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墓山,蟠山寺。
林如海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下到案前,手捧书卷,消磨时间了。
眼下,他面前摊着一卷《维摩诘经》,却是没心思参悟其中的道理,甚至思绪都难以安定。
扬州那边,音讯全无。
女儿那边,也几日不曾上山了。
林如海心里清楚,以他眼下的处境,不可能有人替女儿传递消息。
唯一的解释只有,那丫头自己不想来见他。
将经卷一合,林如海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忖,‘这丫头,就这般等着你爹爹低头不成?以为几日不来,我便会松口了?’
‘嘴上说得那么好听,什么爹爹身子要紧、女儿日日挂念,结果呢?还不是这副模样。’
‘不遂了你的心意,便就这般对待人。’
暗生愠色,门外渐渐传来了脚步声。
妙玉端着一方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摆着几样素菜,清炒的笋尖、焯水的荠菜、一碟豆腐,旁边还放着两个煮熟的鸡蛋。
鸡蛋是特意给林如海加的,以滋补营养,已经算是寺庙中最能拿得出的了。
“林公,用膳了。”
妙玉将托盘放在案上,抬眼看了看林如海的脸色,眉间似有郁结,便问道,“身子还不大爽利?”
林如海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没,最近可有外界的消息?”
妙玉摇了摇头。
“这段日子,师父和我都未再下山,上山的香客一如往常的寥寥无几。即便有,妇人之间也谈不出什么新鲜事,外面究竟如何,我们是一无所知。”
看了林如海一眼,妙玉试探道:“林姑娘这几日也没往山上来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面上不显,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送进口中的饭菜也是味如嚼蜡。
随即忍不住小声叨念,“如今山下应当没什么事要忙了,也不知她在做什么。”
妙玉宽慰道:“或许……是真有事做,否则以林姑娘对您的关心,怎会不来?”
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却让林如海眉间隆起。
只因林如海倏忽想起,那日女儿与她们在门后的对话,曾说要替李宸那个小子寻找身边婢女的生母。
一个闺阁女子,去操持外男房里人的事,这是把自己当成当家主母了不成?
念及此,林如海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难受。
深吸一口气,暗自想着:‘等玉儿下次上山,非得好好说说她不可。’
忽而又想起一事,问妙玉道:“对了,这几日怎么不见邢丫头?她身子不适?”
妙玉点点头:“或许是,这几日我也没见她出来走动,更遑论来林公这边了,一会儿我去瞧瞧她便是。”
林如海叹了口气,落下筷子,擦嘴道:“那姑娘也是不易。一个人独居在此,若有病灾,没人照应,可不好。”
“若她愿意,下山去与我女儿做个伴,也算是有个照应。”
“好,那我去问问她。”
妙玉应了下来,将林如海用完早膳的碗筷撤走,收拾妥当,便转往寺旁的邢岫烟住处去了。
轻叩了几下门,里头便传来脆生生的应答声,“来了,什么事?”
门一开,妙玉便忙着探头往里,却是几乎瞬间瞪大了眼。
往常那个衣裳洁净、发丝整齐的邢岫烟,此刻却是一头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分明是还没梳洗过的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
妙玉上下打量着,难以置信问道:“怎的都开始不修边幅了?”
邢岫烟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讪笑一声。
“只是……只是身上不大爽利,而且这几日山上的水愈发冷了,我想等日光好些再洗,也能省去柴火烧水。”
“好吧。”
妙玉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又问,“那你怎么这几日都不去林公那边了?”
“你不是说最爱听他讲些故事、说些学问,觉得对自己在诗词文采一道上大有裨益么?”
邢岫烟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心头不由得想到,先前林黛玉对自己的那番态度。
从前她去林如海那边,是真心敬佩这位老大人,以晚辈自居,求教些学问知识。
可自从她见过林黛玉以后,便忍不住多心了。
自己这般,落在林姑娘眼里,会不会像是在讨好人家父亲?
这模样,倒像是小妾能上赶着做出来的事。
她哪有那个脸皮再去?
但是当着妙玉的面,她也说不出口,只有含糊道:“先前林大人行动不便,只能躺在榻上,有人陪着说话、读书解闷,能让他宽慰些。”
“如今林大人已能下床走动了,无需人在身边照顾,我还去做什么?”
妙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邢岫烟被她盯得心里发虚,微微往后靠了靠,躲开目光道:“你看什么?”
妙玉微微摇头,“你最好是这样想的。”
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妙玉又驻足回头看了邢岫烟一眼,只见她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恍惚之色,与前几日有心事的模样如出一辙,甚至还更重了几分。
妙玉心头便通晓了些许,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腹诽道:“林公还说想让她们两个做朋友,互相有个照应呢。我看啊,这怕是已经结下梁了。”
……
爆竹声中,
红绸被揭开,露出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丰和糖庄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开业头一日,本就新鲜,更何况这铺子里商货的价格竟比市面上的便宜两成,便拢了一大批客人在门前排队。
店内,雪白的糖霜、晶亮的冰糖、各色蜜饯点心,看得人眼花缭乱。
忽而有妇人问道:“掌柜的,你这价钱这么便宜,以后不会涨价吧?”
“不会不会!”
薛蝌站在柜台后,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咱们丰和糖庄,童叟无欺,就这个价,只是现货有限,诸位乡亲要买可趁早些!”
“那先给我来二斤白糖。”
“好嘞!”
里头的买卖热火朝天,外头巷口角落里却是有几道鬼鬼祟祟的目光。
几个穿着褐色短打麻衫的人,躲在阴影里,盯着眼前人头攒动的糖庄,窃窃私语着。
“开糖庄这么大阵仗,先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另一人接口道:“过了这条街就是咱家糖坊的铺面,这不是明摆着抢生意么?”
“不行,得赶紧回去禀报老爷。”
正说着,一架青帷小车从巷口转了过来,悠悠停下。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薛宝琴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抬起袖子一摆,当即甩下些许碎银。
“今日开业,给你们也沾沾喜气。”
声音清脆动听,却是带着几分促狭说道:“盯了一上午了,寻个茶铺歇歇脚,喝喝茶。若是真喜欢里头的东西,进去买些也无妨,咱们糖庄,向来是欢迎所有人的。”
“当然来做工也行,待遇只高不低呢。”
那几个盯梢的小厮,捡起地上碎银,回头便逃。
薛宝琴看着他们的背影,勾了勾嘴角,放下车帘,便让车夫将车赶进了糖庄的后院。
薛蝌刚应付完一波客人,正擦着汗,听得她进来,便忙迎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里好好待着么?”
“头一日嘛。”
薛宝琴自寻了个靠椅坐下,托着腮看向薛蝌,含笑道:“我自然要来看看热闹,瞧瞧兄长有没有把李公子说的声势浩大,做到位。”
“我做得还不够?”
薛蝌忍不住皱眉,“单是礼炮就放了多少响,你既然来了,不会没听见吧?”
薛宝琴摇了摇头。
“兄长,李公子的意思,是要让咱们的对手,那些糖商都警觉起来。光放炮有什么用,得让他们的耳目知道咱们的厉害才是。”
眨了眨眼,薛宝琴坏笑道:“所以我方才用银子砸了不少盯梢的,这些小厮回去一学舌,定会添油加醋,兄长是该谢谢我今日来了才对。”
随即又一抬手。
“作甚?”
“还我银子啊,刚刚丢的是我的银子,兄长不还我?”
薛蝌愣了愣,随即无奈苦笑,摸向腰间荷包。
“多少两?”
“十两。”
“十两?”
薛蝌瞪眼道:“你没把他们砸死?”
薛宝琴一眨眼,吐了吐舌头。
“你这丫头……罢了,给你。”
……
扬州城南,胡家大院。
作为城中的江南园林,胡家宅邸占地颇广,亭台水榭,景色盎然,在外一眼望不尽的黛瓦白墙。
眼下,书房里正坐着三人。
上首的便是胡家当家人胡瑞,年过四旬,面容清癯。
祖上便来扬州经营盐业,到他已是第四代,凭借资历熬成了两淮盐商的总商。
左右各坐着另外两家总商,汪家、唐家。
“原以为林如海这一去,那本烂账便不用提了。”
汪家主叹了口气,“谁成想孙大人一上任,追得比林如海还紧。那么多亏空,当初大家伙儿都想赚银子,自然要提前借贷、垄断市场。可如今要平账,拿什么平?明年的盐引还要不要钱?”
“更别提上半年黄患赈灾,咱们盐商凑了五十万两的捐输。如今又要补盐税,盐价还不让涨,拆房子卖地也补不上啊。”
唐家主接口道:“话虽这么说,可孙大人新官上任,头一年咱们总得配合些。今年不给人面子,明年人家凭什么照顾你?”
汪家主摇了摇头:“配合又能配合多少?今年盐商捐输能抵几成税,剩下的各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只要能糊弄得过去,明面上好看些,也就算了。”
“这是拿咱们当肥羊,好处没见多少,坏事一桩接一桩。”
一直沉默的胡瑞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好了好了,各家心里都有数,该拿多少银子,咱们按老规矩办,别多拿也别少拿。”
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咱们尽到了本分,能力就在这儿,他还能把咱们怎么着?难不成真不要咱们这些老商了?”
汪家主和唐家主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胡兄说得是。”
“那就先这样,我们告辞了。”
两人起身离去。
待他们走远,屏风后转出家中师爷。
“老爷。”
师爷上前来,低声开解道:“各家日子都难过,唯独咱们胡家,还算有些余地。”
胡瑞微微抬眼。
师爷再道:“糖料这门生意,跟盐一样是大众所需。咱们这些年做得不小,虽说当初胡琦二爷在京城的官司赔进去不少,可根基还在。”
“如今快是年关,糖的需求只会涨,不会跌,年前把盐税补上,不是难事。”
“如此看来,老爷还是再多备些存货。”
胡瑞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着,“老爷,不好了,街上新开了一家糖庄,卖的雪白糖霜,比市价竟是低了两成!”
“那边街上堵得水泄不通,咱们的糖坊连个问价的都没有了!”
胡瑞眉头一皱。
师爷面色同样一滞。
另一个小厮又道:“还有……还有更可恶的,咱们派去盯梢的人,被一个女的认出来了,扔了几个铜板,说什么‘沾沾喜气’、‘若是喜欢进去买些也无妨’,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胡瑞面色沉了下来,看向师爷,问询道:“谁开的铺子?”
师爷忙道:“东家,这事我倒是听说了。那铺子原先是个酒楼,后来盘给了金陵薛家,我以为他们要开银庄或者当铺,干老本行,没想到竟是做起了糖料生意。”
“金陵薛家?”
胡瑞愕然道:“就是跟老二在京城打官司的那一家?”
“正是。”
胡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追到咱们地界上来了?一上来就这般搅局,这是包藏祸心啊。”
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胡瑞一拍茶案道:“不行,派人跟漕上通个气,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猖狂。”
……
糖料生意如火如荼,李宸则是这几日都在书院之间往来奔波。
有了沈先生的铺垫,无论如何李宸也得去书院访学,做做样子。
可没想到,每到一处,都要被人拉着论经义、辩时文,跟考校学问似的,令他头疼。
幸好先前林黛玉帮忙打下的底子还算扎实,也能说出些自己独到的见解,这才敷衍了过去。
一圈走下来,李宸也着实累得不轻。
此日回到客栈,算了算日子,又快换身之期了。
坐到案前,李宸铺开纸笔,准备给林黛玉留些话。
生意那边,需要她接手。
虽说薛蝌和薛宝琴都是可靠之人,但有些事,还是不好告知于他们。
尤其是自己本意就不在赚钱,而是搅动扬州这潭水,这需得让林黛玉明白。
如此念着,李宸却忍不住腹诽,‘虽然话这么说,但到那时若是真亏损了,只能由你爹爹来补了。你亏了钱,你爹爹补,很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