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路院,
与荣国府一墙之隔的三进小院,正房厢庑游廊,皆小巧别致,不似荣国府正院的轩峻壮丽,是为贾赦的独立居所。
贾琏自黑油大门而入,径直往堂前去,心中盘算着寻父亲贾赦问个明白。
先前在堂前为自己揽下了那么一桩苦差事,若非有利可图,依照他父亲的心思,定然不会贸然站出来。
贾琏也不是个愚笨的,自然看得出端倪。
‘奔丧的晦气事,谁乐意沾?何况是陪那么个心思难测的林丫头,一路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心中腹诽着,贾琏穿过游廊,迎面遇见了贾赦房中的大丫鬟秋桐。
秋桐今日穿着水水红绫子袄,外罩青缎掐牙坎肩,腰间一条汗巾将那水蛇腰束得越发窈窕。
贾琏悄无声息地追上前,环顾左右没有旁人,便伸手在她屁股上轻轻掐了下。
“呀!”
秋桐腰身一颤,惊得回眸,见是贾琏,忙跳开半步,粉面含嗔地四顾张望后,才道:“二爷,这可是老爷房前,怎好胡闹?若叫旁人瞧见,可还了得?”
见她这般娇俏的模样,贾琏更是心痒难耐,恨不得当即拉她去柴房享受一夕欢愉,只是眼下他还有正事要做。
老爹贾赦那头定是在等着他呢,若是去得晚了,是要怪罪下来。
只好不舍地再掐了下秋桐的脸颊,贾琏眯起眼,调笑道:“你这小蹄子,整日说这些口是心非的,心里指不定多想爬你二爷的床了吧?放心,这回老爷指我去江南做事,待事办得漂亮,我自向他讨了你来。”
“江南做事?是林姑娘那桩事?”
秋桐诧异问道。
贾琏顿住脚步,没再往前走,“连你都知道了?”
秋桐点点头,“正是知道,前两日听得老爷在房中议论过。”
“议论过?”
贾琏一皱眉,越发以为事情不简单。
秋桐却是催促着道:“行了,二爷快去堂前说话吧,奴婢这头还忙着呢。”
贾琏又是嬉笑,“你倒还急起来了,二爷可不会食言。”
秋桐捂嘴窃笑,揶揄道:“二爷就别说大话了,谁敢去你那房里被母夜叉管,您先摆平了二奶奶再说罢。”
听得秋桐提及王熙凤,贾琏面上的笑容尽散,“你这丫头,当真讨打。”
才扬起手,人已经远去了。
贾琏唯有自己暗暗腹诽,‘还母夜叉,我早晚一封休书将她休了去,且让她得意着。’
来到廊下,抬手轻叩了门扉,里面便传来了贾赦慵懒的声音。
“进来吧。”
屋内的贾赦,正靠在一张貂皮太师椅中,吸着水烟袋,头上飘着淡青的烟圈,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熏甜味。
贾琏垂首进门,先行一礼,恭声道:“老爷,儿子来问安,扬州这条路怎么走,还得老爷示下。”
将烟嘴往案角上磕了磕,对于儿子的机灵劲,贾赦很是满意,嘴角含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让你今早担下这桩好事?”
“好事?”
贾琏摇头,面露不解。
贾赦坦然道:“林如海膝下无子,又无旁支近亲,后事全仗我贾家操办。那他留下的田庄、铺面、家私,岂不得统统运回京来?”
贾赦眼中闪过一道阴鸷,压低声音,又道:“林家四世列侯,清贵传家。林如海又掌着两淮盐政那样的肥缺,这些年积攒下的家底,你算算该有多少?”
“林丫头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哪里懂得这些俗务账目?纵使她有些小聪明,终究不涉外事。等你南下,协理丧仪,趁机……”
贾赦向贾琏搓动了下手指,意味深长。
贾琏当即会意。
这是想要让他在料理林家产业时做手脚,即便明面账目需公示,也能隐瞒些,暗中截取一笔巨财。
这可不是千八百两的数目,或是十万两、百万两之巨。
贾琏心头一阵激荡。
如今府中银钱皆由王熙凤把持,他连支取些体己都需看她脸色,何其憋闷?
若真能捞得几十万两私房,何须再受那母夜叉的闲气?
便是在外头多置几处宅院、多养几房美姬,不也是吹灰一般容易的事?
见儿子目光频闪,贾赦又不禁叮嘱,“切记,快去快回。等你到了,停灵也快了结,直接与其安置了,不必逗留太久,别去了扬州被那花花绿绿的迷了眼,耽搁了正事。”
贾琏面色一凛,连连点头,“老爷说的事,儿子谨记在心。”
思忖了片刻,贾琏又忍不住问道:“老爷,这姑老爷当真是这般不明不白的宾天了?先前也没传闻过有身体染疾的消息呀。”
贾赦闻言皱眉,“你问我,我问谁去?等你去到扬州,不就知道了?做事都机灵着点。”
“是,是,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贾琏忙垂下头,转身要走,却是又被贾赦唤了回来。
“慢着,此行南下也是难得的机会。年关将近,也与老太太知会一声,为甄家送份年礼,你带着去走一趟。”
“多见见世面,对你将来有益,莫嫌麻烦。”
“儿子明白。”
……
镇远侯府,
清早,秋风拂过枝头,吹落本就零零散散的枯叶,卷起遍地黄花。
每一步踏上去,都是沙沙作响。
而这周围的杂音,都不能扰乱李宸时下的思绪。
如今他最想知道的,其实是林黛玉知晓消息以后,会不会像曾经那般,悲痛欲绝导致一病不起。
这骤然的打击,会不会击垮她的心智。
就算她避而不谈,自己避而不想,两人之间牵绊愈深已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两人便都忍不住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
时值十月,天气转寒。
李宸着了一身玄色鹤氅,脚蹬箭靴,走向父母所在的正堂,临别此行。
李崇和邹氏,此时也早早地等在了廊下。
李崇望着身姿挺拔、气度渐成的儿子,心底满是自豪。
可邹氏心思便就更敏感了,眼圈泛起一片乌黑,似是这几日都没能歇好的缘故。
李宸一拱手,言辞恳切道:“爹,娘,孩儿不孝,此行跋涉千里,外出游学,恐是要乡试之前再归京了。”
“今岁年节,不能侍奉左右……”
李崇一把将儿子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头,畅快道:“罢了,这些虚话不必多说。你学有所成,才是我和你娘亲最大的慰藉。”
邹氏陪在身旁,眼眶微红,细细嘱咐,“江南富庶,乱花迷眼,比京城更甚。你切莫与人学坏了,沾染上不良习气。”
顿了顿,语气又咬重了些,“尤其你那些前科,别以为身边没个人管束了,就当真不再顾及许多。出门在外,最是要提防漂亮姑娘,越是生得好的,便越是会骗人,收好了你的心,别被人诓骗了去。”
李崇在旁道:“你担心他被人诓骗了去,别回来的时候,诓骗来一群姑娘,你就偷着笑吧。”
邹氏忍不住回首瞪了一眼,“就你会说,别听你爹胡诌,万事小心。”
听得母亲一如既往的唠叨,李宸心中丝毫没有烦躁之情,反而只觉满满暖意。
不由得凑上前,与娘亲抱了下。
邹氏便再不说什么了,轻叹了口气。
“还有,等你途径了扬州,大好歹去林家吊唁一番。你若当真中意人家林姑娘,这点礼数还是要尽到的,别嫌麻烦,装作不知。”
李宸笑着道:“娘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玩笑,他首要的目的地当然就是扬州了。
随后,李崇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来,递给李宸。
“爹,这是什么?”
李宸讶然,不解其意。
李崇却似是有难言之隐一般,未有开口,只是低叹了口气,便是由邹氏来解读。
“咱家的先祖是最早来京城扎根的,没有在江南的祖宅,也就断了和那头的人脉。唯有你爹爹要送信的这个人,时任漕运总兵尹大人,算是有些旧交,但也是许久不来往了。”
李宸还从未听过如这般的旧事,听得连娘亲说得都是百转千回的,似在隐瞒着什么,不由得起了些许八卦的心,刨根问底的追问道:“那这算什么关系,人家肯见我吗?”
李崇牙关一咬,闷声道:“他怎敢不见,但凡还有点良心!”
邹氏摆摆手,堵住了李崇的话,又分辨道:“此事说来话长,是你祖父辈的旧怨了”
“当年北征大漠,你祖父任先锋参将,此人之父便是主帅。原定计策,由你祖父诱敌深入,本部人马接应。”
“不料一场沙暴骤起,他们失了你们祖父踪迹,便不敢贸然轻进。你祖父在混战中迷失方向,待赶到集结地时,敌军援兵已至,将他团团围住。”
“幸亏你父亲当时领兵,他留下一千人原地等待,不然在那一场战役中,你的祖父便很难归来了,但也因此染了重疾。”
李崇大声纠正,“不是一千,是八百,他父亲只允许我留下亲卫八百儿郎!”
“啊?父亲你当时就已在军中了?”
李崇点了点头,“按军令,本该多派哨骑搜寻,可就因耽搁了三个时辰,那个怕死的监军见其他两路先锋已获战功,便欲撤军去摘桃子,独独不管你祖父死活。”
“他父亲竟然也同意了,那可是世交,竟能如此见利忘义?”
旧事重提,李崇仍是怒不可遏。
邹氏连连劝慰,“好了好了,陈年旧账,都过去两三代人了。”
“人家后来多次登门,想要修好关系,你父亲都应允了,你却拦着避之不见,也算落了人家的颜面。”
李崇冷哼一声,偏开头来。
邹氏再转向李宸,为他整理了衣领,柔声道:“总之,你持信去,他必会见你。南下的船紧俏,咱家无自备船只,是与你买的船票。船上人多眼杂,自己务必当心。”
李崇捱下一口气,“沈先生说伴你南下,我又挑选了军中几个得力亲卫随行。你娘亲说的没错,多小心些。”
“是。”
李宸连连点头,又看向父亲,由衷称赞道:“爹,您当年可真了不得,敢在主帅面前坚持己见,临危不惧,将祖父接回来。”
李崇听得儿子的恭维,脸上又浮现起得意之色。
“那时我还不足二十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与你此时一般。”
随之李宸又笑嘻嘻的接口,道:“爹放心,将来您若也被敌军围了,儿子也带人去救您。”
“滚!你也不想你老子好,快走吧,我多见你一眼都心烦。”
李宸被老爹推搡了个趔趄,便笑着与爹娘摆了摆手,与在门外等着的晴雯,香菱一道走了。
缀在李宸身后的两人,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晴雯的脸上就写着笑意,与香菱窃窃私语道:“没想到少爷突然决定南下了,这样我们还能跟着随行呢,真是一件好事。”
香菱却是面色木然,没有什么反应。
晴雯忍不住蹙眉,轻搡了她一下,“你怎么了?”
香菱恍然回神,轻咬下唇,低声道:“没……没什么。”
……
整夜未眠,直至第二日暮色渐合,
林黛玉只是用了些水,仍旧滴米未进。
通惠河码头上,已经报来了消息,快船已经备好。
林黛玉也让雪雁,王嬷嬷,将早早打点好的行李装上了车。
自己则是慢慢挪出脚步,走到了垂花门。
门下,贾家人前来送行,姊妹来得正是一个齐全。
见得林黛玉面色惨白,所有人心头都是伤怀不已,但这种生死大事,无人知晓该如何宽慰。
她们年龄还是太小了,在这种事上帮不上什么忙。
王熙凤凑到进前来,在林黛玉怀中又塞了两张银票,些许碎银,“姐姐,你这是?”
“姐姐知道你不缺银子,但是路上你拿着那么大的面额,银子也不好兑开。这些就留你在路上用,也是让姐姐尽一番心意。”
“先前你与你琏二哥闹得些不愉快,他这人最是记仇,妹妹你能包涵他便就包涵一些,若是觉得还是不顺眼,那就自己小心。姐姐让几个明白人跟着,你倒也不用太担忧。”
林黛玉心头微微触动,“好,多谢姐姐。”
随后秦可卿也奔了上来,“林姑姑。”
唤了一声,便就流了眼泪。
“先前林姑姑与我做的那么多,如今在林姑姑为难时,我却束手无策,便是我的不是了。”
“这是我带来的一些药材,是从宁国府中挑选上好的,给姑姑备上了。若是在船上,身子不适,便吃些滋补。”
林黛玉点头,也让雪雁接了下来。
她退下以后,薛宝钗又赶了上来。
“林妹妹,船头风大,千万不要冲伤身子,平日里穿着和夜里盖的,都要厚实些。先前我娘亲给你的那个鹤氅你可有带了?”
林黛玉点点头,“有带着呢。”
薛宝钗招招手,又让莺儿将她们备的一套蚕丝被送了上来,“这是江南最上等的料子做的,原是要进上的,后来宫里没要,便一直收着,妹妹带去用吧。”
“宝姐姐,这太金贵了,就算了吧。”
薛宝钗连连摇头,“再金贵,比不得妹妹金贵,千万照顾好自己。”
闻言,林黛玉的眼圈又红了。
三春姊妹也一并前来,前段时间他们还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呢,自然对林黛玉的情谊也比以往更深。
迎春递上亲手绣的帕子,探春奉上一双她亲手缝制的暖鞋,便是连惜春都动手编了同心结,挂在林黛玉身前希望能保佑她的平安。
姊妹们望着林黛玉,鼻尖便是一酸,也不敢说出更多伤怀的话来,让林黛玉再哭上一回。
林黛玉也强忍着眼泪,与姊妹们一一道谢。
此时,邢夫人、王夫人以及贾母,贾宝玉一并走了出来。
贾宝玉最先来到林黛玉面前,将手中的一叠书稿塞到她手里。
“林妹妹,这是我……有感而发写的一些悼词诗句。你看了便知,我的心是与你在一处的。”
林黛玉无言而对。
贾母上前送着林黛玉最后一程,“在南边,有你琏二哥跟着,让他帮你打理好家事。你只管安心送父亲一程,便回京来,往后……你就是咱家亲生的姑娘,外祖母疼你。”
“多谢外祖母。”
林黛玉声音沙哑,与众人最后辞别,由雪雁扶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辘辘驶向码头。
也不知行了多久,林黛玉始终呆呆坐着,手中攥着惜春给的平安结,心头思绪繁杂。
明日便是换身之期了,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兴许有什么考较或考试,只怕眼下这种状态难以出色扮演好李宸的角色了。
眼下林黛玉内心始终伤怀不已,尤其在登上贾家快船的小舱内,更觉四周环境压抑。
甚至冒出一种念头,能让这个纨绔在船上飘荡十日,对她的身子来说或许还是一件好事,不至于如她这般吃不下饭菜。
等她再回来了,应当就快到扬州了。
“姑娘,用些汤羹吧?”
雪雁捧着一炉药膳送了来。
林黛玉摇了摇头,“我眼下还没什么胃口,就先放在这吧。”
雪雁知道自家姑娘心情不好,便也不多作打扰,便退出门去,将门窗都仔细掩好了。
林黛玉则是躺在床上,慢慢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想要手边取出一册书来看一看,压制这繁杂的心神,也好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些准备。
结果却是摸到了贾宝玉写的那一册诗稿,林黛玉是连看的心情都没有,直接丢在了一旁地上。
也无力去拿再别的东西。
忽然船头一震,是起锚扬帆开始南下了。
林黛玉慢慢闭上双眼,彻夜未眠的疲惫感袭遍全身,“睡下吧,这一夜睡过去,或许就会好些。”
……
翌日,清早,
从窗边照进一缕阳光,晃在林黛玉的眼前,让她不禁微眨了眼睫,慢慢苏醒过来。
一睁眼,竟发觉自己仍是在船上。
“怎么会?难道我没有换身?”
林黛玉愕然不已,垂头一看,才发觉已经不是她自己的身子了,正是那李宸的。
林黛玉幡然醒悟,而后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