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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盛集团总部，三十三层，战略投资部。
程远坐在副总裁办公室里，盯着他屏幕上的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报告是底下的人写的，但提上去给郑总批阅之前，程远还得自己认认真真地改一遍。
这是对他自己负责，不然到时候郑总问起来，程远总不能说：“我也不知道啊，都是底下的人写的。”
那还要你这个副总裁干嘛？
程远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窗外。
他的办公室在整个战投部门的最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几十个工位，连会议室也能看全。
为了标榜对科技创新的认可，有一任VP把这一层的会议室全改用科学家名字命名，有图灵厅、冯·诺依曼厅、香农厅，之后就在没改过。
看着自己的下属们都在埋头工作，程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拉回眼前的报告，想了想，把里面的“可行性不高”改成了“可行性有待验证”。
其实可行性高不高还是要看郑总的意思，上次郑总让他主动去接触过，可能还是有合作的意思。
程远叹了口气，对源码科技，他心里还是有点儿情绪。
主要是因为之前的经历。
上个月，万物生在内部已经宣告失败，王志远也因此离职，郑总让程远去试探一下源码科技，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接受收购。
程远做了充分的准备，从估值方案到交易架构都花了精力，还放低了姿态，亲自上门拜访，在源码科技的会议室和韩路一见得面。
结果呢？那个韩路一连他准备的方案都没看，直接就说了一句“合作可以谈，收购免谈”。
程远对这个态度倒不是觉得生气，他只是觉得这个创始人有点儿傲气。
程远今年四十三岁，干战投小二十年了，各种各样的企业都见过，像这样年纪轻轻就做出成绩的创业者，虽然不算常见，他也见过不少。
这种人不小心站在了风口上，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一说被收购就听也不听，都觉得自己能做中国的扎克伯格，结果最后能让公司活过三年的都没有几个。
程远当时就给这个韩路一下了判决书，一个踩了狗屎运的幸运儿，蹦跶不了多久。
他回来给郑总写了个报告，表明了源码科技的态度是“暂无意向”，按说这个事儿就算是结束了。
可是没想到，郑总还给了回复，特意说了一个“保持关注”。
这下可把程远给整不会了，对方都明确拒绝了，郑总还让他保持关注，这是真上心啊，程远不敢怠慢。
况且吕董事长最近在内部发表了讲话，公司的资源要向AI方向倾斜。
这种倾斜到什么程度？对源码科技的关注到底是从哪个层级下来的？
在鼎盛，好多这种东西都没地方确认，你得猜，如果猜中了那就是你的本事。
程远就留了个心眼儿，一直在关注着源码科技的公开动态。
其实像源码科技这个规模的公司，说实话，正常情况下连上战投的周报都够呛，程远本人连听说的机会都没有，能拨冗关注他们，真是给足了郑总面子了。
结果更有意思的事儿来了，上个月拒绝了他的那个韩路一，竟然又主动找上门来了，发过来的信息让程远直接气笑了。
都一个月了，什么叫才看到啊？什么叫有个新项目的想法啊？
但是程远还保持着作为职场人的素养，耐心地和对方约定了时间，毕竟郑总的事就是他的事。但这个事儿他也不打算自己默默地干，让下属赶紧做了个报告出来，他看过之后发给郑总，让郑总知道最近的动向都是他努力追出来的。
现在，报告已经写完了，程远最后看了一遍，确认格式准确，信息也完整，然后从内部工作台提交了上去。
报告他特意写得很短，就是让郑总能在百忙之中看完，及时给他批示。
报告提交上去之后，程远就直接去餐厅层吃饭去了。按照他的估计，这份报告最快也要到明天下班才会走完批示流程。
让程远没想到的是，他吃完饭坐在窗边的座位喝咖啡的时候，手机竟然响了。
现在很多人都喜欢把手机静音，但是在鼎盛高层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电话不能静音，而且要24小时开机，随时能够联系到。
如果不是高层，自然没有这样的限制，但也没有高层的福利。
所以这个规矩从来没有人抱怨过。
程远看了一下来电显示，赶紧接起了电话。
是郑总的秘书打来的。
“程总，下午好。郑总看了您刚提交的那份对齐报告，想请您三点钟到四十九楼来一趟。”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程远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七，从提交报告到现在才两个多小时，而且现在还是午休时间。
他的心里很快就有了判断：郑总对源码科技这件事情的关注度，比他一开始想的还要高。想到这，程远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谨慎，导致合作的机会丢掉了，郑总还不知道会怎么怪罪他。
程远赶紧回办公室，把刚才交上去的报告打印了两份，又从抽屉里翻出上个月准备的源码科技补充资料，全都夹进了文件夹里，防止一会儿临时有遗漏。
快到时间了，程远又最后检查了一遍资料，提前十分钟出发。
鼎盛大厦的四十九层，吕总不在的时候，说这里是鼎盛的权力中心也不为过。
程远在郑晓波的办公室门口等候，秘书看到他来，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两人沉默不语，一直等到三点整，秘书起身敲了敲门，说道：“郑总，程总到了。”
然后打开门，请他进去。
程远进到办公室里。
“坐。”
郑晓波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程远说道。
程远在郑晓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还拿着自己准备的文件夹。
他注意到郑晓波的桌子上摆着一份打印的文件，看起来就是自己提交的那份报告。
“上次你去见过他本人了吧？有什么看法，说来听听。”郑晓波说道。
程远没想到郑晓波没问任何报告的事，直接问对人的印象。
印象当然是盲目自大、目中无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但程远知道，这可不是能说给郑晓波的答案，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才开口：“郑总，我上次见面的时间不长，但是能看出来，这个韩路一对自己的产品还是很有自信的，野心应该也比较大。”
当时韩路一还嘲讽了万物生一句，程远没提，虽然那是王志远主导的项目，但毕竟是鼎盛的名头，说出来不好听。
而且程远自己也偷偷猜测过，虽然没人敢在鼎盛明着讨论这件事，但是郑总之所以能斗倒王志远，可能就是靠的这个契机。
听了程远的评价，郑晓波微微点了点头，问道：“有点儿傲？”
看来潜台词是传达出去了，程远赶紧补充道：“是不太好打交道，上次我连价格都没来得及报，就被他拒绝了。”
这次郑晓波没说话。
程远心领神会，郑总并不关心他的面子问题。
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报告，程远请示道：“郑总，这次韩路一主动来求合作，您看咱们是？”
郑晓波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了个问题。
“程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谈这个源码科技吗？”
“还请您明示。”
郑晓波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程远说话。
“万物生这个项目没做好，有人负了责任，但这不是说AI这个方向我们鼎盛就不做了。”
程远没插话，万物生的事他不能提，但既然郑总主动提，看来在董事会那一层这个事情已经定过调了。
“所以开物那边积累的那些东西，产品方面的、用户方面的，对我们都有用。那个韩路一，之前也是从鼎盛出去的，是个人才，能把人直接一起买过来是最好的。”
程远心想，我当时去了，人家不是不卖吗？这事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所以你这次的目的，就是把公司和人一起买过来。”郑晓波指示道。
程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郑总，我觉得这个韩路一联系我，应该不是想卖公司的。”
郑晓波挑了挑眉：“不是他主动找你寻求合作吗？”
程远心想，报告里写的够清楚了，但是肯定不能当面挑郑总的错，于是斟酌着语言说道：“是这样的，报告里可能说的不够清楚，我和他通过电话，口头交流的时候，我听他的意思是，他们自己想做大模型。”
郑晓波背对着程远，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可真是一个好笑话，他知道做大模型是什么量级的投入吗？他知道鼎盛做乾元花了多少钱吗？他知道鼎盛现在正在做的坤元大模型批了多少预算吗？
等到郑晓波转回身，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回古井无波。
“刘博士那边的项目已经有阶段性的成果了，上周刚刚过了内部评审，核心指标都很不错。”郑晓波突然说道。
刘大海博士，是鼎盛前年从OpenAI挖过来的技术大牛，现在在鼎盛人工智能研究院担任首席科学家，负责领导坤元通用大模型项目。
程远不知道郑晓波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郑晓波说道：“等他们过来会面的时候，让刘博士也来参加，做一个简短的技术演示。那个韩路一不是傲气吗？那就挫一挫他的傲气，让他知道，既然做应用有天赋，就该好好做应用，不要好高骛远。”
程远这才明白了，这是要展示鼎盛的技术肌肉，让韩路一亲眼看看差距在哪。
“明白了，郑总，那如果他们接受收购，我们这边——”
郑晓波看了程远一眼：“从你的权限走，不够再来找我。”
程远从郑晓波的办公室出来，对接下来的方向已经明了了，大模型合作没戏，但是公司收购还可以谈，在他的权限里谈下来的，就是他的功劳，如果谈的超出他的权限惊动了郑总，那就是他的失败了。
回到办公室，程远在门口停了一下，对秘书交代道：“帮我对接一下刘大海博士那边，下周二下午那个外部会面，郑总想请刘博士做个简短的基座模型技术演示，你和他确认一下。”
“好的程总，我现在就联系。”
进屋坐下没两分钟，秘书敲门进来问道：“时间上，刘博士那边已经确认了，他还想问问演示是什么方向。”
“通用大模型的阶段性进展，对方是一家做AI应用的公司，我们展示一下技术实力。”
秘书出去之后，程远的嘴角挂上一丝微笑。
他又回想起上次会面时那个韩路一的嘴脸。
你不是傲气吗？等你看到坤元，看你怎么说？
下周二，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