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先乘车逛一圈。”
薛宝琴掰着手指,一条条安排着,“今日家家户户都上街了,人太多,挤进去怕走散,我们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不过,据我打听,扬州城中不论闺阁少女,还是初嫁新妇,都会在这一日遵循‘走百病’的习俗。”
“要么从东关街一直走到东门,去摸一摸门上的铜钉;要么走过这河畔的桥,皆是寓意祛除百病,一年康泰。”
“所以,我们一会儿寻人少的桥走走吧……”
马车缓缓驶入灯会,左右车帘皆被掀起一角。
斑斓的灯火映照在姑娘们的脸上,惹得她们时不时惊叹着外间的盛景。
薛宝琴的兴致最高,见到出众的便就惊叹出声。
“岫烟姐姐,看那盏,似是画的关公。林姐姐你看那挂起来的鲤鱼灯,似有两人还高呢!”
“假尼姑,你看那边的灯,头顶时亮时暗的,像不像你有时僧装,藏头发,有时长裙,簪头发?”
“你!”
妙玉咬牙切齿地瞪过去。
林黛玉却是和邢岫烟抱在一块,笑得前仰后合,车厢里满是欢声笑语。
车外,李宸和薛蝌并排坐着赶车,话音寥寥。
唯有每每薛宝琴的惊呼声传出,让薛蝌面上多一道褶皱,眉头频频拱起。
“舍妹顽劣,让李公子见笑了。”
薛蝌忍不住致歉。
李宸却毫不介意。
此世的女子被礼数约束得太重,失了少女本应有的天真烂漫。
倒是薛宝琴,很好地保留了这份明媚阳光,让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若是没有遇到我,等薛宝琴再大些,进京寻婚约,入荣国府,恐怕便也与书中描述的一般无二,小心翼翼的藏起所有锋芒,不敢多展露才华,这份少女情怀也会渐渐湮灭了吧。’
李宸偏头笑了笑,“没事,倒不如说,有了她如今才更热闹些。”
闻言,薛蝌松了口气。
“说来这段日子,城中的生意如何?”
听闻李宸说起此事,薛蝌连忙绷紧了身子,拱起手来,一副禀报的姿态。
李宸安慰道:“不过是随口问问,不必紧张。”
薛蝌颔首应道:“如今咱们算扬州头一号的糖商了,又要借着这次赈灾的名头,也联络了一些中小糖商,日后向外拓展会容易许多。”
“往来还有不少走商,都是听说了咱们的义举,才愿意合作的,李公子当真是高瞻远瞩。”
李宸摆了摆手,“功劳也不必都记在我身上,你们付诸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将来我离开扬州,此地还需你们多照应。”
薛蝌一怔,“李公子打算要回京了?”
“嗯,乡试在七八月间,在此之前,应该就要回去了。”
薛蝌沉默下来。
“你们兄妹可有打算?”
薛蝌笑了笑道:“这里的生意没有两三年离不开人,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过李公子若有差遣,我们定义不容辞。”
两人谈笑间,马车便已来到了东门。
这便是灯会的起点,入眼所见,灯火辉煌。
丝竹声,吟唱声,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
马车停在临河空地,姑娘们依次下车,改乘画舫。
小秦淮河上早已备好了专供女眷的画舫,四面垂着帷帘,只留几扇小窗。
既能让里面的人看清岸上景色,又免得被外面的人窥见,这便是所谓堂船,林黛玉一眼便分辨出来。
见此,林黛玉又不禁回眸看了李宸一眼,心里暗暗思忖,‘他不跟我们一起?’
正想着,旁边邢岫烟就弱弱地问出了声,“李公子不与我们同行吗?”
李宸自是看向林黛玉,向她征求意见。
众人便也一同看她。
林黛玉却觉得似是被滚烫的目光灼了下,连忙回过身去,抬脚往船上走。
‘在姊妹们面前,你还装起乖巧来了,反倒要问我的意思?先前你做那么多出格的事,怎得不问问我,看看我的脸色呢?’
心里啐了口,林黛玉终是在乘船之前,偏过头,小声说道:“只坐在船边的话,父亲听了应当也不会怪罪吧?若多弄一条船,又破费……”
声音不大,周围人倒是都能听清。
李宸嘴角微挑,知晓这是面皮薄的林黛玉,给了最大的台阶。
他自不会放过此等好意,连忙招呼,“诸位,若是不介意的话,那就多叨扰了。”
三个姑娘面面相觑,自是并无不允,连忙一同上了船。
薛蝌观摩了眼,不由得搔了搔头,尴尬道:“我就不与你们同行了,先赶马车回城里候着。”
“有劳了。”
待李宸登上画舫,随行小厮和船夫摇起船橹,画舫便悠悠荡荡的顺流而下,没入众多画舫之中。
小秦淮河并不算宽,两岸的灯火便显得格外亲近。
过一座又一座石桥,见得流水潺潺,行人绰绰,河面上映着偌大的月轮,宛如玉盘。
与随行人叮嘱几句后,李宸垂头进了画舫,坐在边角的蒲团上,与谁人都不挨着。
薛宝琴正趴在窗边,指着一座桥喊道:“这座桥上头戴簪花、佩戴珠宝的人那么多,身上还是都白绫袄,定然是那‘走百病’的桥之一了。”
“一会儿我们也去走走,搏一个好兆头。”
“好。”
李宸开口应了一声。
听得是李宸来应,薛宝琴便丢下了围帘,坐来了李宸身旁,挽起他的手臂,兴奋道:“宸哥哥最好了!”
邢岫烟和妙玉忍不住偏头去看林黛玉。
林黛玉忙垂下头来,手在裙边紧紧攥着。
‘宝琴妹妹性子活泼,年纪又小,只当李宸是个兄长罢了,我不计较……’
邢岫烟适时忙碌起来,在桌上斟了四盏茶,先推一盏给了林黛玉,而后又多斟了盏,奉给李宸。
“李公子,外面风寒,您在外呆的久了,不如喝口茶暖暖身子。”
“多谢邢姑娘了……”
林黛玉刚自己吃了一口茶顺气,却又忍不住瞪起眼,盯向手中的茶盏。
抬起另一只手,轻掩胸口,林黛玉暗暗思忖,‘邢姑娘素来温柔体贴,对谁都是这般,不是特意对他。而且都是先给大家斟了茶的……’
再一抬头,不知何时妙玉取了一条薄毯,披在李宸的腿上。
“李公子,您靠着外面风大,这毯子还是给您来披吧。”
林黛玉终于忍不住蹙起了眉,斜乜了眼妙玉。
‘果然,妙玉师父决定了还俗以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了,真乃孽缘啊!’
感受到似有李宸的目光投过来,林黛玉便立即收拢了脸色,再次装作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先让他得意着,若表露出什么来,他定会寻着由头,来挖苦我,说今日这些都是我一手造就的。’
‘我才没有!’
林黛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出行,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
画舫缓缓驶过三座人少些的桥,姊妹们各自登桥,一同踩过,行了走百病的仪式。
按理说就该掉头回去,可林黛玉却似是忍耐许久,倏忽开口,“不如我们再循着岸边走走吧?”
顿了顿,又心虚补充,“光在船上看,桥上过,鞋上不沾春泥,总觉得有些不尽兴。”
众人对视一眼,都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薛宝琴第一个笑道:“我倒有些饿了,吃些糕点,正好在船上等烟火。”
邢岫烟柔声道:“我也乏了,就在舱里歇息。”
妙玉忙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言语。
大家都十分识趣,没一个肯随行。
虽说这是林黛玉所期盼着的,可真到了这个时候,脸上还是忍不住发烫,若非有轻纱遮面,她定是要垂下头去遮掩的。
眼下倒是还能理直气壮地站在那。
李宸终是起身,含笑开口,“那,我陪林姑娘走走,不知姑娘可否愿意。”
林黛玉嘴上一嘟,也不应答,便掀帘往外面去了。
李宸回顾船内,三女皆是一脸笑意盈盈的望着他,便也不好多嘴,只是道:“你们先坐着,我们用不多久就回。”
薛宝琴忙推着李宸的后背,“快去吧,可别把林姐姐弄丢了。”
心里则是念道:“姐姐,可对不住你喽,形势所迫,寄人篱下只能如此了,待回去京城,我也会帮你的……”
……
来到岸边,便是另一幅景象,河畔两边满是灯棚、小摊。
猜灯谜,吃团子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亦有看杂耍,吞刀吐火,搏得阵阵喝彩声。
还有人在放河灯,一盏盏莲花灯顺流而下,往远方飘去。
林黛玉和李宸刚一同踏在岸边,前后亦有一众女子下船,将他们围在了当中,推推搡搡。
不知是哪家的灯棚提前散场,四周的人涌来的更多了,人头越来越密。
林黛玉被人流一冲,脚步踉跄,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被挤出去。
近来少见如此人多的时候,林黛玉心下一慌,下意识伸出手。
当即有一只熟悉的宽厚手掌,稳稳接住了她。
林黛玉心头一颤,含羞抬起头来。
纱巾遮面,使她明亮的眸子更加突出,一双含情目荡漾着月光,让李宸都难忍地偏开了头。
林黛玉见他似是羞怯,不觉噗嗤一笑,反手用力将李宸的手握住。
二人就如此牵着手在河畔边走了一段,终于离开人群,李宸才关心问道:“没事吧?”
此时强撑着的林黛玉,只能感受到滚烫的脸颊,开口只有细若蚊吟的应着,“没事……”
想要松开手,受情况所迫地亲近应当止步于此,却是李宸还牢牢攥着她。
“一会儿或许还有人多的时候,免得走散。就这样吧?”
“好吧……”
林黛玉便也不再挣扎,只是忙偏开头,抬起脚步,想要到人更少的地方去。
前方桥背,便是个好去处。
可一抬脚,林黛玉却是身上一颤,膝盖一软,不觉往前仰倒。
李宸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林黛玉的腰,护着她的后脑,两人叠在一起,直挺挺的倒在了一片草坪上。
二人四目相对,眸中皆是波光盈盈。
隔着面纱,林黛玉呼出滚烫的鼻息,已能喷在李宸的脸上了。
李宸心头不忍思忖,‘按小说中描绘的场景,这个时候应该是男女主接吻的时候了吧,可林黛玉带着面纱呢,这吃人礼教真是碍事。’
“娘亲,这大哥哥,大姐姐在干嘛呢?我也要玩。”
一稚童手提糖人,指向不远处抱在一起躺在地上的二人。
身旁妇人一把捂住稚童的眼睛,忙将她拽走,“小孩子不要看,快走快走。”
林黛玉愣了片刻,听得周遭议论声,猛地回转过心神,支起手臂撑住李宸的肩头。
李宸却是身有所感,眸眼一转,含笑在林黛玉耳边吹气道:“你的心跳好快。”
“才没有!”
林黛玉羞愤地偏开头,“还不快起来?”
“好吧。”
李宸意犹未尽地起身,也顺势抬手,将林黛玉拉了起来。
帮她将身上的枯叶、尘土拍落些,李宸又询问,“去旁边坐坐吧?一会儿应当就要放烟火了。”
林黛玉垂着头,轻轻“嗯”了声。
两人复牵起手,寻了旁边一块石板坐下。
林黛玉低头整理衣裙,故意不看李宸,但耳根处的红,已经昭示了她如今的心境。
李宸挨着她坐下,两人只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黛玉便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李宸也紧跟着不放。
再挪,又跟,终是林黛玉挪无可挪,忍不住抬头瞪了眼。
李宸一脸无辜地看向她,满面笑意。
林黛玉便不再动了,手指不安地在袖子里勾着。
就这样并排坐着,眺望夜空,李宸忽而幽幽开口。
“虽然不是我们两人单独出来,但如今这样,也相差不多吧,可遂了姑娘的意?”
林黛玉嘴角一挑,而后才小声嘀咕,“我只是要出来游玩的,和姊妹们一样也高兴,若是你没跟着……那还好些。”
‘若只有我们彼此,那就更好。’
林黛玉心里默默想着。
忽而,李宸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自己的肩头。
林黛玉心头一颤,不禁仰头看了过去。
李宸却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让林黛玉以为似是被火炉炙烤了一般,难忍其中流露的情意。
可当他垂下头,慢慢靠近时,林黛玉心里再如何害怕,身子却不听使唤一般,躲避不开。
倏忽,天边一声爆响,入目间流光四溢。
林黛玉双眸渐渐瞪大。
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并不是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