇没明说是哪个王总,但是在座的几人都知道。
“那个陈博文,现在是什么状态?”郑晓波问道。
“他还在职,已经进绩效改进了。”
那就是要离职了。
“另外,我们还接到了匿名举报,说王总有可能在海外有未披露的公司,和内部关联交易——”
郑晓波伸手制止张勇说下去。
“这个有证据吗?”
张勇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这个指控可比上线流程的问题严重得多,但既然郑晓波问了,他老老实实地答道:“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条,主要是海外公司的架构,如果对方不配合,穿透起来比较有难度。”
郑晓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先回去吧。”
张勇出去之后,林绍文把会议记录本合上。
“绍文,你怎么看?”郑晓波开口问道。
“现在的这些料可能不太够。”林绍文说道。
郑晓波沉默了一会,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对,吕总和他共事20多年了,光凭这些,恐怕不太够。”
郑晓波站起来,走到窗边,突然问道:“你知道王志远这个人,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吗?”
林绍文没回答,这是个不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他以为吕总退了,CEO这个位置该他来做,他这六年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盯着我上面,以为只要把我挤走,位置自然就是他的了。”
“可他没想明白一件事,六年前,吕总之所以从外面把我请过来,就是因为他不够格;现在,他之所以还能在这蹦跶,也只是因为他还有用。”
“你说,他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就需要回答了,林绍文说道:“用来制衡您。”
“对,吕总不信我,所以把王志远安排在这,就是为了制衡我,但是他没想明白,现在手伸得太长了,他要把自己做死了。”
郑晓波做了很多年管理,又在鼎盛当了六年CEO。他太清楚吕云的风格了:吕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但他对老部下有点儿偏袒。如果他现在才惩罚老部下,等于说他当年看走了眼。对吕云来说,认错比较难。
所以如果海外公司那里没有实际的证据,只靠猜测,那吕云最多对王志远敲打一番,调到别的部门。
但这对郑晓波来说还不够,他要把王志远彻底拿掉。
……
同一时间,源码科技的办公室里。
千帆那边的合作意向是苏念念在跟进,已经谈得差不多了,韩路一抽出了一些精力去关注鼎盛那边的动态。
鼎盛的高层之间,在他看来就像一个黑盒,他有从视界得来的一点儿信息,但是王志远最终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
韩路一觉得自己在玩一个奇怪的游戏,所有动作的结果都是间接的,无法微操。
与其说是下棋,倒像是在玩金铲铲。
反正子弹已经飞出,结果如何,只能静候了。
……
好在,郑晓波想要扳倒王志远,其实不需要用完整的证据链去说服董事会,他只要能说服吕总一个人就够了。
他自己去说自然不行,但吕总会相信他听到的东西。
郑晓波终于做出了决断。
他走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对林绍文说道:“这个东西在我手上有一段时间了,我现在匿名地交给你,董事会秘书有权向审计委员会主席单独提交与审计事项相关的补充材料。”
林绍文会意,他看了看那个文件袋,一个普通的牛皮纸包,中间稍微鼓起来一点,看起来不像很多纸质资料的样子。
“什么时候送?”
“今天下午就送过去,赶在董事会之前。”郑晓波说道,“你要记得,审计委员会的主席,就是吕总。”
林绍文拿起文件袋出去了。
郑晓波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这盘棋,他已经动过了,接下来就看吕总怎么动了。
至于王志远?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只是棋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