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轿缓缓行至巡盐御史府邸前,透过窗纱,林黛玉已能望见正门的灵棚,心头便开始忐忑了。
或许下一刻,她就能亲眼见证父亲的遗容,又或者她能从中寻出些许破绽,而得到父亲并没有亡故的真相。
此时唯有期盼着事情并非她想的那般糟。
只要开棺得见尸身,便有机会得知端倪。
见自家姑娘慢慢紧张地攥起裙摆来,紧闭双眼,额前都微微渗出细汗,雪雁忙在旁边陪着劝说,“姑娘,已到堂前了。您千万保重身子,记得此来是为见老爷最后一面……”
林黛玉慢慢睁开眼,与雪雁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言语。
她的心事,此时不能跟第三个人说。
待转到了巡盐御史府的后门,再进入林家的府邸,一众林家奴仆,和林如海的两位姨娘都已经身着素服,列在道路一旁,垂首等候了。
“林妹妹,我们到了。”
贾琏在外唤了一声。
车驾安稳停好,林黛玉由雪雁扶着缓缓走下。
随即两位姨娘携着林家一众老仆,便来到了林黛玉面前,屈身行礼。
“大姑娘,您终是回来了。”
林黛玉见得两位姨娘凄苦的模样,比她记忆中的样子还是多了许多风霜,而且其中后嫁进家门的柳姨娘,鬓角甚至微微泛起了银丝,更不觉让人睹目心疼。
林黛玉心里知晓,父亲的亡故对于她们而言,亦是灭顶之灾。
身为妾室,地位卑贱,林家又无子嗣,她们的命运恐怕比这些老仆还未卜。
此刻见得林黛玉,甚至能够让她们心中冒出些许慰藉来。
林黛玉抬手虚扶,让她们站起身。
而后先沉住一口气,尽可能地柔声宽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话音方落,二人泪如雨下。
“大姑娘,老爷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先前生着的时候,不敢有片刻懈怠,忙于那些公务,终日劳于案牍。”
柳姨娘当即连声道:“后来本是要出去剿灭盐枭,却是不想经历了这般变故,就无缘无故的没了……老爷可还没享过一日清福呢。”
柳姨娘是林如海在扬州本地纳的新妾,官宦人家出身。
言辞恳切,说得十分悲痛。
而另一旁的苏姨娘,是贾敏身旁的大丫鬟,荣国府里的出身。
在林黛玉面前,也是垂头开始掩泪。
“奴婢们并不辛苦,只是苦了姑娘,南下归来,却是没能再见到老爷最后一面。这么多年来老爷每每心心念念挂念的,唯有姑娘一人。”
“每次得了姑娘的家书,才能见得老爷能露出些笑容来,却不想就这样天人永隔了。”
林黛玉看着她们又是痛哭,自己也不觉是潸然泪下。
随后,苏姨娘又见到赶上前的贾琏,便忙拭泪与他行礼。
“可是荣国府上的琏二爷?”
贾琏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的在这两个年轻姨娘的身上左右扫视了一番。
而后才开口说道:“应是姑姑身旁的云岫?我此番南下是受了老祖宗的命,来主持操办林姑老爷的丧事,协助林妹妹料理,不知今日已是停灵几日了?”
苏姨娘点了点头,“多谢老夫人记挂,回琏二爷的话,眼下已经停灵了二十三日。”
“扬州地界老爷的同僚和友人,远道而来的都已经吊唁过了,此时灵堂上清净,没什么人了,正合适让大姑娘去为老爷上香。”
贾琏颔首道:“好好好,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去吧。”
随后一行人径直赶往灵堂。
灵堂设于正厅,入门便见满目缟素。
高悬的白幡从梁上自然垂落,正中一幅“音容宛在”的挽幛,墨迹犹新。
供在案上的香烛长明,两侧铜鹤灯台擎着素蜡,烛光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映得满室影影绰绰。
最刺目的,还是停于堂中的黑漆棺椁。
棺木厚重,泛着幽暗的光,棺头立着灵牌。
供案上整齐摆放着三牲祭品、鲜果糕点,一只青铜香炉中积着厚厚一层香灰。
贾琏率先取香,就烛火点燃,插入炉中,而后在蒲团上恭敬三叩,口中念念有词。
礼毕起身,才对林黛玉道:“琐事尚多,我就不便久留了。既已停灵二十三日,也就该启程安葬。此处让与妹妹,只是女子不宜在灵堂久驻,恐阴气冲煞,于亡者亦不安宁。”
“还望妹妹节哀,保重了身子。”
当着所有人的面,贾琏待人接物可谓是没有一丝疏漏。
林黛玉要是不知道他在贾家快船上招妓,也会当他是个好人。
可眼下,林黛玉却觉得他肯定是藏了什么不好的心思。
那当然了,贾琏记挂着的,可是林家的府库。
这会虽然说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打那边的主意,不然也太直白了,但是也可以与林家的下人打探了解一些状况。
如此,寻得了一个十分完美的借口,贾琏便打算抽身离开。
林黛玉也乐得这样。
他在这,反而让林黛玉不自在。
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林黛玉也没有多开口言语,贾琏也习惯了,便就一转身出了门。
随后,林黛玉才向跪在她身后的两位姨娘,回首说道:“有劳你们照料了,这几日定然已经哭了许久,我看你们眼睛都红肿的不成样子,眼下就别在这陪着我落泪了。”
“且先回去歇息,我也想静静地与爹爹待一会儿,只留王妈妈和雪雁陪着我便好了。”
两人起身,对着林黛玉再行一礼。
“姑娘若有吩咐,唤一声便是。”
灵堂上,便只有了林黛玉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在虔诚地焚香祷告了以后,林黛玉却是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了棺椁旁。
手抚在上面,林黛玉只觉内心跳得更快了。
而雪雁和王嬷嬷见得林黛玉步履蹒跚地走了这几步,俱是一怔。
雪雁张张嘴,终于劝道:“女子不宜近棺,恐有冲撞……”
林黛玉一回首,泪水已是模糊了双眼。
这般可怜的模样让两人看得心颤。
林黛玉才开口说道:“我让他们离开,便是想要再见爹爹一眼。想当初我六岁离家,全凭我的记性较好,才能记挂着爹爹的模样,可眼下却是因为骤生变故而变得模糊了。”
“我不想这样与爹爹分别,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看爹爹的脸?”
王嬷嬷闻言色变,“姑娘,您是想开棺椁?”
棺椁只有在下葬时才会钉死钉子,这会儿还是可打开的虚钉,若要开启并非不能,只是林如海的情况有些特殊。
因为是溺死的缘故,面容五官定然已经扭曲,而且因这种缘故死亡,按当时人的看法尸体的煞气也最重,最不宜女子接近。
王嬷嬷当然还是力主劝道:“姑娘不可,您的心思,我们这些老奴当然能理解,可是开了棺冲撞了,对您金玉之体亦不好,更是打扰了老爷安息。这万万不可。”
林黛玉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个,要通过尸体来断定父亲的情况,怎么能舍弃这么好的时机?
旁人都不在,她察验过后还能遮蔽。
见王嬷嬷不听自己的,而且还占据着道义,林黛玉也无法与她分辨劝说,只好自己去动手,挽起袖子想要挪开棺椁。
但木板的重量岂是她能挪动的?
唯有手指扣在板子上,发出一点刺耳的声响,却也不见挪动了分毫。
见林黛玉锲而不舍,紧咬着下唇已是见白见青,雪雁便看得心软了。
赶忙凑上来,帮林黛玉搭手,“姑娘,我陪你做,就算老爷真的冲撞了,就让我来挡这个煞气。”
见两个姑娘都这般模样了,王嬷嬷也不再考虑那么多礼法。
长叹一声,道:“你这小丫头片子能挡住什么?我这半截入土的老人便也不顾那些了,成全姑娘的心意就是。”
随后三人合力,才堪堪将棺材板挪出一尺有余,将头部裸露出来。
果然溺亡的尸体恐怖惊人。
面部肿胀如同发酵的面团,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表面多处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肌理来。
五官已然扭曲变形。
眼眶浮肿难辨轮廓,口鼻歪斜,嘴唇外翻,露出部分牙龈。
因长久泡水,头发稀疏黏连在头皮上,几处可见斑驳脱落。
只能从这骨架的形态来判断,和印象中的父亲似乎大差不差。
雪雁当即就哭了出来。
不知是被吓的,或是心疼自家老爷死状如此难看,又或是心疼自家姑娘,最终还是没能看见老爷的真容。
王嬷嬷也是不忍直视,又在旁边劝说,“姑娘节哀,已死的人便是说是被水鬼拖去了三魂七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咱们尽快合上吧。”
林黛玉心头微颤,自然也是惊惧交加。
内心有一股声音似乎在激励着她,让她能够镇下心来,再细细查验。
‘不行,我不能这样轻易放弃。要再认真地,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想到李宸说的溺亡尸体,嘴里会堵住很多脏物,此时似乎都被清理过了,只是微微张着,再不见什么泥沙水草。
可林黛玉,想看的更清楚些。
却又不敢用手触碰这个尸体,只能顺着嘴角的缝隙张望着里面。
王嬷嬷还只以为,林黛玉仍要在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中找寻父亲的轮廓,便不由得老泪纵横。
“姑娘……”
林黛玉只是默默流着眼泪,眼睛还盯着死尸。
就这般良久以后,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林黛玉还是没能察觉出什么端倪,无法判断这个尸体究竟是不是爹爹的。
内心已经从最初的期盼变得如同槁木,林黛玉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
慢慢合上了眼,不忍再看这具尸体。
待回转过身,林黛玉想要与两人说清关上棺盖。
一回眸,留意到了灵堂之上忽然掉落的一块贡品,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枣泥山药糕。
这种糕点最是甜腻,但父亲就是异常喜欢。
原因林黛玉也知晓,是可以很快的补充精力,让自己的脑袋保持清醒。
因为父亲总是忙碌,没有时间正常进食,便常常以此充饥。
林黛玉望着糕点,脑中灵光一闪。
‘不对,那不对。父亲嗜甜,平日里还会有些牙疼,牙齿也有被蛀损。’
可方才所见尸身口中,牙齿虽因肿胀难辨细节,但排列整齐,未见明显蛀黑!
林黛玉心头狂跳,忙招手唤来雪雁,“雪雁,帮我将这尸首的嘴打开。”
“啊?”
雪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王嬷嬷更是愕然,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
“姑娘,开棺椁就已经十分冒犯了,怎么还能将老爷的尸首打开嘴呢?其中已经含了玉蝉了,没有这等物件如何压得住煞气?”
林黛玉见说不通他们两个,便只得自己伸手,忍着洁癖想要撬开嘴。
两人忙要阻拦。
林黛玉才与她们分辨道:“这尸首未必是我爹爹的!”
“什么!”
今日一系列的事已经将两人吓得不轻了,林黛玉这又口出惊人,让她们觉得姑娘是失了心智才说出这些胡话。
“雪雁,快将姑娘抱下去吧,已经被煞气冲坏了脑袋,得赶紧寻郎中了。”
林黛玉急道:“父亲生前最爱甜食,牙齿磨损严重。而这口中的牙齿,却并不见得这种迹象,显然是常食五谷杂粮。”
“雪雁,你快帮我撬开嘴。我要看看清楚究竟是不是。”
雪雁被林黛玉这么一说,也只能豁出去了,陪姑娘一探究竟。
而后便掰开嘴,扣出嘴中含着的玉蝉,伸两指深入探究着里面牙齿根部。
果然如林黛玉所说,其中并无坏掉的痕迹。
林黛玉当即抱住了雪雁,激动落泪。
“太好了,父亲应当还活着!”
忽听廊下有脚步声。王嬷嬷赶忙唤着二人将灵堂上的棺椁回归原位。
一时不好深究到底是什么情况,只等林黛玉下了灵堂,才与之问道:“姑娘,我年纪大了,脑袋也不灵光,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若是老爷没死,那这会儿是在哪呢?”
林黛玉按捺着万分激动的内心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但既有此疑,便须追查。我要去爹爹书房查验遗物,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叫遗物了!”
“那尸身,绝非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