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二门外,
贾琏身穿一件半旧的素袍,眉头紧锁,遥遥望着里面的景象,却不敢迈进半步。
踱了几个来回,面色阴晴不定,终于忍不住问身旁的小厮旺儿,“你当真打听清楚了?”
静养了近一个月,贾琏腿脚的伤好了许多,皮肉上的疼痛也渐渐消退。
只有在地牢中拷打的景象,时不时进入他的噩梦中,将他半夜惊醒,浑身大汗淋漓。
更兼有林如海回府后,使他整日心神不宁,只怕林如海当日没教训完的,后日再寻他算账。
也怕林如海一直愤恨,直到回京都不原谅他,更深究其中罪责。
父亲贾赦叫他来是敛财的,财没敛到,还可能因此使两家不睦,只怕老祖宗都罩不住他。
思来想去也只有,再努力恳求林如海原谅了。
可贾琏自是没有面对林如海的勇气,便唯有旁敲侧击。
待了到李宸在府里受欢迎的模样,便也想学着他的做派行事。
“回二爷的话,当真打听清楚了。”
旺儿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府里不少下人都受过李公子的恩惠,处处与他行方便。下至粗使丫鬟,上至两位姨娘,年前都收了他的节礼。”
“这上下齐心,自然都在林老爷面前替他说好话,如今更是能进门面见林姑娘了。小恩小惠,最是收买人心。”
贾琏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我原以为林府不兴这些,不过若能说动两位姨娘吹吹枕边风,姑父或许也不会对我太过严苛,总不至于连年节团圆饭,也将我拒之门外。”
如此,贾琏有了第一阶段的目标,便是能够在今晚能够与林如海吃上团圆宴。
摸索着手掌,贾琏不觉又叹了口气。
眼下他在内帏里没半个自己人,连见两位姨娘一面都难。
正踌躇着,廊道尽头走来一位老嬷嬷。
贾琏连忙堆起笑脸,上前堵住去路。
“嬷嬷,您可认得我?”
老嬷嬷抬头一看,见是贾琏,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琏二爷,您有什么吩咐?”
贾琏连忙给身旁旺儿使眼色。
旺儿麻利的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没什么事,这不是年节了么?这点银钱给您老和孙儿嚼用。”
贾琏嘴上说得大方,心里却在滴血。
先前从林家贪墨的银子,他自是如数归还,将自己南下带的不少细软当了,才能维持今日的体面。
积蓄已是见底,却也只能咬牙挺着。
不想,那老嬷嬷竟然全然不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琏二爷,您这是折煞老身了,老身可不敢拿您的东西。”
“您若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便是,若没有,老身得早些出去了。”
见状,贾琏怔了怔,半晌才又和颜悦色道:“没有没有,既然你不想要,那便先忙吧。”
老嬷嬷如蒙大赦,起身便走,脚下生风,完全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
贾琏望着她的背影,笑容渐褪,显出些许阴鸷,“装什么清高呢?你们哪一个没收李宸的东西,真当我不知道?”
“这就是林府的家风,虚伪得可笑!”
愤愤不平的又等了会儿,忽然从身后听到了一道声音,十分清亮。
“见过二爷。”
贾琏费劲地转过身,见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相貌清致,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小家碧玉的韵致。
眯眼打量了片刻,又觉得有些眼熟。
自打卧床修养,闭门不出以后,贾琏还是头一回见有些姿色的女子。
忍不住抿抿唇,目光在她身上游走,正想寻些话头,下身忽然一疼,脸上的笑意顿时扭曲成龇牙咧嘴的模样,看上去略有些恐怖。
牙缝里挤出一句,“旺儿,给她……”
“二爷给你的喜钱,不必推三阻四。”
对待小丫鬟旺儿也没那般客气,对方却也是连连摆手,死活不收。
贾琏已是耗尽了耐心,沉声道:“非要落了我的颜面?倒也没说让你作甚事。”
静儿看着贾琏这副颐指气使的纨绔公子模样,心底却是嗤之以鼻。
‘就你这性子,府里谁不知道?突然散尽钱财,能有什么好事?’
垂下头,静儿依旧道:“奴婢不敢。”
见她执意不收,贾琏心头火起,上前一步便要伸手去抓。
“是不敢,还是分人啊?为何那李宸的东西你就敢收?”
静儿心头愠怒,忍着想要抬手打过去一巴掌的念头,紧咬着嘴唇。
适时,后面忽然又传出一道声音来。
“我倒以为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呢!”
众人循声侧眼看去,便见雪雁站在月洞门里,双手叉腰,圆睁着一双杏眼,满脸不忿。
“琏二爷,您这是做什么?这位姑娘是柳姨娘身边的人,房里正等着她带回来的东西用呢!”
若是在荣国府,有丫鬟敢这样顶撞他,贾琏早就叫人拖出去打死了。
可眼下是在林府,他不敢造次,只得忍了又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侧身让开通路。
“雪雁说的是,你们忙,我先去了。”
雪雁一把拉过静儿,将她护在身后,又回头瞪了贾琏一眼。
贾琏先前做的所有恶事,雪雁都一清二楚,如今又说李宸的不是,实在忍不住怒气,开口便道:“琏二爷,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你在背后置喙的。”
“还好意思跟李公子比?真是不识好歹。”
“你!”
贾琏抬起手来,指向雪雁,忽然见那雪雁身后还有人影,不由得讪讪一笑,改口道:“妹妹好。”
雪雁嘟了嘟嘴,“诓谁呢?姑娘怎会来这二门。”
可待她一回头,林黛玉还真就站在后面,拧着眉头看着。
雪雁顿时脸色一红,垂下头来,嚅嗫道:“姑娘。”
心里则是忐忑不已,‘也不知姑娘刚才有没有听到我说话?若听见我在为李公子出头,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那一晚究竟做了什么事,姑娘也没有与我深究,今日又这般,定要被姑娘怀疑了。’
‘这府里实在是太难了,要不我还是去烧火吧。’
林黛玉却没理会她,只扬声对贾琏道:“琏二哥若是想一同用宴,等晚上我与爹爹知会一声,或者你在门前等他便是,倒不必多费这些手段。”
顿了顿,又道:“至于李宸,如今是父亲的弟子,倒也算不得外人。”
“你如此在背后说闲话,岂不是要惹父亲不喜?若不想惹是生非,还是尽早去吧。”
贾琏被这不软不硬地教训了一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也不敢反驳,只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灰溜溜地走了。
林黛玉这才转向静儿,柔声道:“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静儿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多谢姑娘。”
林黛玉面色一喜,“那就好,房里姨娘还等着,我们回去吧。”
“是。”
偏头,林黛玉又瞥了雪雁一眼。
雪雁讪讪地笑了笑,一脸心虚。
林黛玉再白了一眼,“倒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顶撞琏二哥,还弄出一副多精明的样子来。”
雪雁即便再愚钝,也听出了林黛玉话里有话,连连赔笑,“姑娘给的,姑娘给的。”
“呸,我看你倒是比他的心思还多呢。”
林黛玉轻啐了一口,拉着静儿先走了。
雪雁红着脸,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静儿身处她们之中,心里也不觉暗自思忖。
‘姑娘这话,分明是在说那位镇远侯府的公子吧。那公子的确好相貌,待人也亲和,与林姑娘站在一起,倒像是神仙眷侣,真让人艳羡。’
‘我自是没有这个富贵命,只能任人驱使……对不起了,林姑娘。’
静儿隐秘的紧了紧衣袖。
……
夜幕降临,林府上下张灯结彩。
院中各处也都打扫得纤尘不染。
廊下挂着各色纱灯,随风吹拂转动,灯影绰绰。
堂前立着一架高大的松棚,上悬彩绸,下铺红毡,供着天地神位,香炉上青烟袅袅。
正堂内,更是被姨娘,丫鬟们布置一新,梁上处处挂着彩绸,流苏垂垂。
八仙桌上已是摆满了各色珍馐佳肴,堂上香味弥漫。
林如海卸了差使归来。
即便是年节,也没有休沐的道理,实在是公务繁忙,林如海此刻额上还沁着细汗,面上带着些许疲惫。
两位姨娘陪在一旁,林黛玉挨着林如海坐着,时不时为父亲添茶。
抬眼一看,林如海询问,“李宸呢,可告知他了?”
苏姨娘忙颔首道:“告知了,另外,邢姑娘和妙玉姑娘随人去城外山寺了,说是明日静玄师太便到。”
林如海微微点头,不再多问。
不多时,毡帘一掀。
李宸披了身玄色暗纹鹤氅,大步迈过门槛。
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烛灯映在他脸上,更衬的眸眼明亮,气度不凡。
上前,先与林如海行了一礼。
“恩师。”
林如海抬了抬手,柔声道:“入座吧。”
“是。”
李宸在林如海左手边坐下,正对着林黛玉。
抬眼看去,林黛玉默默偏开头,装作看不见他。
李宸心头好笑,再抬头看她身后的雪雁。
小丫鬟已经是面红耳赤,恨不得将脑袋缩衣服里。
‘当真有趣。’
留意林如海,李宸收回目光,心底不觉念道:‘看老丈人的模样,像是将外面的事都交代了,不知道他是打算怎样收场。’
林如海缓缓开口道:“宸哥儿,年节前为师忙碌,耽误了几日功课。待过两日清闲了,再与你好好梳理,不会影响你来年乡试。”
“今日暂且如此,吃顿团圆饭,歇息一夜。”
“谨遵恩师安排。”
林家的年夜饭比平日丰盛了些,却也并不铺张。
没有贾府那般繁复的排场,似御膳房一般,眼下桌上不过六菜一汤,
林如海没有提贾琏的事,众人也心照不宣,只默默用膳。
席间,林如海让人给李宸斟酒。
李宸却推辞了,说自己不好酒,又说武将世家,遇事不饮酒,免得误事。
话里话外似是参透了林如海即将有行动的意思,又惹得林如海心情大好,频频点头不止。
只是林黛玉在旁不禁抿了抿嘴唇,多看了酒坛两眼。
林如海并没有太多口腹之欲,略用了些便搁下筷子,起身道:“玉儿性情淑静,不善言辞,宸哥照应些,毕竟你们也见过几次面了,再坐着守会儿岁吧。”
“我先去书房歇一歇,柳姨娘照看着。”
“是,老爷。”
苏姨娘则是跟着林如海去了书房。
柳姨娘本就一直在留意席间这对少年少女眉来眼去,心里早已是乐开了花,也不愿意打扰他们,做那个没有眼力的大人。
“你们二位先说着,我再去外面布置一下香案和爆竹。”
说着,柳姨娘笑盈盈地起身,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堂上只剩下李宸和林黛玉,还有林黛玉身后呆呆站着的雪雁。
李宸多看了雪雁两眼,雪雁才恍然回过神来,红着脸道:“哦,姑娘,我也去帮忙!”
随后,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林黛玉紧张地将手放在腿上,不安的攥着裙子。
李宸嘴角微挑,自顾自起身,慢悠悠往一旁茶案上去了。
一坐下来,摆弄一只空茶盏,低声问道:“不知有没有机会,喝上性情如此淑静的林姑娘,亲手斟的茶?”
听闻此言,林黛玉脸上一臊,喃喃道:“娇气。”
嘴上这么说,林黛玉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在李宸对面坐下,伸手去提茶壶。
李宸送过去,似无意与林黛玉指尖一触,惹得林黛玉似烫了一下,又瞪了一眼。
李宸却一脸无辜,只笑着道:“我倒发觉,老丈人对我是越来越满意了,眼下竟也肯给我们这样相处的机会。”
林黛玉手上一颤,茶水洒出几滴,落在了案上。
只倒了半盏,林黛玉便将茶壶丢在桌面上,赌气似推了过去,嫌弃道。
“若是知道你这般轻佻才是真面目,爹爹早将你赶出去了。”
李宸将杯盏摩挲在手里,轻吐口气,大义凛然道:“那倒也不至于。”
“再怎么轻佻,也不如在房里被人抓到与两名妙龄女子共处一室的轻佻。”
林黛玉鼓了鼓气,嘴嘟了起来。
瞪了李宸一眼,而后闷闷地呷了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