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
房中,林黛玉身着淡绿夹袄,一袭素色长裤,徐徐演练着八段锦。
动作舒展间,额角已渗出细汗,气息微促,面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姑娘,歇一歇吧?”
雪雁忍不住在旁边劝说。
本来闲时如娇花照水,动时如弱柳扶风的自家姑娘,近来却是这般活泼好动,面色都透粉了,倒是让她有些担忧,是不是撞客了。
“先吃口茶?”
接过香茗,林黛玉浅啜一口,不疾不徐的咽了下去。
近来心思略感烦躁,唯有活动筋骨,才能让林黛玉按下心绪来。
美中不足的是房中没有太趁手的物件,便让她也无法利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锤炼身体。
‘每天在府中胡闹,倒是托了他的福,身子没过去那么柔弱,不再是动辄气短神疲的模样了。’
‘只不知那纨绔在国子监如何了?可曾被人刁难?’
念及此,林黛玉嘴角不忍微挑,勾起的绣鞋轻轻晃了晃,‘若他当真在信里诉苦,待我回去,或许会看着我身子好转的面子上,再出手帮一帮他,找回些颜面……到时候看他还敢不敢在话里与我冷嘲热讽了。’
顺手取过案头一册书,林黛玉刚读了几行,月洞窗外忽地掠过一道人影,将她房檐下的鹦鹉都惊得止不住闪起了翅膀。
“林妹妹,林妹妹祸事了!莫要再看书了!”
贾宝玉叩着窗沿窗棂,言辞急切。
林黛玉蹙眉抬头,“生了什么祸事?”
这般声张,自然不令林黛玉所喜,而且府里不是刚刚度过了东府里的祸事,又能招惹了什么?
贾宝玉一脸难色,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为何又不说了?”
见得林妹妹眉眼间略略生起了愠怒之色,贾宝玉心一横,闭眼为自己暗戳戳的打气。
‘旁人都不敢来与林妹妹递上消息,可这消息何等重要,便也唯有我来与妹妹说了,妹妹先前对我也是关照着呢,我怎能不关照妹妹……’
敲定主意,贾宝玉才开口道:“妹妹刚外头传来消息,姑老爷……宾天了。”
林黛玉蓦得瞪大了双眼,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换得一片惨白。
唇瓣微颤,却是一个字音都没能再吐出来。
雪雁闻言又惊又怒,几步抢到窗前,猛地拉起垂帘,隔着窗格便拉住了贾宝玉。
“宝二爷!你浑说什么!”
贾宝玉被唬了一跳,忙再重复,“是外面传来的消息,老祖宗正唤妹妹往堂前去呢。”
见得林黛玉已经开始默默垂泪,贾宝玉心下慌乱,口不择言的安慰道:“妹妹,人死不能复生,千万节哀……府里姊妹们都陪着你呢,还有我,还有老祖宗,断不会叫你觉着孤苦无依……”
“眼下,大老爷,老爷都往堂前去了,只等妹妹了。”
林黛玉紧咬发白的嘴唇,贝齿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已经泛起了些许腥甜,牙缝中才飘出一句道:“知道了,你且先去吧。”
语气太过冰冷,让贾宝玉忍不住心尖发颤。
他原以为林妹妹会为此痛哭流涕,自己也能借机安慰些许,作为陪伴妹妹的知心人。
却不想竟是这般隐忍的悲恸,反叫他不知所措,也不敢再多作停留了。
只得讷讷道:“那……妹妹快些来,我在堂上等你。”
贾宝玉方才离去,林黛玉始终绷直了的身子,却是突然抽离了全部力气一般,当即瘫软下来,险些摔在地上。
雪雁眼疾手快,扶住了林黛玉,未语先哭。
“姑娘,姑娘千万保重啊!定然是外面的人胡诌的,前几日老爷才刚来过家书呢,怎么会就突然亡故了呢?”
“先前荣国府上做了那么多错事、坏事,这一次或许也是出错了呢?姑娘别哭,别哭了。”
林黛玉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这一会儿潸然泪下,甚至没有什么知觉,就已经从眼前滑下了两道晶莹。
雪雁边哭边替她擦拭,自己早已是泪眼婆娑。
眼看着越擦越多,雪雁最终便倒进了林黛玉的肩头,用衣服为林黛玉承接着泪水,一并失声痛哭起来。
她刚刚的说法,是连她自己也宽慰不了。
而林黛玉即便闭起了双眼,却仍然控制不住汹涌的泪水。
两个人就这般哭成了泪人。
紫鹃从外面姗姗来迟,已然闻得了林如海的消息,再见得屋内的光景,便默默上前将二人一并揽入怀里。
如今说什么都是多此一举,显得言语过于苍白无力,唯有如此陪伴着,默默不做声。
林黛玉早已是心乱如麻,哭得出不了声。
前几日,她还怜悯秦可卿、怜悯惜春,以为自己有父亲在,便有主心骨,却不想竟是这么快就折断了。
北上京城已有六、七载,从未能归家,却不想那时候的送别就成了和父亲的生离死别。
林黛玉哪里能接受呢?
明明他们父女二人从书信中已经能够互相倾诉衷肠了,或许父女二人的关系,能够从先前的冰冷隔阂中渐渐消融。
可这一切,都是烟消云散了。
天人永隔,父亲亡故了。
……
荣庆堂上,
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
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等一应主事之人来得是一个齐全。
林如海为人清正,与贾赦贾政私交尚可,更紧要的是,贾家上下皆明了他对家族仕途的意味。
此番骤逝,在众人心中,其痛切恐更甚于东府降爵。
东府被降爵,是贾家落了颜面。
可林如海这棵老国公贾代善精心择定的大树,却是在没有长成之前,就突然夭折了。
从此往后,贾家便又少了一个可以实打实倚仗的人。
贾母面色灰败,连番打击下,精气神已颓唐不堪。
强提一口气,平下心来,才堪堪能说出话。
“你们都知道了……如海,也随敏儿去了。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缠苦命人,林家就这一根顶梁柱,眼下那头还不知乱成什么光景。”
贾政率先起身,面色悲怆,“妹婿乃天子门生,持节两淮,前程本不可限量。却是陡生变故,实在是世事难料,可悲可叹。”
“且不论他这桩官身,既为贾家女婿,身后又无子嗣,这丧仪大事,自当由我府上出面主持,方显亲谊。”
贾赦亦十分罕见的表达赞同,与贾母请示道:“老太太,这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但不宜延误。”
“儿子以为,可命琏哥儿陪着林丫头南下走这一回,帮着协理林家一应后事。琏哥儿年长懂事,堪当此任。”
贾琏突然被点到名字,有些错愕。
但是见到贾赦与他肯定的点了点头,他便也只能起身待命。
贾母抬眼,目光虚浮地扫过众人。
贾赦又解释道:“这会儿宗族事务繁杂,东府里留下的烂摊子让人焦头烂额,我也不便脱身。二弟在部堂中政务亦重?”
贾政微微颔首。
“既如此……便这么定罢。”
贾母慨叹口气。
贾琏上前一步道:“老祖宗放心,我定然护林妹妹周全,将姑父后事料理妥当,尽快北返。”
贾母微微颔首,“备快船,丧仪所需之物今日先行备齐,府库中有的便直接取用,莫到当地仓促采买。随行之人大太太,二太太亲自点选,务必安排妥当,礼数不可废,须办得体面……”
“是。”
众人一并应了下来。
贾宝玉在旁听着这一幕,焦急地等待着,环顾四周,还是没能看到林黛玉的身影。
适时,王夫人也才开口,“宝玉,你不是去传话了?怎还不见林丫头来?”
宝玉点了点头,有些为难,嗫嚅着道:“我是与那边知会了一声,但是没来,我倒不知什么缘故了。”
贾母心神俱疲,摆摆手道:“罢了……骤闻噩耗,且容她缓缓罢。”
转而又对王熙凤道:“凤丫头,玉儿在府里这几日,你照顾周全些。若有不妥,定然要尽快让太医来问诊。”
“嗯,老祖宗我省得。”
王熙凤应了下来。
事情有了定论,贾母便也不想再议论更多,近来皆是悲事,让她缓不过气来,只想尽早往房里躲清净。
而贾宝玉放心不下,便又往林黛玉那边房里去。
透过窗户的缝隙,便能看见里面的林黛玉仍是在流泪呢。
贾宝玉看的心焦万分,忙绕过房门,进了堂屋与林黛玉宽慰道:“林妹妹,千万珍重身子……老太太已定了,让琏二哥陪你南下料理。”
“我知道你与琏二哥先前有些不痛快,他未必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黛玉根本没有听他说话的心思,内心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丧父之痛让她不由得又回忆起多年前的丧母之痛,两相叠加,便如万箭穿心,痛彻心扉,让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贾宝玉却是自说自话,“林妹妹你若还是担忧的话,那我便陪你一同去!你等着,我这就去堂上与老祖宗央求,毕竟琏二哥都去了,多我一个又何妨?”
“我也不会帮倒忙,而且我还从没有回到过金陵老家看过呢。”
说着贾宝玉便撩起衣袍,快着步子又出了去。
林黛玉哪有想顾及他的心思?
紫鹃毕竟是她们之中年龄最大的,率先起身,说道:“姑娘,我们尽快准备行囊吧,此事来的急迫,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乘船走了。”
“如今已是十月,若走运河,顺流南下,没有冰期,可不足半月就能抵达扬州,若是再晚一晚,可都要耽误了许多行程。”
“如此,姑娘便还能送林老爷最后一程。”
林黛玉此时也慢慢从抽泣中回过神来,沙哑着嗓音说道:“好,姐姐你看着做吧。”
紫鹃点了点头,留雪雁在身边照顾,自己便去忙着装点行囊了。
林黛玉被雪雁搀扶着往案前坐,一对主仆面面相觑,眼中皆是布满了血丝。
两个人哭得最凶,这会儿连雪雁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可林黛玉刚坐下没多久,贾宝玉又去而复返。
进来以后却是一脸颓唐。
“妹妹,并非是我不想与你一同南下,而是老太太他们不准啊。我百般恳求,他们就是不肯我出门,以为我年幼,可我又能年幼多少呢?明明林妹妹都是要南下的。”
贾宝玉是捶胸顿足,“不知怎得,老爷似是还听见了,责令我明日去国子监读书,这我就躲不开了。”
“妹妹不是说读书要紧?可我觉得还是不如妹妹的家事要紧,若是妹妹南下了,一定要记得与我来信,报个平安也好。”
贾宝玉絮絮叨叨,林黛玉漠然无应,雪雁却是终究忍不住了,哽咽着道:“二爷说这些,可能宽慰姑娘一分?您若真想读书,便请自去,别再来叨扰!”
贾宝玉面红耳赤,难为情的说道:“雪雁姑娘说的有理,只是我也想让妹妹不要这么伤怀,毕竟妹妹的身子体弱多病,若是因为这种悲痛之事再伤了身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姑娘的身子还好着呢,何至于你来说这些多余的话?你若真随我们南下,我倒还高看你一眼!”
“雪雁!”
林黛玉轻声喝止。
哪怕是因为事出有因也不该说出这等冒失的话来,只得由她出面调停。
微微蹙眉,林黛玉终是开口,与贾宝玉道:“你且回罢,明日就将乘船南下,今日房里还需做足准备。”
“好罢。”
贾宝玉满脸羞臊,往外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说道:“妹妹……我本心是真为了你好。”
瞧着旁边雪雁又瞪起眼来,贾宝玉也只好摇摇头,走了出去,毕竟是他理亏在先。
雪雁看自家姑娘,又是满眼的心疼。
林黛玉确实已经哭得力竭了,说出话来几乎是气声。
“你也去帮一帮紫鹃姐姐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雪雁面色担忧的看着,却不肯走。
林黛玉语气异常平静,“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我还要……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嗯。”
有了此话,雪雁才恋恋不舍地挪开了身子,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房中,林黛玉独坐,想要去拿手册留下消息,但一想自己也即将南下了,这手册也无法带在身上。
‘换身后,他已是在船上了。’
林黛玉捂着阵阵作痛的心口,泪水又无声低落。
‘可我这般心境,就算去国子监读书,恐怕还比他不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