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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原来我是纨绔(万字大章)

作者:喜欢喝豆浆字数:1.14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27:17
第316章 原来我是纨绔(万字大章)

荣国府,林黛玉房,

月洞窗下竹影斑驳,林黛玉独坐案头,一身月白襦裙,外罩着浅碧色的比甲,乌发简单的盘了个头髻,只有一支素银梅花簪子点缀着。

而面上神色微怔,目光直直落在手中信笺,“二位大可安心”六个字上。

微挑嘴角,林黛玉心里清楚,李宸定是已经看出那字迹是出自她手了。

而且不仅看出来,还特意要注明出来,真真是那个纨绔的性子能做出来的事。

宝姐姐也是个明白人,收到这封信后,便给她送了过来。

这实在让林黛玉脸颊微微泛粉。

她去梨香院,本来想着是好好照顾一下宝姐姐,免得被那个纨绔撩拨了心弦。

如今倒好,阴差阳错之下成了她和宝姐姐一并与那个纨绔暗通款曲。

这要是有第三个人知悉,林黛玉真不知自己该以何等面目应对了。

手上忍不住在裙裾上攥了几下,即使搓出了些许褶皱,依旧让林黛玉内心难安,不免腹诽。

‘着实可恶,这纨绔分明是在撩拨我们姊妹之间的情谊,口吻写得这般熟稔,好似我们本就相识一般。’

‘还有意弄出个一碗水端平的戏码,自以为让人挑不出毛病,我岂能不知你的小把戏?眼下倒好,让我往后如何与宝姐姐相处?定会更被她怀疑与你这个纨绔有往来了!’

‘明明说好,要好生隐瞒这换身的事,倒是这个纨绔,一直在耍性子添乱!’

轻咬唇瓣,林黛玉闷闷自语道:“你最好是真将可卿安置妥当了!才有闲心再弄这些小计较!”

适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黛玉忙将手中书信折好,藏进案头的书册中。

而后便听得一阵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声音着实令林黛玉太过熟悉了,自是王熙凤来了。

今日她衣着十分鲜亮,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云锦袄,配着翡翠撒花的洋绉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朝阳五凤挂珠钗,耳畔一对明珠耳珰,衬得一张粉面愈发明艳照人。

唯有王熙凤,这般打扮才不会被繁复的饰物遮掩了相貌,反而更衬得她通身的贵气。

而眼下的王熙凤,嘴角微翘,显是心情极好。

林黛玉抬手一理鬓发,忙收拾心情起身,王熙凤已然赶进门里来,当先挽住了她的手臂。

“林妹妹,还读什么书呢。快来与姐姐猜猜,给你带了什么喜事?”

被她拉着往一旁的茶案边坐下,由紫鹃奉上香茗,林黛玉迎着王熙凤眉眼弯弯的笑颜,实在了无头绪。

“这段日子府中平安顺遂得都有些乏味了,难得有个喜事,凤姐姐就别再卖关子了。”

王熙凤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说道:“我的傻妹妹,还能是什么喜事,让我来跟你说呀?自然是前几日你与我说的那个‘鼠穴掏粮’的法子,如今真真是灵验了。”

“前两日我才派人去和胡家签了契书,胡家还欢天喜地的接了,按照市面上八成的价格将我说的那两船糖全收了去,总共算下来,与我核销了五万两银子!这会儿已经取回来了!”

“可你猜怎么着,我刚在外头听说,薛家要和胡家对簿公堂,告到大兴县衙去了!那这样一来,不论如何这个价格都会有变,而且听薛家的人说,镇远侯府的那个小子也掺和进去了……”

一提起李宸,王熙凤面上便显露出几分不虞,捧起茶盏呷了一口,哼了声道:“你别说,虽然他这人不怎么样,但是正事上总也有几分本事。”

“毕竟是从科场里杀出来的,还有官场上的人脉。若他真能把胡家掀翻了,这银子咱们可就稳稳落袋了,连糖都不用赔了!”

林黛玉闻言,脸色一怔。

没想到事情竟是推的这么快。

今日他们就要去升堂了。

‘也不知那纨绔究竟作何打算,胜算几何?’

官司之事非同小可,而且还来得这般湍急,林黛玉自是免不了担忧。

见林黛玉脸色阴晴不定,王熙凤又抚着她的手掌安慰道:“妹妹放心,姐姐自然不会亏待你的。先前借你的那一万五千两,姐姐自然连本带利的都还给你。”

林黛玉讪讪一笑。

她自然不计较什么黄白之物,开口则是先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恭喜姐姐了,若真如姐姐说的那般顺利,胡家便倾倒了。府上定然就宽裕了许多,等着过个富足年。”

王熙凤捂嘴笑道:“嗐,我只这么一说,大商户没那么好倒,不能只指望着这个。但凡糖价掉了些,便足够了,咱别赔本赚了吆喝。”

林黛玉点点头,赞同道:“是这个道理,不过这生意成不成,到底系在这官司上。姐姐还需得寻人去盯一盯。”

“自然要盯!”

王熙凤挺直腰身,面色舒泰,满是得意之色,“这一回,也让那混小子给咱们出出力。”

听闻此言,林黛玉便觉得往常十分爽利,性情泼辣的凤姐姐,好似总在跟这纨绔暗中较着什么劲。

思忖片刻,不由得多嘴问道:“凤姐姐好似……总与李公子过不去?”

林黛玉还真想知道缘由,再与她宽解些许。

免得如同府试时,撩拨自己那般撩拨那纨绔,不然还不得在那纨绔身上吃个闷亏?

原本脸色极佳的王熙凤,听闻此言,却是忽而飞起三分恼怒。

“还不是这个混账东西,他……”

猛地想起当时茶室的旖旎,王熙凤刚话到嘴边的唾骂,便又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

见王熙凤竟然是这一副扭捏的模样,林黛玉心中警铃大作。

‘这纨绔不会与凤姐姐已经有过什么了吧?’

王熙凤一偏头,正对上林黛玉似要深究的目光,心头一跳,忙岔开话头,“对了,差点忘了正事,老太太让你去荣庆堂呢,咱们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老太太唤我?”

林黛玉不解。

王熙凤也只是点头,忙回身呼唤紫鹃、雪雁过来服侍穿衣。

待林黛玉披上一件雪白的鹤氅,王熙凤便搀扶着她出门,往堂前去。

途径游廊,王熙凤还不忘与林黛玉分辨道:“我也没细听是什么事,只听说东府侄儿媳妇可卿昨夜未归,好似昨日来过你这儿?老太太许是要问这个。”

闻言,林黛玉心中陡然一惊,迅速整理着脸色,心中盘算着说辞,只轻轻答应了王熙凤一声。

“嗯。”

待踏入荣庆堂,林黛玉才发觉气氛有多么凝重。

眼下,堂内竟聚了许多人。

东府贾珍的续弦尤氏坐在下首,正用帕子拭泪,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似是正诉说着委屈。

王夫人、邢夫人、李纨陪在一旁,皆是面色肃然。

更为显眼的还有贾宝玉,不知什么时候从书院回来了,此刻垂头丧气坐在角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也在担忧着。

正堂上,贾母端坐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中。

今日她未戴那顶镶宝抹额,只着一身沉香色万字纹样的常服,眉头微蹙,面上不见往日慈蔼,倒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太太,林丫头来了。”

王熙凤入门就禀着。

贾母微微颔首,目光并未落在林黛玉身上,只淡淡道:“先坐罢。”

而后,便转向下方被簇拥在中心的尤氏,温声安慰道:“你们也别心急,这会儿京城也不是过去那般兵荒马乱的时候。好好一个人在城里,怎会被什么山匪掳了去?”

“这孩子,我看她便是一个行事沉稳的。这段日子操持着东府里的家业也都井井有条,与凤丫头比起来都不逊色几分。”

“想来定是出门时走的急了,忘了递消息回来。再等一等,外面人在寻呢,干着急也无用。”

尤氏忙起身行礼,“劳老祖宗挂心,是东府里的不是,我家大爷那边寻得着急,不然也不能来打搅老祖宗高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贾母摆了摆手,“东西两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点事不算什么?”

“而且,可卿那孩子,到底也是个好的,若瞒着我,只让我闻了风声,才是跟着急。”

轻叹口气,再道:“你且回去告诉珍哥儿,好生寻人便是,也给秦家一个交代。只盼着他别闹出如先前那般的祸事来,平白给贾家添什么仇家,反教人咬上一口。”

“是。”

听贾母额外提着醒,尤氏不觉身上微颤,忙低声应下。

随即,贾母又吩咐邢夫人、李纨送尤氏过府。

待三人一并离去,堂内便只剩贾母、王夫人、王熙凤、贾宝玉与林黛玉几个。

林黛玉正疑惑为何不问她秦可卿之事,却见贾母示意鸳鸯取来一封信,递来了她手中。

看见封页字迹,竟是父亲寄送来的家书。

林黛玉有些意外,毕竟好久没与父亲联系过了,前番自己又没寄信。

忽而念起,怕不是那个纨绔又在作闹了,心头不禁紧张起来,默默展开信纸。

适时,贾母随着说道:“你爹爹公务繁忙,却还记挂着你,来信问了你在府中的情形。”

“我原想回信让他宽心,谁知他不知从哪儿听了些风声,后面竟还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

转向堂下,贾母的语气忽然肃重,“凤丫头,我且问你,前番镇远侯府那个李宸来府上时,是谁接待的?”

王熙凤没料到这里竟然还能牵扯到自己,微微愕然,上前福身道:“回老祖宗,那次原是老爷要替李祭酒说和,请李公子入监读书。当时您也在场的。”

贾母微微颔首,“这我倒记得。”

“后来老爷在席上宴请,宝兄弟也在。谁知部堂忽然有事,老爷匆匆去了,便让李公子到内院来,由媳妇与宝兄弟一并陪着用了会儿宴。”

贾母闻言,眉头一蹙,“怎么进了内院?太没规矩了,可曾冲撞了姑娘们?”

王熙凤心下微虚,瞥了林黛玉一眼。

却见林黛玉正垂首读信,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熙凤只得硬着头皮道:“是老爷的安排,我也是不得已。好在宝兄弟一直在旁陪着,倒不曾冲撞哪位妹妹。”

见贾宝玉也是点头如捣蒜,贾母这才面色稍缓,“如此便好,往后还是少与这等人家往来。连玉儿她爹远在扬州,都听闻了那李宸的恶行,来信是怕他与咱府里太过亲密,冲撞了府里的姑娘。”

“若真有个闪失,咱们贾家的名声还要不要,往后如何与各府交代?”

这番话落入贾宝玉耳中,简直如闻仙乐。

不免心中暗喜:‘原来林姑父也觉着那李宸是个泥猪癞狗!还特意来信让林妹妹与他保持距离。’

‘那人不识好歹,更是个好色胚子,若真见得林妹妹指不定要如何死缠烂打。’

‘不过林妹妹素来洁身自好,与那等人能有什么牵扯?顶多是钦佩几分才学罢了。如今有林姑父这番话,那纨绔更别想有非分之念!’

如此想来,贾宝玉却又不由得自省,‘都怪我,上次意气用事,竟是吃醉了酒。原本是想护姊妹们周全的,反倒让那个纨绔有了可乘之机。’

‘真该死,往后断不能让他再在府里随心所欲了,这可是我与姊妹们的荣国府!’

而此时林黛玉的思绪已经断线了,完全没有留意场中人的话,全身心地投入在这份家书之中。

一切只因家书中几句话写得太过显眼,其中列举了那个纨绔的几桩劣迹,来询问贾家这些事是否属实。

诸如她的名声在青楼之中传扬,谱写一些靡靡之曲,已传到江南。

还有与贾家强行要走丫鬟,好色到违背礼法。

林黛玉细细回想一下,好像都是自己做的事。

所以说通篇中父亲指摘的事,竟然跟那个纨绔半点关系都没有,全是在说自己的不是。

‘难不成我才是真纨绔?他才是好人?’

林黛玉眼前有些发黑,心底一时接受不了父亲这样的评价。

粗喘了几口气,林黛玉心中满是不平,‘父亲远在扬州,只是些道听途说,哪知知晓其中的难处?就这样给人定了性,未免太过武断,才不是这回事呢!’

将书信交回给鸳鸯后,林黛玉只觉自己脸颊上火辣辣的烫。

又听得堂前贾母议论道:“玉儿她爹爹说得在理,我也以为那人纵有千般能为,到底是个不安分的。”

“不安分便易生事端,于咱们这样人家,安安乐乐的才是根本。如今他又去搅和薛家的官司,往衙门里钻,岂不惹一身臊?”

王夫人在下方悠悠点着头,听得贾母话中也略略贬斥了薛家,便脸色顿时有些难堪。

可贾宝玉反而是眼前一亮。

“打官司?与谁人打官司?”

王熙凤观察着众人的脸色,也只能由她来评说,便讪讪应答着,“与盐商胡家,胡家二房经营着糖料的生意,与薛家有些争执,今日便对簿公堂去了。”

“竟是还有这么一回事?”

贾宝玉似是听了什么大有意趣的事,连连追问,“那……谁的赢面大些?”

眼下贾母当面,王熙凤开口更是字字斟酌。

贾母本就不喜薛家,这王熙凤心如明镜。

而这会更是在说李宸的坏话,她自然不敢说薛家胜券在握,更不能吐露心中所想。

便只得口是心非地说着,“那自然是胡家的赢面大呀。胡家背靠徽商,也是扬州商会的二把手,在扬州都是一手遮天,累年在京城的名声愈盛,如今是树大根深……”

贾宝玉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既然如此,那这好戏我不能不去看!’

心头如此念着,贾宝玉便向贾母一揖,告辞道:“老祖宗,孙儿在书院闷久了,想出去散散心。”

贾母如何不知他的心思?

分明是想去看李宸的笑话。

毕竟先前在科举之上折戟沉沙,失了好几回颜面,连贴身的丫鬟晴雯都丢了,这会儿让他去倒也无妨。

而且就算贾母自己,也不信这年纪尚轻的李宸能掀起什么风浪。

隔行如隔山,那李宸纵有几分才学,难道还能在公堂上翻了天?

“去罢,多带几个人随着。”

贾母颔首应允,又叮嘱,“早些回来,也免得你娘担心。”

贾宝玉欢天喜地应下,与王夫人一并道别。

王夫人捋了捋他的衣襟,不免担忧嘱咐,“外面人多眼杂,千万要留心了自己的安危,少往人堆里面钻。”

“太太放心,我晓得。”

最后贾宝玉还不忘走来林黛玉面前,与许久未见的林黛玉搭话。

书院里百无聊赖,他最记挂的便是府里的姊妹们了。

纵使姊妹们如今总嘲弄他没有学识,但他总以为真心是能换得真心的。

而误入歧途的林妹妹,他也能将其拉得回。

呈出标致的笑容,贾宝玉拍着胸脯说道:“林妹妹放心,我去去就回,定将第一手消息带给你!那等混账敢冲撞你,且看他今日如何出丑!”

林黛玉垂眸不语。

贾宝玉便以为林妹妹又是曾经那般害臊,便先兴冲冲地离去了。

待听得脚步声渐远,林黛玉便又抬起头来,望着廊下的那道背影,罥烟眉轻蹙。

‘多事。’

只排揎了一句,在这堂前,林黛玉还是默默隐忍下来。

以纨绔之身大闹荣庆堂固然爽快,但她以此时自己的身份,便不能胡来了。

‘纨绔一定要争口气呀!’

……

大兴县衙门前,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

联名告状到底是稀罕事,牵扯的人也更多,自街边的贩夫走卒,到附近铺面的掌柜,连带着此时正在署衙之中打官司的糖商各家女眷,此时尽皆外头眺望着内堂,议论不止。

“薛家联名三十家告胡家,多新鲜的事?”

“嗐,没有薛家这个皇商牵头,谁敢说个不是?”

“嘁,早就看这外来户在京城里发大财不爽利了,早该有人告上一告。”

“慎言慎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倏忽,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几名衣着整洁制服的小厮在前开道,贾宝玉着了一身秋香色的交领绫棉直裰,身披石青色杭绸鹤氅,下头是浅灰绸裤,蹬一双厚底皂缎面布鞋。

即便穿着不算显眼,但用料扎实,不配玉坠,都能看出是世家公子。

“让让,让让!”

小厮茗烟在前吆喝,驱散左右围观之人。

见得如此派头,即便心有不满,众人也唯有散开。

直到贾宝玉被护送着挤到最前列,见得还没升堂,宛若银盘的脸上,更是添了许多红光。

‘来得正好,戏还没开场!’

贾宝玉心中暗暗庆幸,抬头看向堂中。

但见两班衙役,已经手持水火棍立在两头,而县令尚不在座。

东侧设了一张桌案,后头坐着十分熟悉的两人。

当先是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清俊少年,一袭素净青衫,神色从容。

贾宝玉见他这般气定神闲的样子,便没来由的多了几分怄气。

‘不知这李宸总在得意什么?能考得科举,便能事事如你心愿,还来帮衬薛家做讼师。’

贾宝玉心头只觉好笑。

而且再一想,这个李宸若是一会儿输了官司,薛家的过错还能赖在他的身上,自己便能凭此去安慰宝姐姐,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好事。

念及此,贾宝玉便忍不住暗爽。

在书院中,他总是被人拉出来与李宸做比较,这会儿心头的妒忌之心已经到达了顶峰。

李宸尚未入书院便如此,若不杀灭了他的威风,往后哪还有他的好日子过?

目光再一偏移,便见得了李宸身边又白又圆像汤圆的薛蟠。

这会儿正是坐立不安,不停提起袖角,揩拭着额上细密成珠的冷汗。

与李宸的面色截然相反,令贾宝玉看得有些生笑。

‘倒该怪李宸没有识人之明,非得难为薛大哥在这等地方抛头露面。’

只打量了一眼,贾宝玉便继续盯着李宸,甚至心底有些期盼他能留意到自己,与自己对视。

如此一来,一会儿李宸暴露糗态,他方能笑得更开怀些。

而西侧另有一桌,其上只坐了一人,便是连讼师都未带。

同样是一身杭绸直裰,面皮白净,养尊处优,颚下蓄着三缕短须,一双细长眼睛半开半阖。

贾宝玉与小厮打听过后,才得知是王熙凤曾与他提及过的胡家二爷,胡琦。

胡琦身后站着两个账房模样的先生,俱是垂手恭立,与前头的胡琦小声说着什么。

今日来升堂,胡琦见得对面坐着的是薛蟠这个草包,心底只想发笑。

结果察觉了气氛以后,心底却不由自主的多了些许忐忑。

毕竟久在商场,他自然有眼力。

今日这官司,明摆着不是薛家为主导,而是薛蟠事事都听着他身旁的那个少年。

只是一眼,他看不出来路,不由得问左右的师爷,一同商议着对策。

眼下,堂下还站着三十余人,皆是一同告状的中小糖商。

为首的是写状纸的吕掌柜,正攥着他昨日熬了一晚上的心血,此时面色微微发白,但因紧张导致的头脑仍是异常清醒。

“宸哥儿,我真不行……”

薛蟠压低声音,额上汗珠滚落,再次抬手擦拭着,求饶道:“待会儿县尊问话,我,我怕是张不开嘴了,别让我应答什么话。”

李宸目不斜视,只淡淡回应,“说你行你就行,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薛蟠听出李宸还在跟他打趣,脸色愈发蔫了,哭丧道:“宸哥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与我逗乐子?改日,哥哥请你去醉仙楼,一个姑娘都不点,就听你逗哥哥笑。”

顿了顿,又道:“你瞧瞧这胡家得意的模样,定是上下打点好了,你还拦着我不让打点。若是一会儿反咬咱们一口,把我关进大牢里怎么办?”

“那我就来给你送饭,未战先怯,银样镴枪头。”

薛蟠又是欲哭无泪,“宸哥儿你还是高看我了,我哪是个枪啊,我就是个棒槌,是根门闩。”

对面,胡琦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宸,眉头微微隆起。

“可查出是谁家的讼师了?”

“没,还没查到。倒没听得坊间有这一号人,这人年纪太轻,瞧着似是尚未及冠呢。”

“尚未及冠就敢来趟这浑水?除非他极有本事,若不然就是和薛蟠一样是十足的蠢货。”

胡琦更以为是后者,毕竟薛蟠在那一坐,若非臭气相投,怎会与他有往来。

李宸感受到对方不善的目光,便暗戳戳地在薛蟠腰间拧了一下,薛蟠吃痛,偏头打量过来。

李宸立时说道:“精神点,你家可是皇商出身,中书舍人之后,他胡家不过是一个后起的盐商暴发户,还是二房,你怕他作甚?”

薛蟠捱了口气,咬牙道:“行!宸哥儿,我听你的!”

再将头偏开,薛蟠眼角余光忽而瞥到人群最前方,贾宝玉的身影。

原本薛蟠还十分忐忑的面色,此时却慢慢爬上愠怒。

“囚攮的,这个烂货什么时候跑来了?瞧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不行,再如何也不能让他取笑了,一个没卵蛋的东西。”

深吸了口气,薛蟠抻了抻腰身,但其实与不抻也没什么大区别,依旧是大腹便便的模样。

适时,堂后传来一声清嗽。

“县尊升堂!”

话音一落,两班衙役齐声吆喝,水火棍极有韵律的敲地。

“威……武……”

外间的百姓被驱散退出府衙的门槛,屏风后便转出一人来。

头戴乌纱,身穿鸂鶒补服,阔步走到公案后坐定,目光扫过堂下。

众人依礼参拜,署衙内齐刷刷的跪倒了一片。

胡琦,薛蟠也尽皆如此,唯有李宸站立堂前作揖。

这便有些扎眼了,观摩了一下其人面相,也不似是什么皇家贵胄,外戚勋贵。

于县令眉头一皱,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见到本官为何不拜?”

李宸缓缓起身,拱手道:“学生李宸,镇远侯府出身,蒙朝廷恩典,今岁侥幸在顺天府院试取得案首,已有生员之身。”

闻言,大堂上下一片哗然。

没成想,近来京城内享誉盛名的李宸,竟是在这里当起了讼师。

四下里不由得响起了窃窃私语。

“嘶,瞧着年纪轻轻气度不凡,原来是镇远侯府的那位公子。”

“县太爷刚还咄咄逼人呢,是不是想打人的板子,这下打不着了。”

“不过,我只听得李公子会吟诗作赋啊?难不成也通晓词讼?”

忽而这男子身边的妇人,当场扯住了他的耳朵一拧,啐骂道:“说,是不是又去莳花馆了?”

“轻点,轻点,你这泼妇,给我点面子,在外面呢!”

堂内,于县令也是听得一怔,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少年。

他早就听说了宛平县出了个神童,连中小三元,还是勋贵出身。

由此将他大兴县连续数年的教化之功都被宛平县抢了去。

来年京察,他的功绩可就少了一笔,擢升之机渺茫,至少要排在宛平周县令之后。

利益相关,于县令自然难有几分好脸色。

可他心里又清楚,这案首是连中小三元,也就是在府试上与韩府尹也有旧交,而且还是勋贵出身,他不好交恶。

只得干咳两声,再拍了几下惊堂木泄愤,“堂下肃静!”

而后,于县令又将目光转向了重新站起身的胡琦。

胡琦显然同样没想到这少年便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李宸,面色尚有些讶然,可等抬头,正与于县令目光相对,不由得暗暗在腿边又比了三个手指。

另外两根拇指和小拇指一对,便是事成再多添三千两。

于县令默默颔首,心满意足,再清了清嗓子,“堂下所告何事?禀来!”

吕掌柜忙上前一步,展开状纸,声音发颤说着,“启禀县尊老爷,小人等三十家糖商联名状告扬州胡家!胡家把控通惠河码头,凡不从其处购糖者,轻则扣押货物,重则拳脚相加。”

“王掌柜前日去码头讨货,便被胡家护院打成这般模样!”

说着便让王掌柜起身拆下纱布,露出眼眶上仍是未消的乌青肿处。

状纸呈上,于县令草草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上头罗列胡家罪状十余条。

操纵市价、囤货居奇、殴打商户、私设关卡……若件件属实,确是重罪。

胡琦却从容起身,拱手自辩道:“县尊明鉴。码头货运繁杂,查验严格乃是为防走私,此乃朝廷法度。”

“至于价格浮动,实因今岁漕运不畅,南方糖料减产所致,何来操纵之说?至于这些商户所言……”

瞥了一眼吕掌柜等人,胡琦气态如常,似事先预演过一般,开口便道:“不过是因他们将糖料高价转卖薛家,断了与我胡家的契书,如今再想分一杯羹,我胡家不肯当这个冤大头,自然不允,由此才怀恨诬告!”

“买卖自由,我们卖与谁家,与你何干?”

胡琦慢条斯理,“商事讲求诚信,你们既与我胡家有约在先,私下转卖已是违约。我胡家依约追究,何错之有?”

随后又是语气恳切,一拜到底,“县尊,此案分明是薛家为独霸京中糖市,唆使这些商户诬告我胡家。还望县尊明察,还我胡家清白!”

于县令捻须沉吟。

胡家每年孝敬的银子不少,今日又加了三千两,自然该偏袒一二。

况且这案子牵涉太广,若真依状纸所告查办,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人来……京城脚下难办案。

只是,再看了李宸一眼,于县令仍有些担忧。

镇远侯府近来名声颇高,勋贵能再振门楣,定然有着皇家的默许……

越想,于县令越是头大。

没了先前的戾气,却是忍不住的微微摇头。

见状,胡琦忍不住瞪大了眼。

事先说好的可没这一幕,再加三千两银子还不够?

为了官司,他只得再动手比量着,伸出五根手指。

这等小事,可犯不上找到手眼能通天的人身上去,人情耗损一次便就少一次,而且眼下也来不及再找旁人了。

李宸始终观摩着场中的动作,不由得也学着比量起来。

“胡二爷,你这一直摆弄着手指是怎个意思?和县尊划拳呢?待县尊说完话不迟。”

“哈哈哈……”

薛蟠捧腹大笑,公堂内外也是一片笑声。

于县令也当场振作,拍了下惊堂木高声道:“公堂之上,唯有我头顶这‘正大光明’四字,都莫要再吵,咆哮公堂者,杖二十!”

顿了顿,最终仍是包庇道:“既有契约,一切便遵循契约办事,既然是你们商户违约在先,胡家自是无错。”

闻言,胡琦顿时一宽,金银开路还是管用,便向李宸笑着说道:“县尊大人英明。李公子才情八斗,在下闻言也是十分佩服,在江南能连中三元的学子少之又少,是该潜心读书,以求金榜题名,不费韶华。”

“何必掺和这等商事纠纷,还与这乌合之众同伍?”

堂外,围观的贾宝玉原本还在屏息,以为李宸打岔了一句,便获得了主动。

听得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公堂之上,毕竟不是在姊妹们之间,讨巧话就能破局的。

身旁茗烟忙扯了扯贾宝玉的衣袖,贾宝玉却越发得意,伸长脖子等着看李宸的糗态。

薛蟠瞥见贾宝玉那副嘴脸,心头火起,忙侧身低声对李宸问道:“宸哥儿,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宸却神色不变,缓缓起身。

“胡二爷说得是。”

开口,李宸声音清明,“读书人本当以科举为重。只不过读书,亦是用圣贤之道,护一方民生。今见商户受欺,市价混乱,百姓苦高价糖料久矣。”

“此非商事纠纷,实乃民生大事。学生既有所见,岂能坐视?”

转向于县令,李宸言之凿凿道:“老父母,方才胡二爷说商户违约,的确不假。可抛开条款,论契书,便如同以笼囚鸟,却怪鸟不安分。”

“不巧,我手上正有这契书。”

随即,李宸从怀中一探,便取出展开当堂宣读起来,“凡从瑞饴堂拿货糖商,不得转售与薛家丰字号,违者罚没全部存货,三倍货款……”

“……码头验货,漕运损耗,一概由商户负责……”

李宸一连读了数条霸王条款。

“此等不平等的契书,岂非是让所有商户全被胡家差遣?糖价高低,不还是听之任之?!”

胡琦脸色微变,正要辩驳,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顺天府尹韩大人到!”

堂下让出一条通路。

于县令猛然圆瞪双眼,慌忙起身,扶正乌纱帽,快步下堂相迎。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绯袍官员踏入公堂。

“下官参见府尹大人!”

于县令躬身行礼。

韩府尹摆摆手,目光扫过堂上众人,语气淡漠,“本官例行巡察,路过县衙,听闻有商事纠纷,特来一观。于县令不必多礼,继续审案便是。”

在衙役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又淡淡道:“方才审到何处了?”

于县令心头打鼓,只得将案情简述一遍。

韩府尹听罢,看向胡琦:“胡家把控码头,可有此事?”

胡琦额前已是冒出细汗,本来大好局面,皆因韩府尹的突然到场,而偃旗息鼓。

想也不用想,定是这李宸找来帮场的。

此刻却也只能硬撑着道:“大人明鉴,绝无此事!码头查验皆依律而行,价格浮动实因漕运之故。这些商户诬告小人,实是因薛家高价收糖,唆使他们违约……”

“哦?”

韩府尹看向薛蟠,“薛家高价收糖,可是为囤货居奇?”

薛蟠吓得腿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李宸拱手道:“回大人,薛家并非囤货,皆送往工坊,为原料所用。”

堂上气氛一时又是僵持不下。

韩府尹捻须沉吟,忽然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未有实证,倒不如握手言和了。”

胡家眼前一亮,忙道:“甚好,甚好,大人英明,实是他们取不出证据。”

“你,你胡家,身正?”

薛蟠憋得面上青紫,但碍于场面还有府尹,他实在说不出话来。

李宸猛地跺了薛蟠一脚,吃疼嘴上一下没了遮拦,开口便啐道:“胡家老二,你要是有卵蛋,敢不敢承认当天醉仙楼的事?”

连府尹都没有偏袒李宸,胡琦内心已然宽解,言之凿凿,“醉仙楼何事?我胡家身正不怕影子斜,从未有过囤货居奇之举。”

闻言,韩府尹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往码头上查一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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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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