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秦可卿这样说,镇远侯府夫妇二人皆以为难办。
连他们都会先入为主的误解,自家儿子会牵扯其中,若此事传扬出去,旁人又会如何揣测?
眼下正是儿子科举的关键时候,乡试前的清名审查最是严格,名声上绝不能有半点瑕疵。
李宸眸光微转,朝李崇递了个眼神。
李崇随即对邹氏道:“先带秦姑娘去花厅歇歇吧,我与宸儿商议个章程。”
邹氏正觉方才误会儿子有些尴尬,闻言忙起身,讪讪地看了李宸一眼之后,道:“好,那你们父子俩先商议着。”
“姑娘随我来,吃盏茶定定神。”
招呼着,邹氏便让春桃过来扶着秦可卿往外走。
一行人移步花厅。
早有上佳的山茶,递到秦可卿手边,摆了好几种给她尝鲜。
方才堂上那般肃杀的情景,突然就转变成这种合家欢的气氛,倒让秦可卿有些恍惚。
原以为镇远侯府父子相处,也该如贾珍贾蓉那般上下严苛,却不想李宸竟扮演这般重要的角色,用用眼神,便将局面拆分开来。
邹氏看着秦可卿脸色稍缓,眉宇间仍藏有忧色,便开口安慰道:“姑娘,今日前来弄得如此误会,倒让你见笑了。”
秦可卿垂眸轻道:“夫人言重了。”
邹氏摇了摇头,“你也不要见怪,今日你入府,原以为是来要名分的,便先入为主地称呼你一声姑娘。”
“眼下是你想要和宁国府撇开些许关系,便不直称你为宁国府少奶奶,而是再以姑娘相称,倒也合适。”
顿了顿,邹氏又语重心长道:“你既想从宁国府抽身,这称呼便算是个开端。宁国府的名声,众人皆知……你能狠下心脱身,是聪明人的做法。若真陷在里头,往后怕是想逃都逃不脱了。”
秦可卿眼眶微红,低声道:“多谢夫人宽解,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见秦可卿的脸色又要转暗,邹氏忙岔开话题道:“不说这些,我前些日子曾去西府里做过客,那一回倒是开了眼界。”
“不愧是敕造府邸,气象不凡。荣庆堂上见了贾家几位姑娘,还有林御史的千金、薛家的大姑娘、史侯府的大姑娘……个个出挑,品貌各异。”
含笑看向秦可卿,又道:“如今见了你,方知美人都是扎堆儿的。”
秦可卿颊边微红,“夫人过誉。”
邹氏啜了口茶,忽地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林姑娘近来身子可好些了?上回见她,总觉得气血不足,叫人担心。”
秦可卿有些讶然,“夫人与林姑娘相熟?”
邹氏点了点头,“私下里说过一回话,我知道她是早早没了娘的可怜孩子,自己又远离父亲,入京来投靠,我瞧着便心疼。”
“她身子弱,又是个多思的性子,只怕更难将养。”
秦可卿不觉叹了口气,“林姑姑她确实不大容易,所幸近来气色好了些。”
邹氏一笑,“那就好,往后若有机会,还想再见见她。上回话未说完,走得实在太匆忙。”
秦可卿见她目色远眺窗外,思绪飘远,似是真心挂念,心下暗诧,‘这邹夫人怎么好似很属意林姑姑?可他家儿子不是跟宝姑姑有私情了吗?’
秦可卿忍不住试探道:“那夫人和薛家的那位姑娘可相熟?”
邹氏展颜笑道:“自然熟识。宝丫头来过府里几回,也是个伶俐懂事的孩子。倒不知,我送她的那个玉镯,眼下可有没有戴着?”
闻言,秦可卿不由得回想起来。
方才在梨香院,薛宝钗起身时未着中衣,腕上确有一只莹白的镯子。
‘这竟然是邹夫人给的?’
秦可卿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好像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难怪二婶婶王熙凤总说那个李公子是下流胚子。’
‘原来人家家风就是这么博爱,当家主母就喜欢这么多姑娘……’
“那云姑姑……”
秦可卿不死心,想要再追问一下。
邹氏抚掌笑道:“是说保龄侯府的丫头?那也是个可爱孩子,生性纯良,没那些弯弯绕绕。”
眼中尽是慈爱,邹氏感慨起来,“哎,我便是喜欢她那般率真的性子。对了,下次见她也得送她一件礼才好,上次都没有备足。”
“你可知云丫头她有什么喜欢的物件?”
秦可卿一时语塞,“这……妾身不知。”
“无妨,我们只是闲时聊聊而已。”
……
另一边,正堂上,父子两人对坐在一起,开始商议对策。
“依你看,这秦氏之言可信几分?”
李崇当先发问。
那李崇可算是问对人了,李宸冷静下来,细细一想,秦可卿到这里来传递消息,像是之前自己的安排。
而且秦可卿在宁国府的处境,他可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但为了遮掩,李宸还是斟酌着道:“儿子以为,可信其七分。”
“哦?怎么说?”
“其一,她所呈账目明细详尽,若非亲见,难以凭空捏造。其二,若真是设局陷害我府上,倒不必让她一介女流亲自涉险。此等事,派个旁人反而更为稳妥。”
李宸顿了顿,再道:“而且倘若真是有人想为咱家设圈套,儿子想不出来,有谁能从中获利。”
李崇也十分同意儿子的想法,便又将那封残页提在手上,叹道:“话虽如此,仅凭这一纸,难成铁证。”
“而通惠河上的码头,归的是东城巡防司,并非我职权所及,倒不好去查证。”
“父亲所虑极是。”
李宸连连点头说道:“这种事还是和先前围困宁国府一般,父亲不必当先去查,仅凭吾等将事情捅穿终究不美。”
“若想包揽功劳,我府上可接不下。”
“而且圣心难测,一旦又和先前父亲入宫时那般冷眼对待,我们岂不是贸然得罪了许多人物?到时候父亲在官场,怕不是步履维艰了。”
“所以说,还是得让别人出手?”
李崇问了一声。
李宸颔首道:“没错,我心中已有打算。恰好薛家这几日正在跟胡家因为生意之事对簿公堂,今日薛蟠寻我,也是想让我为他写讼状。”
“若明天升堂,便可以在公堂上将事情往码头上引。引得韩府尹能顺理成章地插手进地方码头相关事务,名正言顺的去查胡家。”
李崇不由得蹙眉道:“那你老子我呢?”
李宸眨了眨眼,“父亲,你什么时候这般急功近利了?”
李崇白了李宸一眼道:“又在这贫嘴,这明显是可以立功的机会,即便是不闹得太大,查出了私货也是好事。你怎能将你老子也忘了,全盘算给韩府尹了?”
“怎么有了座师撑腰,便瞧不上你爹了?”
李宸心中暗叹,‘老爹怎么还自卑了呢?果然人越缺什么,越是在意什么。你放心,在老丈人没给我站台之前,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笑了笑,李宸再低声道:“那哪能呢?我哪能忘了父亲的好处?可您不能冲锋陷阵,这不是战场,这是官场。”
“明日一早,您只需以巡防之名带兵往东城码头附近候着。一旦韩大人的人马与胡家起了冲突,您便以‘维持秩序、护卫钦差’为由介入其中。”
“父亲您忘了,不管东城巡防司,还是大兴县的县衙,肯定都与胡家穿的是一条裤子。”
“到时候肯定会出现此等阻碍行径,给胡家争取转移赃物的时间。到时候父亲横插一脚,这功劳还不手到擒来吗?趁着那乱局,若是父亲运气上佳找到了赃物,那便是大功一件。”
李崇眼前一亮,而后拍案而起道:“好小子,鬼精鬼精的!”
起身踱步,越想越觉此计甚妙,“如此一来,既不得罪人,又能分一杯羹……得了,我今天就去吩咐几个手下告知下去,明日一早便去整兵待备。”
“这次若真能弄得了功劳,你娘的诰命说不定还能往上挪一挪。”
谈及此,李崇便是摇头苦笑,“你知道的,你娘她啊,就好一个颜面,出去几次茶会,因为你被夸赞了几回,自是高兴。”
“可她诰命名分太低了,座次总不靠前,心思便不大爽利,回家没少与我抱怨。”
李宸有些无奈,娘亲就是这样的,在外好颜面,对内呢又刀子嘴豆腐心。
倒不如说,或许是相处久了原因,似是爹娘都这般模样。
“父亲先不着急,还有一事,秦氏的事情怎么安置?”
秦可卿的安排,李崇也觉得棘手。
“这个我一时没有计较,先安排在外的一处住处,让人看守着。又或者先送到宛平县你舅舅家中去躲避几日?”
李宸沉吟起来,想了半晌说道:“父亲,孩儿以为,这两个法子都欠妥。无论如何,她和贾家的牵扯一时半会都是解不开。”
“这桩案子究竟牵连有多广?会不会殃及池鱼,我们都没有定论。”
“但眼下她若一直在咱们的掌控之下,一旦真闹大了,需要在御前请示,好似是由我们串供了一般,反咬我们为了功绩攀咬权贵,这便不美了。”
李崇斟酌着道:“也不能将她送回宁国府,不然这不成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了?”
李宸又说道:“我听闻宁国府上的大老爷贾敬如今还在道观中修道。不如让她先去那边避一避,就当是尽一尽孙媳的孝心。”
“在贾敬面前,想必那贾珍也不敢乱来。而咱家又可以派几个人守着她安危,父亲以为如何?”
“不错不错,这倒是一个万全之策。”
轻吐口气,李崇望了眼窗外天色,又道:“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吧。我得去营中布置了,迟了怕调不动人手。”
李崇火急火燎地去了。
李宸独坐堂中,静思片刻,方起身往花厅去。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阵阵轻笑。
掀帘一看,邹氏正与秦可卿说笑。
方才的惊惶已散去大半,秦可卿颊边甚至浮起浅浅梨涡。
“娘,你们说什么呢?怎的还这么高兴?”
邹氏笑着说道:“正说你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光着腚来回撒欢,一边跑还一边尿尿,说自己尿的老高,非要和别人比一比。”
“最后撞到你爹带着大哥秋猎回来,还要跟他们比,让他们也脱裤子呢。”
秦可卿捂嘴一笑。
李宸顿觉无语。
“你调节气氛就调节气氛,怎么还拿你儿子逗乐呢?小时候的事你也提,谁小时候还没有什么糗事啊?”
“好了好了,不说便是。”
邹氏收了笑,正色道:“与你爹商议得如何?”
秦可卿一双美眸扑闪扑闪地望向李宸,满眼期许。
这一副娇柔的模样,李宸其实并不陌生,在他扮作林黛玉的时候,已经见过好几回了。
但是这一次当面见到,才是真的撩拨心弦,不能正视。
抿了抿唇,李宸一把端起案头的胡乱摆放的茶盏,将其中残茶一饮而尽。
“已经有个章程了。”
转向秦可卿,李宸道:“就是让你以养病之名去到宁国府大老爷贾敬身边,说是祈福,又是顺便尽尽孝心。有贾敬在那,贾珍定是不能乱来的。”
“虽然说修道之人心无红尘,但毕竟明面上还是要过得去。而且府上会派几个人手去守着你。”
邹氏看向秦可卿,“你以为如何?”
的确,如果留在镇远侯府,若传扬出去,对谁都不利,秦可卿思虑了一下,便也只好点点头。
“若能如此照顾我的安危,便再感谢不过了,府上之恩,妾身没齿难忘,在这厢行礼了。”
说着,秦可卿便起身要跪倒下去。
李宸抬手虚扶。
秦可卿便如同触电一般,忙躲避开来,没再垂下身去,脸色泛羞。
“不必如此,赶着天黑之前我们快动身吧。不然,等城门落下倒不美了。”
邹氏也接话道:“行,春桃去备些行李,可卿来时定是走得急,没什么行囊傍身。”
“多谢夫人。”
而后秦可卿便被春桃引领走了。
二人退下,花厅内只剩母子二人。
李宸看着娘亲嘴边浮着浅笑盯着自己,只觉莫名其妙。
“娘,你刚称呼人家什么呢?怎就叫起闺名来了?”
邹氏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归拢起了茶盏,反将一军。
“你懂什么?若是让一个女人能死心塌地地为你做事,她总得图你些什么。眼下她图的是活命,往后呢?”
“若是她今后再受什么人蛊惑,将陈年积案反转过来,反咬咱家是胁迫她作伪证呢?你当如何?”
李宸一愣,“这不至于吧?”
邹氏看了看李宸刚用过的那个茶盏,语气轻松,道:“不过现在倒是有了法子,你这杯子可是可卿刚才用过的。”
“啊?”
邹氏起身,理了理衣袖,似笑非笑,“娘的妆匣里,真是没几件首饰了,该添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