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挂了陶渊的电话开始,一直到白芑将车子开进机场,这中间用了足足两个半小时,以至于他们三个终于见到陶渊的时候,时间都已经是中午饭点儿了。
“这都中午了,咱们找个地方先吃一顿?”
白芑热情的发出邀请之后又补了一句,“你也是,出发的时候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上飞机的时候还凌晨呢,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陶渊招呼着白芑走向机场的休息室,“吃饭等下次吧,我要赶一个小时之后的航班呢,东西交给你我就回去了。”
“到底是什么宝贝值得你跑这么一趟?”白芑此刻倒是终于来了些兴趣。
“你自己看看吧”
陶渊说着,已经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档案袋。
一点不比陶渊慢,虞娓娓掏出了一双医用橡胶手套递给了白芑。
“谢谢”
白芑接过医用手套戴上,然后才打开了档案袋。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档案袋里还装了个密封袋,而这密封袋里装的,却是个土黄色的桐油纸包。
等这套娃一般的桐油纸包被拿出来打开,这里面放着的,才是一本线装书。
只是看到这本线装书扉页上的毛笔字,白芑便皱起了眉头。
“老君坐鎮,活進活出?”
白芑三人异口同声的读出了书页上的繁体字,接着又异口同声的发出了疑问,“怎么又是这句?”
“看看里面的内容吧”
陶渊说出这话的时候,虞娓娓反应极快的抓住柳芭的手腕,将她轻轻揽在了怀里。
白师傅见状笑了笑,伸手小心的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页上的的蝇头小楷,竟然全都是用朱砂写就的。
虽然这一列列红色字迹读起来文绉绉的,但好在并不难理解其中的意思。
白师傅这边一列列看下去的时候,芭师傅已经将这些红色的繁体字读了出来:“硝为土精,军国要务。古籍只载炼法,寻硝真秘未传,匠人多徒劳少获。
同业素奉老君,秘传“老君坐镇,活进活出”八字,世只知祈福,实则暗藏洞中行路辨硝之玄诀。
余尽摒虚文,录此隐诀与实操,以启陈氏后学,令采硝有准、不费徒劳。
“陈家祖上不但是石匠,而且还做着熬硝的营生。”
陶渊在旁边介绍道,“陈家老二在定居雅库次克之后,留下了不少关于陈家往事的文字回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白芑也已经将播音芭读完的这一页翻了过去。
只不过,第二页虽然依旧是用朱砂写的,但这上面的内容除了开头的“艮陆兑肆”这么四个不知道代表什么的字之外。
接下来的内容却全都是一句句的“老君坐鎮,活進活出。”而在每两组之间,还会看着毫无规律的写上“一”到“九”之间的一个数字。
真正引起白芑注意的,却是那一组组被数字隔开的老君坐镇,活进活出。
因为这通篇看下来,每一组的每一个字,其中都有一个笔画过于突出了些。
“这...”
芭师傅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虞娓娓直接捂住了嘴巴。
“这东西是进洞的路线图,每一个字的每一个特殊笔画都代表了路线走向。”
白芑倒是根本没有藏着掖着,将他当初在切尔斯基山脉发现的那座宝石矿洞里实地总结出来的经验全都和盘托出,“老君这两个字应该是用来指向的,前一个代表进,后一个代表出。
坐这个字,代表的应该是埋人,也就是坍塌风险,鎮字是金字旁,大概是代表有没有想找的东西。
活进活出,前面一个活代表的大概是活水,后面一个大概是死水。进代表往下,出代表往上。”
“每一组后面的数字呢?”陶渊立刻追问道。
“密码呗”
白芑几乎没动脑子便指着纸页做出了猜测,“这么一页纸的八字箴言,不一定每一个都是真的,知道密码才知道哪几组配合才能找到真正对应的路。”
“上面这个艮陆兑肆...”
“矿洞编号呗”
白芑将这本古籍翻了翻,“这里面有这么多呢,你看,这还有个坤柒巽贰,我估计这都是不同的洞的编号。”
“这都是你猜的?”陶渊狐疑的打量着白芑。
“大哥,除了猜难道我还有别的法子?”
白师傅像是看傻子似的打量着陶渊,“你不会是打算照着我猜的去找什么吧?”
“有人猜测,前面的艮陆兑肆或者坤柒巽贰这些,代表的可能是方位或者是引申的卦象,你的看法是什么?”陶渊追问道。
“我没啥看法”
白芑实话实说道,“不过如果是在矿洞里或者山洞里,方向有用吗?”
他这话才说完,刚刚才被虞娓娓松开手的柳芭问道,“姐夫姐夫,有没有可能,前面这四个字代表的是要挖的东西?”
“什么意思?”白芑和陶渊乃至虞娓娓异口同声的问道。
“我今天在和爷爷学习五行相生相克”
柳芭或许确实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她那个塞满了美食的脑子对于各种知识来说也是无底洞一般的存在。
所以根本没有回想,她便说道,“乾坎艮震巽离坤兑除了代表八个方向之外,还代表金木水火土的五行。
比如艮和坤都代表的是土,但是爷爷早晨和我说,艮为阳土,坤为阴土,阳土就是山,阴土就是平原。
乾和兑都代表金,但是乾代表刀剑,兑代表金钱财富。
所以比如艮陆兑肆,有没有可能,艮代表的是山,兑代表的是黄金?”
“山六金四?”
虞娓娓下意识的看向了白芑,“金矿洞?64号金矿洞?”
“这种可能好像更合理一些”
白芑说着看向天才芭,“按你刚刚说的那些,坤柒巽贰是什么?”
“坤是阴土,代表大地,震和巽代表的都是木,震是阳木,巽是阴木,阴木...阴木...”
柳芭眼前一亮,“会不会是棺...”
“煤炭”白芑和虞娓娓几乎不分先后的做出了同样的猜测。
“看来这本书记载的可不仅只是熬硝找金子。”白芑古怪的翻阅着这本古籍。
“这本古籍其实还有半册”
陶渊解释道,“那半册本来在第一页的后面,据说是对老君坐镇,活进活出的用法做解释的,以及一些寻矿的法子。
但是那半册在陈阿毛入赘周家之前,就被他亲手毁了,他临终前虽然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传给了他的长子陈习武。
但是很可惜,陈习武没能活到战争结束就牺牲了,这八字箴言的用法和解法也就彻底失传了。”
“所以这后半本又是什么?”
白芑一边快速翻阅那一页页经过加密的鬼画符一边问道。
“据陈家老二,陈学文的儿子说,这里面记载的都是当年他的祖父陈阿毛入赘周家,跟着去麒麟新沟淘金,以及后来两次被掳见过、进过的各种矿脉。”
陶渊解释道,“据说只要能解开这些密码,就能找到那些矿脉。
不过随着战后苏联对远东矿产的开采,这些已经没有太大的价值了。
那位陈学文的儿子一家虽然在雅库次克开枝散叶,但是经济条件其实并不算好。
用他的话说,这件东西算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做谢礼的了。”
“陶大哥,要不敞亮点儿?”
白芑突兀的开口提议道,“你那航班可快起飞了,再磨蹭磨蹭,你有啥想说的可就来不及了。”
“你小子真是鬼精鬼精的”
陶渊无奈的摇摇头,“确实有些关联上的东西,不过这事儿不急,你这刚回来,还是先休息两天再说吧。”
“到时候你不是还得跑一趟?”
白芑扣上对方带来的古籍,将其用桐油纸重新包好塞进塑封袋子,然后又塞进档案袋之后推给了对方,“至于这个,我这没文化的兴趣着实不大。
你愿意找个博物馆放着也好,愿意交还给陈家后人也行,这东西没有对应的密码就是一本儿鬼画符。”
“如果有呢?”
陶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将装回档案袋的“鬼画符”收进了公文包。
“如果有?”
白芑古怪的打量着对方,“是什么东西?”
“如果有,你能找到吗?”陶渊追问道。
“这我可做不得保证”
白芑这个滑不溜手的惹祸精可不会轻易承诺什么,“而且现在的技术很成熟了,瞬变电磁、雷达波探测什么的,这些都比这玩意儿好使。”
“但是存在物探多解性”
陶渊说完,白芑便皱起了眉头,“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抗联墓地”
“什么?”
“抗联墓地”
“在哪?”
“离你家不远,在铁力。”
陶渊直到这个时候,才从他的公文包里掏出了另一个档案袋打开,接着从里面拿出了一张A4纸。
这张纸上的字都是用黑色的毛笔字写的,开头除了艮肆兑叁之外,后面还有个“坐”字。
接下来便是一组组的“老君坐镇,活进活出。”暗语,以及暗语期间夹杂的数字。
“艮肆兑叁,山里的43号黄金矿洞?”芭翻译凑上来做出了第一轮解读和提问,“这个坐...”
“埋人了?”白芑看向陶渊。
“1943年,盘根在铁力的鬼子开始归屯并户,把当地百姓都赶进了人圈里。”
陶渊语气平静的讲述着背后的历史,“当年1月3号,日伪军重兵围剿朴吉松燕窝山密营,制造了福合隆惨案。
那次战斗中,朴吉松重伤被俘,被折磨了半年英勇就义了。
十二支队失去主要指挥员,队伍进一步溃散收缩,那个冬天牺牲了很多抗联战士。”
说到这里,陶渊将一张做了标注的地图递过来,“当时陈家老大陈习武和老二陈学文就在十二支队。
当时很多阵亡的抗联战士都被老大陈习武安葬在一条废矿洞里了。
你手里的那张线路图就是安葬抗联战士们的墓地。
陈家老大,化名苏老五的陈习武,在牺牲之前将这张图交给了他的弟弟陈学文,让他带去了苏联。
陈学文是家里的次子,没从他爹那里学会解那八字箴言的法子,但是却把这张图背的滚瓜烂熟。
你手里这张是陈学文在临终前写下来留给他儿子的那份原件的扫描版,这张地图也是。”
说完,陶渊拿出第二张纸递给了白芑,这次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12位阿拉伯数字。
“这也是陈学文临终前留给他儿子的”
陶渊解释道,“如果你对你刚刚的猜测有信心的话,有没有兴趣试试?”
“现在?”
白芑反问道,他家这边距离铁力并不算远,他并不介意试一试。
“还没有那么急”
陶渊说话间已经站起身,“年前年后都还没定呢,等做出决定了我再联系你?”
闻言,白芑愣了一下,随后痛快的点点头,“行,我送我老丈人回山城之前随时都有时间。”
“那就这么说定了,预祝三位新年快乐。”
陶渊说话间已经起身,最后从公文包里摸出个大红包递给了柳芭,“这是提前给孩子的压岁钱。”
“谢谢陶老大!”芭师傅根本没过脑子便接过红包表示了感谢。
“也祝陶大哥新年快乐”
白芑和虞娓娓客气的表示着感谢,顺便也送出了伴手礼——两小桶今天早晨出发前才灌出来的陈年红高粱酒和一兜子粘豆包,
根本没管目瞪口呆的接过伴手礼不知道该作何处理的陶渊,白芑三人却是拿着复印件扭头就往外走。
“所以我们接下来可能要去找抗联战士的墓地?”
虞娓娓询问的时候,柳芭已经拆开了刚刚陶渊给她的压岁钱红包。
这里面除了一沓十张崭新崭新的连号大红票儿之外,还有一枚装在保护壳里的优盘。
柳芭将那十张大红票揣进了羽绒服的内兜里,接着却格外放心的将里面不知道有什么的优盘直接都交给了虞娓娓保管。
“先休息几天,准备准备再说。”白芑却出乎预料的拒绝了这个提议。
“等等,你和陶渊刚刚是不是达成了什么我和柳芭没听懂的交易?”虞娓娓终于回过味来了。
“算是吧”
白师傅倒是没有瞒着,“陶渊的意思,咱们自己做决定去不去找抗联战士的墓地。
如果决定去,就自己抽时间,找到再联系他,我估摸着,以谁的名义联系他都行。”
白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承诺他,送咱爸回山城之前搞定这件事。”
“你们两个是狐狸精吧?”柳芭瞪大了眼睛用了个错误的形容。
“我还苏妲己呢”
白芑在虞娓娓的狂笑中在芭师傅头顶轻轻敲了一下,“这件事先别想了,容我琢磨琢磨再说。”
“所以咱们去吃大肉包子吗?!”芭师傅顿时来了兴致。
“那得回去才能吃上呢”
白芑笑着说道,“走吧,咱们在市区逛逛,先找地方随便吃点儿,等回...”
“去吃那家600年...”
“不吃那个”
心累的白师傅根本没给馋芭说完话的机会,拉着忍不住笑意的虞娓娓就往外走,他早就说不带着这么个跟屁馋虫了。
有白师傅这么个本地人带着,三人找了一家老馆子,正经吃了一顿比莫斯科的馆子还地道的俄餐。
这可真不是他瞎胡说,最正统的俄餐真就在哈尔冰。
毕竟当年逃到这里的“白匪”,那可都是正经沙俄贵族。他们带来的俄餐无论做法还是种类,真就比莫斯科如今的那些俄餐更加地道和丰富。
用一顿俄餐制服了馋芭,三人随便找了个景点溜达了一圈,便在低温的催促下做出了返程去武术学校吃大包子的英明决定。
“说起来,我那母校的校长和抗联还有些渊源呢。”白芑在驾驶着车子跑起来的同时说道。
“什么...嗝!什么渊源?”柳芭打着嗝问出了虞娓娓也想问的问题。
“我姑父以前是武警,我们那位老校长还是我姑父转业前的领导呢,他们爷俩运气好,当年都被分到了广东那边的同一个部队,还成了上下级。”
白芑稍稍提高车速说道,“那学校的第二任校长和我姑父那是从小到大的同学,要不然我也不能从小就被送那念书去。”
“所以和抗联有什么关系?”虞娓娓不解的问道。
“第一任校长是第二任校长的姑姑,第二任校长的爷爷,也就是第一任校长的亲爹,他老人家就是抗联的老战士”
白芑解释道,“我们那学校教的戳子脚,据说就是当年从抗联传下来的呢。”
“你们学校还教什么?”
柳芭兴致勃勃的问道,“有没有什么暴雨梨花针,点穴手之类的东西?”
“你当拍电影呢,哪有那些。”
白芑哭笑不得的摇摇头,“主要就是八极拳戳子脚,还有我师弟练的少林棍,不成套路的就更多了。”
说着,白芑指了指身后,“乘员舱里放着的那把长刀等下可以让我们胡校长看看,他对那玩意儿有研究。”
“大包子呢?我们还能赶上吗?”
坐在虞娓娓另一边的柳芭不死心的问道,即便她已经吃撑了。
“能赶上,放心吧。”
白芑格外自信的做出了保证,“学校食堂是我们校长他媳妇经营的,只要没放假,多晚都有吃的。”
“怪不得你和你师兄都对那座学校念念不忘”虞娓娓感叹道。
“我俩觉得上学有意思的也就在武校的那几年”
白芑感慨道,“当年我都琢磨着等高中毕业之后回去当武术老师呢。”
“那你怎么没去?”话茬芭探着头问道。
“我们校长嫌我文化低,不收。”
白师傅愤愤的做出了解释,坐在旁边的虞娓娓和柳芭也又一次毫无同理心的开始了狂笑。
在这闲聊中,白师傅几乎掐着饭点儿将车子开到了他们市城郊边缘的一座学校门口。
“老叔!是我!”
白芑降下车窗,探头出去的同时,还从座椅后面抽出提前买的一条华子递了出去。
“你小子又来蹭饭了?”
门卫老大爷毫不客气的接过了那条烟,打开电动门的同时问道,“你师兄棒槌来了吗?”
“没来,他带媳妇儿回家显摆去了,胡老大在不在?”白芑询问的同时,已经松开了刹车。
“在呢,你自己去找吧!”
嗓门响亮的门卫大爷说话间已经撕开了白芑递给他的烟,从里面揪出来一包打开,磕出来一颗点上美美的嘬了一口。
“新年快乐!”
白芑最后送出祝福的同时,已经驾驶着车子缓缓开进学校大院,最终停在了教学楼下的停车位上。
都不等车子熄火,虞娓娓和柳芭便看到了正前方荣誉墙上,十多年前一脸稚嫩的白芑,获得武术比赛冠军的表彰。
“怪不得这么喜欢这里...”
虞娓娓终于恍然大悟,在这座学校里,平时以学渣自居的白芑,才是无可争议的学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