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念好像才反应过来,抬起头:“小姜啊,进来吧。”
她的听起来有点儿沙哑。
姜亦心走进去,第一眼就发现苏念念有什么不一样。
她仔细地想了想,反应过来,苏总的妆是不是比上午高管会上浓了一些?
“苏总,再等一下韩总?”姜亦心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等了,今天就咱们俩,韩总去京城了。”苏念念说道,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今天有什么要讨论的?”
姜亦心坐下,把电脑放到桌上。
“常规数据都没有问题,假期期间汤圆Chat的日活、任务调用量和付费数据都超过预期,产品这边也在配合服务器扩容的计划。然后,还有一个产品方向的问题,我想跟您讨论一下。”
“什么方向?”
“聊天功能下架风波之前,网上不是有一波舆论,说汤圆的爹味重嘛——”
苏念念抬起眼睛:“嗯,你怎么看?”
“有人提了个方案,可以做多套对话人格,让用户自己选择。需要情绪价值的选陪伴型,需要建议的选顾问型,还能做一些更有趣的表达风格。”姜亦心没把钱晓乐供出来,因为她觉得这个产品建议不一定好。
如果苏总觉得好,她再把功劳给钱晓乐。
苏念念没有评价,只问:“那你觉得呢,这个方案怎么样?”
来了,熟悉的苏总提问环节。
姜亦心如实回答道:“我觉得有点儿不对。”
她回去之后已经把心里的想法梳理过了,现在说起来更流畅:“我感觉这么做出来,汤圆Chat成了一个四不像。就像是一个饭店,川菜粤菜鲁菜徽菜全都提供,好像选择很多,但是顾客反而不知道要什么了。”
苏念念听了这话笑了笑。
姜亦心感觉她这一笑,仿佛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变轻了。
“你的感觉很敏锐。”苏念念说道,“这个问题,我假期里已经想过了,汤圆的路线不会变的。”
苏念念说到这的时候心里一痛。
她想到那天晚上,她坐在副驾驶,韩路一在开车,两个人讨论为什么还要再做一款聊天机器人。
当时韩路一说的很清楚,汤圆要做的不是又一个有趣能聊天的聊天机器人,而是能让用户信任的人工智能助手。
第一印象很重要。
那些话,那个场景都还历历在目——
姜亦心发现苏总说了一句话之后突然不说了,感觉有点儿不知所措,等了一会才轻声问道:“苏总?”
苏念念好像才回过神来,反应了两秒,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起来:“汤圆不会变。每个产品都有自己的调性。用户记住一个产品,往往只会记住最清晰的那个印象。”
然后她举了个例子:“沃尔沃做了那么多年,大家先想到安全。红牛的产品线不算复杂,用户记住的是能量。一个品牌在用户心里的位置很小,塞进去的东西越多,留下来的印象越模糊。”
“所以汤圆在网上被人说不给情绪价值,其实不一定是一件坏事。”苏念念说道,“我们要的是给用户留下一个印象,只有一个印象——”
说到这,苏念念停下来,看向姜亦心,示意她把话说完。
姜亦心会意:“可信智能体。”
这还是她提出来的概念。
听苏念念说完,她也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舒服来源于哪里了。
一家什么都做的饭店,可能也会有顾客,但是一定不会在顾客心中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市场很大。”苏念念说道,“陪伴、娱乐、恋爱模拟、心理疏导、知识问答、办公工具,每一块都能养活很多产品、很多公司。源码不可能把所有需求全吃下来的,汤圆Chat只需要把‘可信智能体’这一个方向占住,就已经很成功了。”
“如果我们真的想要去占领AI陪伴的市场,最好的方式也不是让汤圆去做,而是用一个拥有完全不同调性的、新的产品,去做这个市场。”苏念念边说边摇了摇头,“但是大概率,我们不会去做的,把这个市场留给其他的公司去做吧。”
姜亦心适时地表达了疑惑:“可是苏总,为什么呢?AI陪伴的市场很大吧?我看很多AI公司的第一款产品都是对话类的,陪伴类的,这说明这个市场是有付费场景的。我们为什么不做?”
苏念念看向姜亦心:“韩总,不——我们公司的愿景是什么?”
“科技平权,以人为本。”
“好。”苏念念说道,“让更多人用得起最好的模型,让小公司也能调用先进能力,让普通人可以通过自然语言使用过去只有专业人士才能操作的工具,这些都属于科技平权。这些我们已经在做了,那后半句呢?”
她看着姜亦心。
“AI会变得越来越强,那以后,人会怎样?”
姜亦心没有答案。
苏念念也没等她回答。
“人可能越来越依赖AI。遇到问题先问AI,情绪低落找AI,想说话也找AI。它永远有耐心,永远不会忙,回复得比朋友快,也很少让场面尴尬。但这种依赖,是我们想要的吗?”
苏念念一边说一边把目光移开。
“汤圆应该帮助用户处理工作,它是为了把时间还给人,不是为了占用人的时间。人们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去陪家人,见朋友,或者是去谈一场笨拙的恋爱——”
“我们不能一边说以人为本,一边把用户一天里的几个小时全留在聊天框里。”
姜亦心望着苏念念,忽然觉得她今天说的这些话格外有分量,但似乎有点儿让人难受。
尤其是她说到“谈一场笨拙的恋爱”时,姜亦心突然心里有点儿难受,却又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刚才的产品结论整理一下,明天出一版对外表达规范。‘爹味重’这种评价不用直接回应,我们优化语气,但不改变原则。”
苏念念开始说之后的安排,姜亦心快速地记录了下来——虽然会议室里有录音和会后转成AI笔记的功能,但姜亦心还是习惯同时记些实时手打的笔记,事后印象更深刻。
“未成年人、危机干预和高风险场景继续保持现在的标准,用户可以关闭部分主动建议,但是安全提醒不能关。正好这两天聊天功能关了,具体怎么把握中间的平衡,你带着团队再调一下。”
苏念念的语速很快,声音也轻,和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了,姜亦心记的有点儿跟不上,只能先记个大意。
等到都记完了,她看了看时间,该散会了。
但她看苏念念没有起身的意思。
姜亦心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苏总,您——没事吧?”
苏念念冲她笑了笑:“没事,小姜,去忙吧。”
于是姜亦心抱着电脑出来。
她回到办公室,想了想,拿出手机来给大刘发了个信息:“我老板好像不太舒服,我应该关心到什么程度比较好啊?”
这事她没去问同事,毕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想节外生枝。
大刘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姜亦心忍不住,又拿出手机来,给韩路一发了信息:“韩总,苏总好像不太舒服,您知道吗?”
韩总去关心苏总,肯定比我合适多了。
姜亦心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