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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烧烤摊吵闹，烟火气混着孜然的味道，一起弥漫在两人桌前。
许炫正把一块脆骨嚼得嘎嘣作响，听到邹丰川祥子的话，就拿过纸巾胡乱擦了下嘴，语气嫌恶。
“我不想听！心情正好着，可没心思听你在这倒黑泥，大半夜的，你少搁这犯病，你敢说我就敢走！”
许炫眼皮都没有抬起来，身体往塑料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嘴上虽然抗拒，但他屁股却稳稳的坐在上面，没一点站起来的意思。
邹丰川祥子看到他这幅样子，叹了口气。
平时的话，她早就拍桌子骂了，或者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但至少现在，她已经不想反驳了。
“你都已经坐这了，听听吧。”
她拿过酒瓶来，给空掉的杯子倒满啤酒，白色的泡沫溢了出来，金黄的液体沿着玻璃杯口流到桌子上。
“烧烤钱是我付的，你就当是陪聊业务，行吗？”
许炫哼了一声，没接她的茬，拿出了手机，开始刷贴吧。
邹丰川祥子组织了下语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我以前的乐队，是五人的全女乐队。对我来说，队友们都是乐队的组件，没什么区别。但也有印象深刻的，就是当时乐队里的吉他手。一个常年低着头，平时哆嗦着话都说不出来的家伙，长得倒是也挺漂亮。”
邹丰川祥子视线越过许炫，落进远处昏黄的路灯光晕里，好像看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女孩。
她总是穿大号的长袖衣服，袖子拉得很长，把双手完全遮盖住。别人来向她借东西的时候，她都不敢抬头，发抖的把东西递了过去。
邹丰川祥子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个时候，我看少女乐队看疯了，在现实里又觉得无聊。就想要个只有我一个朋友的，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乐队成员，我感觉吉他手蛮好……蛮好说话的，所以我选了她。”
许炫听到这儿，划动屏幕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邹丰川祥子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教她弹吉他，带她看各种谱子。你不知道她多笨，连把最基础的五线谱认全都花了好久。我手把手教她拨弦，她手指头磨破了，痛得掉眼泪，我就在旁边捧着她的手，告诉她这就是组乐队必须要承受的痛，你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跟我组乐队？她听了这话，就拼了命地练。
“她没有朋友，有时候连厕所都不敢一个人去。我就告诉她，想让我陪着她去的话，就每天请我喝瓶指定牌子的酸奶吧。结果搞得那阵我们俩大姨妈都一起来了。
“但其实我根本不爱喝那个牌子的酸奶，也不是缺那个钱买，我只是想看她每天为了我，鼓起勇气跑去小卖部排队，小心翼翼护着那瓶酸奶穿过人群走向我的样子。那让我觉得，我是被她需要的，我的内心就得到了满足。”
邹丰川祥子想起来，她那时候会故意在女孩和别人多说一句话后，一整天都不理她。
看着女孩慌乱无措，眼底满是惶恐。
最后红着眼哗啦地扑进她怀里，她能体会到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她还会故意在女孩遇到麻烦的时候袖手旁观，等女孩彻底无助，哭得喘不上气时，她再以神明的姿态出现，轻声告诉她在这个世界，我会一直把你当朋友。
多美好的牵绊啊。
通过温柔的慈爱，她想把女孩变成了只属于自己的朋友。
至此，女孩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看真正的神明。
邹丰川祥子成了乐队君王，也成了掌握人心的魔女。
“我说你怎么之前那样对牢墨，原来是有前科啊。”
许炫嗤之以鼻，目光又回到手机屏幕上面，手上飞快的打着字，一边说一边回了个帖。
他这句评价太过尖锐，听得邹丰川祥子胸口起伏两下，她咬牙反驳。
“我那是为了她好！她那么笨，除了我，谁会管她？！如果没有我，早就烂在阴暗的角落了！是我救了她，只是要她一点情绪价值，这有什么不对？”
许炫不理她，自顾自地截图帖子里的爆点内容，想着以后哪天拿来当对线时的素材。
邹丰川祥子咽了一口唾沫，啤酒留下的苦味在喉咙里蔓延开来，她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就因为我对她的要求比较高，每次排练的时候都会指出她不对的地方。她老是弹错，节拍也掌握不好。我让她回去好好反省，我也没有做错什么吧？我是队长，我要为排练进度负责。”
她想起之前演奏前夕的时候，她不满意预演效果，在排练室把乐谱撕了。
纸张纷纷扬扬的像雪花一样落下。
她拉进女孩和她的距离，让女孩看着自己，温柔地问她是不是想背叛乐队，是不是不想再做她的朋友了。
女孩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纸一张张捡起来。
额前的刘海把女孩眼睛遮住了，手里紧紧抓着那些纸屑，什么也没说。
邹丰川祥子当时觉得，这不过是又一次训练日常。
乐队嘛，发生点不愉快也正常，只要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女孩还是会手足无措地跟在她身后，像以前那样。
她笃定女孩离不开她。
“然后呢？”
许炫听到这里，把手机息屏，望着她有些扭曲的脸。
“她觉醒了？跑路了？不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了？”
邹丰川祥子眼角出现了一圈红晕，深呼吸后，又长长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天上下起了很大的雨。我站在排练室门口的屋檐底下躲雨，想等雨停再回去……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邹丰川祥子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那天下雨大得把保安室的玻璃都糊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回头的时候，看到女孩拿着一把透明塑料伞，站在离自己几米开外的台阶下面。
女孩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一杯是女孩经常喝的便宜珍珠奶茶，另一杯是祥子最爱喝的满杯红柚。
红柚的果肉沉在杯子底部，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多。
“她站在雨里，肩膀冻得直哆嗦，手里提着两杯奶茶，按理说有一杯是给我的。”
邹丰川祥子抓起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当时高高在上，就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我在等她走过来，等她把那杯奶茶递给我，然后低着头跟我说对不起，说她再也不会弹错拍子了。”
说到这里，邹丰川祥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甚至连大度原谅她的台词都准备好了。我想好了要在接下奶茶的时候，再告诉她最后一次，让她以后不要在这方面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她动都没动。”
她闭上眼睛，一边回忆，身体一边开始不断的抽搐。
“她就隔着雨看着我……真受不了，哪怕做梦，我有时候也会梦到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流，把她的衣服都淋湿了的场景。她看了我足足有好一会儿。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说完，邹丰川祥子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空荡荡的酒杯。
许炫抓起盘子里的一把毛豆，剥了两颗塞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
“那接下来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然后她把那杯满杯红柚，连着袋子一起，当着我的面，扔进了门口的绿皮垃圾桶里。”
邹丰川祥子的声音越来越小，颤抖着肩膀，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
“她转身就走，没管我，打着伞背对着我走了。你知道吗……看着她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气得发抖，心底却竟然觉得……有那么一点兴奋。可惜第二天，我就因为跟家里闹翻，被迫换地方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激动，想再喝一口啤酒，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刚想拿起酒瓶给自己续上的时候，她的手就被许炫给按住。
“喝两口得了，本来酒量就不好，上次送你回去是因为人多，离得近。你今天要是再醉了的话，我一个人可送不了你回家。”
“啧……”
邹丰川祥子鄙夷地看了许炫一眼，最后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总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想跟她联系一下，又发现她把我所有社交软件上的好友都删了。”
说到这里，她抓起空酒杯，重重的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隔壁桌的两个路人扭头看了过来。
邹丰川祥子没有理会，只是低下了头。
“问了一下以前认识的人，她也转走了。我打听了她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开始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忍不住的耸动着，手指缝里流出眼泪。
“我只是想和她组一辈子的乐队啊……我只是不想让她离开我！我错了吗？！我给她买吉他，我护着她不让别人欺负她，她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不等我原谅她？！”
许炫将毛豆壳扔到桌子上，又抽出了一张餐巾纸，把手擦干净。
他看着对面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漂亮女生，心里没有半点同情，甚至有点想笑。
妈的，这木柜子痴，说得好听，还把自己的控制欲包装成救赎了？
这不就是和火影村子里人一样吗？！
许炫身体前倾，盯着邹丰川祥子的眼睛，直接戳穿了她。
“因为你根本没把她当人。”
邹丰川祥子的哭声稍微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用通红的眼睛望着他。
许炫冷笑着，直接忍不住开口嘲弄。
“你给人家的只有高高在上，控制和施舍。你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碎，还指望人家感恩戴德地供着你？”
“我没有！我教她弹琴！我带她接触音乐……只有我在对她好。”
邹丰川祥子想辩解点什么。
“少给自己贴金了，你干的这些事，不过是为了满足你个人的阴湿癖好罢了。虽然你改名叫邹丰川祥子，我看你跟大祥老师一比，差远了啊。”
许炫不留情面的打断了她。
“你这个人，你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己呢。”
邹丰川祥子坐在那里，一脸的呆滞。
许炫每一句话都刺痛着她的伤口，将她那些自我感动的衣服剥落，露出里面腐烂发臭的东西。
她一直想说服自己，是那个女孩背叛了她，是那个女孩不懂得珍惜。
邹丰川祥子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角色中，靠着对过去的扭曲记忆来保持那一点可笑的骄傲。
现在，她底裤已经被许炫扯得一干二净。
邹丰川祥子放下了手，脸上的表情却比刚刚哭还难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没头没尾的冒出了这么一句。
“许炫……你看过《梦限大》吗？”
许炫皱了下眉头。
“废话，那破番别的不咋地，就薇欧拉比较有名，群里天天有她的涩图，我能没看过？”
邹丰川祥子苦笑着，眼泪顺着下巴流到桌子上。
“那么你认为……薇欧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许炫愣了一下。
他看见邹丰川祥子凄惨的样子之后，脑海里就马上浮现出刚才她所描述的对同桌的行为，还有之前对牢墨所做的事……
许炫倒吸了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
这疯女人自称为丰川祥子，连名字都改了，还天天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搞了半天，她骨子里代入的根本不是大祥老师，而是薇欧拉啊！
也是，她从来没代入过自己是丰川祥子，不然也不会天天惦记着要老唐联系方式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木柜子痴入脑真他妈可怕！！！
“你他妈……”
许炫张了张嘴，本想骂她几句脏话，但是看到她现在的烂泥样子之后，又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邹丰川祥子看着许炫，声音里面充满了绝望。
“所以我才嫉妒你们啊。羡慕你们那种随便吵一架还能和好的关系，羡慕你身上那种……该死的闪耀。”
许炫不说话了，靠回椅背上，仰起头来，望着被魔都霓虹和污染弄得看不清星星的天空。
闪耀在哪儿？
羡慕他？有什么好羡慕的。
瑶狗他不在乎，但老唐和牢墨不一样啊，一个护起短来不讲理，一个茶得有些过分了。
这些所谓的羁绊和米哈游的抽卡概率一样扯淡，随时都可能因为一些小事保底歪掉。
他是喜欢鸣潮二游的纸片人老婆不假，但也很难不为现实的人际关系的问题烦恼。
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扮演一个小丑，每天都骗自己。
当然，这些话不会说给邹丰川祥子听。
就这样吧。
许炫站起来走到烧烤摊旁边的冰柜前，拉开玻璃门取了一罐冰镇甜牛奶。
他走回来，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罐挂着水珠的冰牛奶轻轻贴在了邹丰川祥子的脸上。
冰得邹丰川祥子浑身一颤，呆呆的抬起头来。
许炫将甜牛奶放在她的面前，顺手拿起桌上没有喝完的半瓶啤酒，直接把里面的酒倒掉，语气带有一些厌恶。
“醒醒酒吧，邹薇欧拉，趁你现在就喝了两杯，还算是清醒，打个车赶紧回去吧。”
他转身就要走。
邹丰川祥子望着那罐牛奶。她趴在油腻的折叠桌上，脸贴着塑料桌面，眼泪无声的流下来，和桌上洒出的啤酒泡沫混在一起。
“许炫……”
她在后面叫他，声音几乎被烧烤摊周围的杂音吞没。
“你说，如果那天我没有让她在雨中待着……如果我去接过那杯奶茶……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许炫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
夜风吹来，让闷热的初秋也有了些凉意。
“关于如果的事情，你还是留在梦里想想吧。”
许炫迈开腿走进了街道的阴影中，只留下邹丰川祥子一个人被锁在烧烤摊孤单的灯下，手里紧紧抓着那罐还在往外冒冷气的甜牛奶。
……
晚上十一点多。
许炫回到家之后，把书包随便一扔，整个人都摔到了床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墨思茗的头像。
牢墨说有什么事情就给她发消息，她会随时叫到，虽然今天晚上不需要她，但是还是暂且汇报一下情况吧。
【许炫：老唐那边我联系过，她还是不愿意回乐队，不愿意接受你的道歉。】
不到半分钟，屏幕亮了。
【墨思茗：那她原谅你了吗？】
【许炫：那可不，当然原谅了啊！】
发出这句话之后，对话框上面就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过直到了两分钟，墨思茗才发来消息。
【墨思茗：原谅就好，你可别学我，老惹她生气。】
紧接着又跟了一个软萌的若叶睦叹气表情包。
许炫笑了笑，敲了一个字发出去。
【许炫：好！】
不管墨思茗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的这些话，但是在这一刻，她是温柔的。
许炫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关灯睡觉的时候，手机屏幕顶部突然出现了一条微信提示。
他只是看了一眼，刚刚还百无聊赖的眼神，瞬间变得稍微清醒了些。
【阿农：红薯老师，今天怎么没来看阿农直播呀……我可是一直，一直都在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