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何时经历过如此惊险的场面?
匕首袭来,被吓得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然都忘记了躲避。
而她手上搀扶着的林黛玉,却在此时酒意尽数褪去。
这等凶险,她内心当然也有惧怕,却也不知为何,身体里似是涌出一股本能来,比头脑思绪更快,让她毅然决然的拦在了妙玉面前。
“妙玉,小心。”
林黛玉用尽力气将妙玉往自己的身后一扯,使其倒进了靠椅之中,而自己则是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击。
匕首便硬生生地刺入林黛玉的臂膀,鲜血瞬间染红了刀尖,鲜血顺着衣袖滴落下来。
疼痛从伤口处炸开,林黛玉却是愈发清醒,迅速抬起另一只手,猛地攥住了面前刺客的手腕。
未成想这纨绔子弟不躲避,反而迎上他来角力,刺客不由得一怔。
随即想要抽刀,却是用尽了力气,不能撼动分毫,抽不出来,也刺不进去。
刺客吃惊地瞪大了眼,哪想过面前这纨绔有这般力气。
抬起一脚,踢在了林黛玉的小腹上。
林黛玉吃痛,往后跌了个趔趄。
南下前林黛玉曾在镇远侯府上略学过些拳脚功夫,可此时搏命之时已是顾及不了太多,唯有攥着对方不松手,再抬起另一只手,好似抡石锁一般,抡圆了砸在对方的要害,肩颈处。
不想往日里的操练能有这般效果。
这一拳裹着怒意,竟然势大力沉,迅猛地不可躲避,结结实实地砸中了。
刺客只觉自己似是被钝器打了一般,一声闷哼,险些倒飞出去。
“咳……”
刺客捂着肩膀,咳了几声,眼中闪过些许惊惧。
而林黛玉却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顺手就抄起了一旁的茶案,用尽浑身力气丢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茶案碎裂。
刺客也彻底松开了手,被林黛玉缴下了匕首。
巨大的响声,也瞬间引起了外面的注意。
脚步声立时响起,似是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刺客脸色微变,顾不得太多,转身就往门外逃。
刚推开门,却不想背后竟有埋伏。
不知何时赶来的薛宝琴,高举着花瓶,狠狠砸在他后脑上。
霎时间银瓶炸破,碎片纷飞,刺客头上血流不止,脑中一阵晕眩。
“快来人,抓刺客!”
薛宝琴高声呼喊,镇远侯府的侍卫随从迅速赶来,将倒地的刺客死死按住,又往房内询问。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林黛玉咬了咬嘴唇,身体上钻心的疼痛是她前所未有的感受,疼得她已近昏厥。
但即便如此,她也强撑着没有落下泪来,而是重重喘息着说道:“没,没事。”
随从们被吓得不轻,看着她手臂上还插着匕首,半边袖子都染红了,怎敢当做是真没事的样子。
薛宝琴快速上前,见得林黛玉嘴唇都有些发白了,眼泪便夺眶而出。
一抬手,从自己月白裙摆上撕下几条绸带,利落地为林黛玉包扎止血。
开口,含着哭腔道:“姐夫,你还说没事,流了这么多血……全是血!”
林黛玉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低声道:“宝琴妹妹,问问清楚……他们的来意……交给你了。”
话音一落,便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始终在林黛玉背后怀抱着她的妙玉,此刻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扯下自己身上披盖着的小毯,裹在她的身上,为她抵挡外间袭来的寒风。
薛宝琴见她这般作态,却是冷冷说道:“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李公子为何会在你的客房里?还遭遇了刺杀?你最好能说清楚!”
妙玉身上一颤,眼中满是愧疚和劫后余生的后怕。
“是我……是我害了李公子。”
妙玉诚恳地为薛宝琴道歉,“那人声称是要取我性命的,袭来之时,是李公子挡在我面前,替我受了伤……可他们为何寻仇,我真的不知道。”
“我在此地并无仇家,先前下山都是随师父义诊,从未独自出行过……此次还是头一遭,路途中也从未接见过除你们以外的其他人。”
与此同时,薛蝌、齐帮主以及漕帮一众头领闻讯匆匆赶来。
薛蝌一眼看见林黛玉此时昏迷不醒,吓得脸色大变,扑上前去在鼻尖探了探呼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赶忙转头往外面喊道:“寻郎中来,快!”
吩咐完,便立即瞪眼看一旁的齐帮主,冷冷说道:“齐帮主,李公子的身世,你是知道的。”
“况且,方才咱们还在把酒言欢,定好了生意,却没几个时辰就在你的地界上出了这种事。”
“若是不给个交代,薛家跟你们没完!”
齐帮主额头满是冷汗,连连抱拳,“薛二爷息怒,是齐某的错,是齐某管理不力。”
转身便对左右喝道:“将此人押下去,严加审讯,问出他是谁派来的!”
赵副帮主应声上前,一把揪起那歹人的衣领,“帮主放心,交给我吧。”
“兄长!”
薛宝琴倏忽高声喊道:“你亲自带人审,若是他不开口,就押到扬州城里去,那里自然有人能撬开他的嘴。”
听这姑娘是想将事情闹大,齐帮主连忙告饶,“这位姑娘,您别急。我亲自来问,薛二爷,您也在一旁盯着,天亮之前,绝对给你们一个交代。”
“眼下,还是先救李公子要紧。”
随即又往身后吩咐,“来人,去把最好的郎中请来,不惜代价!”
薛蝌微微颔首,跟着众人走了出去,临行前又回眸看向屋内的妙玉和宝琴,叮嘱道:“李公子就交给你们了。”
再看身旁的两位亲卫随从。
“两位大哥,劳烦在门外守着,务必保护好李公子。”
两名侍卫也是满脸难堪,抱拳回礼,“薛二爷放心,方才已是我们的失职,这回定会寸步不离。”
“幕后真凶还望薛二爷尽快寻出,不然我二人也无法给府里交代。”
薛蝌重重点点头,“好。”
……
漕帮正堂重新燃起了灯火。
被捉住的刺客,此时被人捆了个五花大绑,跪在堂下。
薛蝌与齐帮主并肩而坐,左右两侧坐满了漕帮各堂口的堂主、长老,人人面色凝重,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不速之客的身上。
齐帮主沉声道:“把他的面罩摘了,鬼鬼祟祟的东西,敢到漕帮地盘上撒野,今夜谁救不了他!”
“是。”
手下上前,一把将刺客的面罩扯下,灯光照亮他凶恶的脸,一时间惊呆了在场所有人。
齐帮主也不禁瞪大了双眼。
一个堂主诧异出声,“堂卫?”
薛蝌此时才明白了为什么在场之人皆是如此震惊,不由得瞪眼看向齐帮主。
齐帮主连忙摆手,“薛二爷,你信我,这绝不是我的意思!”
“咱们刚达成一笔大交易,明明是能赚真金白银的好事,我为何要毁约?即便要毁约,不接待你们便是,何必要用这等歹毒手段?”
“更何况他要杀的,还是对漕帮有恩,静玄师太的弟子。”
薛蝌微微点头,“齐帮主,我并非怀疑你,但眼下你嫌疑最大,总得拿出些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才是。”
“是是是……”
齐帮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而后与周围人左右环视了一遍,却见其余人皆是目光躲闪,并不抬头。
他便站起身来,往堂下走过去逼问道:“虎子,我待你不薄啊。连你老母当年治病的药钱都是我给你的,你怎能违背我的意思,做出这种事来?”
“说,是谁指使你的?”
堂卫垂着头,一言不发。
齐帮主怒道:“咱漕帮虽不比官府,但也有堂口的规矩。堂卫若想行动,必有令牌,你身上若无令牌,这匕首从何而来?”
见着他不松口,齐帮主又转身对手下道:“再搜,搜他身上!”
左右再仔细搜了一遍,从那人怀中摸出一枚令符。
正是堂口的令符。
齐帮主见了又不禁一怔,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微颤,“你不开口,却带着我的令符……你是想说,是我让你去刺杀咱们的恩人?”
薛蝌也在此时上前,与刺客道:“方才听帮主说,你家中还有老母?”
“倘若你将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即便你被下入大牢,我薛家也会照应你的高堂,你不必害怕在场的任何人。”
“你可知道你伤的人是谁?”
即便如此,刺客也是一言不发。
齐帮主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立刻唤人道:“来人,上刑!今夜不撬开他的嘴,所有堂主都不许离开!”
“且慢!”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款步走进正堂。
身形纤细,面容稚嫩,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着,周身散发的气态,让人不能小觑。
“小妹,你怎么来了?”
薛蝌连忙上前,将薛宝琴拦在门槛外,“李公子那边怎么样了?”
薛宝琴低声回道:“郎中来看过了,只是外伤,没有伤筋动骨。李公子身体强健,没什么大碍。此时止住了血,也清理了伤口,郎中说歇息个几日就没事了。”
薛蝌听闻此言,长舒了口气。
“幸好,若真有个好歹,我们也真是无法交代。”
而后又转向薛宝琴问道:“那你不在身边陪着,来这边做什么?”
“李公子此时还在昏迷,有妙玉她一个人陪着就好了。我来就是为了查清真相,这是李公子昏迷前的交代。”
“谁伤了李公子,定要他死了才行!”
而后便不理薛蝌,来到场中央,瞪眼扫过左右所有人,“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在外面也听见了。虽然说此时帮主的嫌疑最大,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薛宝琴从容开口,“正如帮主所言,我们两家合作原本是好事,对于帮内来说,也能解你们被胡家拖欠银子的困局。”
“而且帮助静玄师太的弟子,也是漕帮子弟的众望所归,可偏偏这个时候有人非要取妙玉的性命,来打破这种平衡。”
薛宝琴微微一笑,笑意却并不似往日那般明媚,而是满眼的阴鸷,凶戾。
“谁会见不得好呢?”
此言一出,满堂窃窃私语。
齐帮主脸色转好几分,连忙道:“多谢姑娘仗义执言,可终究要给李公子一个交代,这人还得撬开嘴才行……”
薛宝琴点了点头又观察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颔首回应,“实话说,来之前我也探查过漕帮的底细。”
“你们瓜州帮虽然在扬州这一带数一数二,却也并非铁板一块。此事对谁有利,谁的嫌疑便最大。”
“帮主你说呢?”
在场过半数的堂主目光都不由得汇聚在了一旁赵副帮主的身上。
赵副帮主瞪眼,站起身来,脸上横肉微颤。
“我连今日的宴席都没去,从头到尾我都没参与,你们凭什么怀疑我?”
薛宝琴根本不与他争辩,直接转向薛蝌道:“兄长,派人去查赵副帮主的住处。”
赵副帮主当即怒道:“胡闹!这里是漕帮,轮得到你个黄毛丫头指手画脚?我们也只是跟你们做生意,别想乱来!”
“帮主,你来说句话。”
薛宝琴却高声道:“笑话,你漕帮算什么?李公子今日在这里受伤,若是上头追查下来,我看你们谁能扛得住?”
“更何况,你一人就代表整个漕帮了?漕帮现在是最希望能脱开关系的,你说是阻碍,那你便是凶手,直接抓你。”
齐帮主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查,都查一查吧。”
“赵副帮主稍安勿躁,为了洗清我们所有人的嫌疑,也只能如此。所有漕帮头领的住处都给薛家二爷清查一遍。”
“若没有这等信任,我们往后又如何做生意?”
薛宝琴冷冷看了赵副帮主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兄长你盯着,有事来房里寻我。”
……
深夜,
妙玉的客房中,林黛玉躺在床榻之中,赤裸着上身,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时不时蹙着眉。
妙玉则是坐在床榻下面的小几上,一脸担忧地洗着手帕,拧干以后轻轻覆在林黛玉额头,为她擦干汗渍。
烛灯之下,将她的身影映得很长,遮住了林黛玉的全身,投在墙上,唯独露着林黛玉的脸。
望着昏睡之中的林黛玉,妙玉内心思绪翻涌不止。
‘先前我只当他是个纨绔子弟……却不想危难关头,他竟愿意将我护在身后。明明我们没什么瓜葛,甚至我还曾多次对他出言不逊……他却毫不犹豫地为了我……’
‘阿弥陀佛……我一个出家人,怎能与红尘牵绊如此之深?这等恩情……我又该如何偿还?’
妙玉心头十分不是滋味,闭起眼却是根本无法静心。
等李宸的面容映入眼帘,她便忍不住慌乱的垂下头。
口中再默默诵起经文,却不是在静心了,而是祈祷。
‘无论如何……求你早些醒过来……’
又过去不知多久,床榻上的林黛玉忽而咳了几声。
睁开眼来环顾四周,眸中恍惚,似是做了好长的梦,喃喃出声,“我换身回去了吗?”
妙玉却是一睁眼,惊喜道:“李公子,你醒了!”
忙端起一旁温着的汤药,凑到床沿,“这有熬好的汤药,你快吃下吧,能够恢复得快一些。”
林黛玉愣了愣,发现自己还是在漕帮,便知道刚才的那些惊险的景象并非是做梦。
想要说什么、询问什么,却是没来得及开口,妙玉已经将药汤吹冷,送来自己嘴边了。
“我自己来就好。”
林黛玉下意识抬手去接,刚一用力,手臂上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妙玉连连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你救了我,这点事还是让我力所能及的做做吧。”
林黛玉犹豫片刻,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顺从地喝下了药汤,内心却是忍不住思忖。
‘这下可糟了……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过几日李宸回来,我可怎么跟他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