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您回来了。”
“嗯。”
李宸颔首回应着门子的招呼,独自往前院走,垂头沉吟着。
通惠河码头归大兴县管辖,这一场对簿公堂,得在大兴县衙。
若是在宛平县倒还好说,周县令总会卖他几分面子,可大兴县……他确实没个相识的人。
而且胡家正如那些商户所说,必是早与衙门打点过。
眼下李宸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拜访顺天府尹韩大人,设法让他介入。
只是要让上一级的官员插手,须得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否则便容易落下个“弄权谋私”的口实,反会惹祸上身。
尤其是在这天子脚下,眼线众多。
李宸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破局,甚至闪过伪造假账、栽赃胡家的念头。
虽不光彩,却是最快见效的法子。
‘得尽快了。’
李宸揉了揉眉心,暗暗思忖,‘若证据不全,拖下去,换作林黛玉来接手……她对这些商事,政务所知有限,万一出了差池,更不好收场。’
想到林黛玉,李宸倏忽灵光一闪。
“我记得先前在荣国府时,王熙凤曾与我说过,东西两府的码头上常有走私的勾当,也不知道眼下还有没有了。”
“胡家背后和宁国府有联系,若是能抓到这一桩,不正是现成的把柄?到时候再请官府介入,理由便充分得多。”
有了方向,李宸转身便要走,打算吩咐人去码头上转一转,可才迈开一步,就被身后一人高声叫住。
“少爷,都回来了,还要去哪儿?夫人在正堂等着呢。”
李宸回头一看,原来是春桃在寻他,不由得与她分辨道:“春桃姐姐,你替我回禀娘亲,我这儿有正事要办,晚些再回来说话。”
春桃眉头一蹙,以为他是听了什么风声,要外逃,语气也不由得带了几分焦急,“少爷,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不如现在就去堂上把话说清楚,夫人兴许还会既往不咎,甚至帮你想想对策。”
听得此言,李宸倒是一愣,心底不由得嘀咕道:‘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在外面做生意要打官司的事情让家里人知道了?’
‘不能啊,消息捂得这么严实,还走漏了风声?莫非是舅舅不放心,暗中报了信?’
‘这可不妙,也不知有没有传到胡家耳中,若是让胡家知道可就麻烦了……不行,我得尽快处置。’
打定主意,李宸便又言之凿凿的说着,“姐姐放心,我眼下正在忙这件事呢,我自己能做得来,不必家里操心,我先走了。”
春桃却急得跺脚,连忙上前来扯住了李宸的衣袖,便将他往堂上拉拽,“你还应付什么?人都找上门来了,快随我来罢!”
李宸愕然,“找上门了?”
‘这胡家行事……怎么跟孩童打架告家长似的?竟寻到我府上来了?’
李宸腹诽不止。
春桃则一面在前面带路,穿过花廊,一面忍不住回头与李宸说道:“你还真是不声不响地做了大事,这种事都不与家中说一声,一会儿夫人定是要恼你的。”
见李宸仍是一脸漫不经心,脸上还有些不耐烦,春桃又叮嘱了他一声,“夫人正在气头上,可小心些。”
‘难道真是我做奶茶生意的事让娘亲知道了?’
搔了搔头,李宸不由得为自己辩解,“有些事没告诉家里,不是我有心隐瞒,是时机未到。不过眼下让家里知道了倒也无妨,娘亲和春桃姐姐也不必夸我,眼下还是小事呢,赚不了多少。”
春桃不由得顿住脚步,瞪大了一双杏眼,不可置信道:“赚不了多少,你还想赚多少?真不知你脑袋里都装了什么,竟还要夸你?你今天免得掉一顿好打就不错了!”
李宸听得莫名其妙,但是春桃从来也不会害他,便依言收敛了神情。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姐姐与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春桃想到那败坏家风之事,都有些臊得脸红,随口敷衍道:“我说不出,待到堂上你便知道了。”
眼看着春桃快着脚步,又拉远了距离。
李宸不由得也迈大了步子,跟了上去。
‘不论如何,娘亲都是一个懂是非的,即便人家找到府里来,也应会向着我,该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事。’
思忖间,二人已至正堂。
春桃没做停留,径直走到邹氏身后站定。
邹氏缓缓抬眼,目光如刀般钉在李宸身上。
见得娘亲这般脸色,一片肃杀,李宸不由得唬了一跳。
而后再往身旁一看,并非胡家,而是秦可卿在这里坐着,垂首拭泪,神色凄楚,让李宸更是一头雾水。
‘不是,这秦可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胡家的人呢?’
“跪下!”
邹氏瞪眼,一声厉喝响遍大堂,连秦可卿都被吓得腰身微颤了下。
“啊?娘亲,我怎么了?”
李宸不可置信的问着。
邹氏却仍是没有好气,“怎么?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娘亲的话也不肯听了?”
“不是,娘亲,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一进门就……”
趁着秦可卿垂头不语之际,邹氏忙与李宸使眼色,心底暗忖,“这傻孩子,人家找上门来,若要与你纠缠不清,往后还如何科举,如何娶亲?赶紧先表个态呀?”
见了,娘亲古怪的眼神,李宸苦笑着照做,却不知其中深意。
秦可卿余光瞥见李宸,也不由得一愣。
这是镇远侯府的待客之道吗?
她本来是想寻李宸给个出路的,竟然要李宸跪下听话,宁国府上贾珍待贾蓉也不必如此呀。
‘难道勋贵门第,都是这般教导后辈的?’
不过,秦可卿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忙出来打圆场道:“夫人不必如此……”
听得秦可卿开口,邹氏却是作戏作的更足了。
“你不必护着他,是他辜负你在先!”
秦可卿彻底怔住。
‘李公子……辜负我?这话从何谈起,难道李宸与珍大爷有所勾结,邹夫人早知我要被迫害至此了?’
秦可卿心头一紧,万分忐忑,不敢再言。
庆幸自己是来府上寻的李宸,而并非私下接触,不然怕是要步入宝姑姑的后尘了。
‘看来还是宝姑姑将这位李公子想得太好了,所以私下接触,被胁迫了才成为禁脔……是这镇远侯府家风清正,而并非他本人……’
“娘亲容禀,儿子实在不知错在何处……”
刚要开口为自己辩解,门外却是又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
李崇下衙归家,刚踏入正堂,便见这般景象。
客座一个容貌极为娇艳的女子,正垂着螓首,擦拭着眼角泪痕。
而自己的儿子低着头,一脸颓唐,跪在堂上,一副认错的模样。
前方的邹氏则是挤眉弄眼,李崇便先入为主地起了一些猜测。
“这孩子不会在外沾花惹草了吧?”
不等李崇开口,邹氏板着脸当即演道:“你回来的正好,问问你这儿子,做下了什么下流事!”
李崇脸色一肃,瞪起眼来,也立即进入状态,紧盯着下方的李宸,瓮声道:“为父与你说过多少次?科举之路方才起步,一切心思都该放在读书上,你竟不顾声誉,自毁前程,当真糊涂!”
“若这姑娘不肯饶过你,你便等着吃了官司,科举除名吧!”
李宸越听越莫名,抬头道:“爹爹、娘亲,你们怕是误会了……”
“误会?”
邹氏冷笑,“宁国府的少奶奶在此,你还有脸说误会?”
“什么?还是宁国府的少奶奶?”
李崇有些惊诧于自家儿子的喜好。
往常不都是喜欢如薛姑娘,林姑娘这等未出阁的小姑娘吗?
不过再定睛多看了两眼,倒觉得这被称为宁国府少奶奶的女子,娇滴滴的容貌并不逊色于待字闺中的姑娘。
肌肤亦是光洁如玉、吹弹可破,却不如说,比稚嫩的女子更多些风情。
原来儿子只是平等的好色,喜欢一切容貌上佳的女子。
李崇眼中不由得透出几分失望。
身为男子,怎能只看女子的皮囊?
邹氏没留心李崇面上的阴晴不定,而是转向秦可卿,语气稍缓道:“你且说,他究竟是如何辜负你的?”
被点了名,秦可卿身上又打了个寒颤,她还从未经历过这等训斥后辈的场合。
可留心了邹氏话中的意思,秦可卿方恍惚回过神。
原来镇远侯夫妇,竟以为她与李宸有私情!
秦可卿脸颊飞红,忙起身行礼,“夫人、侯爷误会了。妾身与李公子……并不相熟,只曾有一面之缘。”
“不相熟?!”
“只有一面之缘?!”
正堂两人尽皆怔住。
邹氏眉头微挑,不禁问道:“不熟就能如此这般?还寻上门来,要名分?你腹中,是不是有了我镇远侯府的骨肉?”
秦可卿急道:“不是不是,妾身今日来府上,是想求李公子指一条生路。”
不等二人插嘴,秦可卿忙分辨,“侯爷先前曾带兵围过宁国府,当知东府内里不堪。近日妾身在府中查到些走私的实证,已被珍大爷察觉……”
“他定不会放过妾身,妾身走投无路,才想起镇远侯府与东府的往事,或可庇护一二……”
一番话说罢,堂上一片寂静。
“所以……为难你的是贾珍,并非宸儿对你……”
邹氏声音渐低。
秦可卿听得脸色涨红,瞥了一眼堂下跪着的李宸,那出众的面庞,又让她想起和薛宝钗私会时的情形,不由得心底暗暗道:‘他是和宝姑姑才有私情,和我有什么相干?’
而后连连摇头,正色道:“绝无此事!妾身已为人妇,岂会……做出那等事?”
镇远侯夫妇相视苦笑,他们在这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我就说嘛,宸儿是个懂分寸的。”
邹氏反驳,“你什么时候说了?”
李宸则是轻咳一声,抬眼看着这一对逗比爹娘,有些无奈地问道:“爹,娘,我可以站起来了吗?”
“好好好,起来吧。”
邹氏又露出了笑容,与身后春桃说道:“与他搬一张椅子过来。”
抬眼看到秦可卿脸上尽是娇羞,垂着头,似是将脸颊都揉进了胸口衣襟之中。
李宸又不由得一脸埋怨地看向爹娘。
邹氏脸色挂不住,小声嘀咕道:“娘也是……怕你旧病复发。你从前什么轻薄性子,自己不清楚?”
李崇也不由得点点头,“你娘说的没错,你不能怪她。知子莫如父,你呀,是个什么本性,爹娘自然知道。眼下没出事是好的,误会一场,再好不过了,但你也得引以为鉴。”
李宸冷哼一声,也不客气。
“儿子随爹,爹自然清楚。”
“哈哈哈。”
李崇大笑,见邹氏瞪来,忙敛了笑意,轻咳一声,正色转向秦可卿,“你方才说走私,实证可带来了?”
秦可卿点头,从袖中取出自己记下的一页账目,由春桃呈了上去。
李崇接过细看,越看眉头越紧。
竟是如此繁复的账目。
其中涉及到诸多名贵之物,甚至还有贡品。
若非大富大贵之家,便是无福消受这种东西。
故此,定是一些大人物的利益往来,一旦曝光出来,自然牵连甚广。
旋即,李崇便明白过来秦可卿为什么不惜只身跑至镇远侯府上来。
若此等隐秘被她这妇人知晓,那自然要遭致杀身之祸。
见老爹都不由得皱起眉来,李宸不由得问道:“爹,怎么了?”
李崇吐了口气道:“这些东西,怕不是用来卖的。而是结党营私、利益勾连的罪证,这胡家背后的来头不小啊,可不止于宁国府相干。”
李宸凑近看了几眼,也察觉出端倪,心头一亮。
胡家是将宁国府当了冤大头,当成入京过卡的便利,来走私自己的商货,怕不是与各处权贵攀交。
倒也不能算是冤大头,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若是胡家办得成事,那些权贵自然记得有宁国府的一份情面。
只是眼下,朝堂倾轧愈发激烈,这种押注之事风险也太高了。
尚不论这些,李宸倒以为,这是他正苦寻的突破口。
“那爹爹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理?”
“这……”
李宸抢先回应道:“依儿子看,不如借此机会,将此案办成铁案。查实证据后,直接呈交朝廷,牵扯到谁,自有圣裁。”
李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看向秦可卿,李崇又道:“此事非同小可,你的安危也十分要紧。只是将你安置在府中……与你的名声不利。”
秦可卿忙屈膝行礼,“求侯爷、夫人救妾身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