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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头下，李宸和林黛玉并排跪在蒲团上，两人垂着脑袋，心有灵犀的对视一眼，又各自偏开。
林黛玉满心羞意，更不敢抬头迎上父亲怒气冲冲的目光。
‘这下糟了，先前都是他主动胡闹，才被爹爹抓住的。可这次竟是我也习惯了和他打闹，不由自主地就动了起来，竟忘了爹爹还在房里……这可如何是好？’
林黛玉悄悄偏过头，斜乜了旁边的李宸一眼。
见他嘴角仍残留着笑意，竟没有半分悔改的意思，对如今的处境也是无动于衷，不主动开口认错，心里是又气又急，忍不住用手肘暗中戳了戳他。
‘想什么呢？你不先开口说话，我怎么开腔，不然爹爹更觉得我是吃里扒外了，还如何答应我们的请求？’
李宸心有所感，一抬头见林如海仍在落笔，专注于拟定公文，心里不觉思忖。
‘林黛玉胆子这么大？老丈人就在面前，还敢私底下给我递小动作？’
随即便不甘示弱，与林黛玉暗暗过了几招，胳膊用力一支，刚好和林黛玉的手肘顶在了一起，将她拱得身子一歪，倒在了一旁。
林黛玉惊恐地转头看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林如海猛地一拍桌案，垂下眼睑，看着他们，竟是在自己面前还敢这般胆大妄为，简直是无法无天。
“你们还没完了？”
两人又连忙垂下头，噤若寒蝉。
林如海瞪起眼来，看向林黛玉，冷声说道：“你先回去。”
林黛玉“哦”了一声，起身想劝说两句，话还没出口便被林如海打断。
“这里没你的事，还不快回去！”
林黛玉只得把话吞进肚子里，再看了李宸一眼，递过去一个让他自求多福的眼神，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林黛玉也被赶走，李宸心里才略有些发虚，不知依照林如海的脾气，接下来会怎样为难自己。
“说吧，你来是做什么的？”
林如海没好气地厉声询问。
李宸斟酌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恩师，上元节将近，扬州有灯会，学生想恳请您，允我带黛玉妹妹一同出游。”
“什么？”
林如海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宸，面上怒气上涌，心底暗忖。
‘这小子，终于露出獠牙了。’
‘这段日子装得那般勤勉，在我面前扮出一副好学的模样，原来是见面都满足不了他，而是为了出游？’
‘这岂不是在接二连三的试探我的底线？’
微微眯了眯眼，林如海先丢出一句。
“这也是玉儿的意思？”
李宸坦然道：“倒也有商议过。”
这话林如海倒是相信，皱了皱眉，再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拟好的公文。
上面详细陈述了李宸的功绩，桩桩件件，都没有半点隐瞒。
这些功劳报上去，林如海以为至少能让李宸以贡生身份参加接下来的乡试、会试。
若真能走到殿试那一步，陛下也会对他另眼相看，庶吉士的身份几乎可定。
连带着镇远侯府也会再次得到提拔，这是难得的圣眷。
念及此，林如海心里又有些懊恼。
如今自己与这小子的关系，早已超过弟子的那一层，更遑论玉儿与他日渐亲密。
这样看来，倒像是他在给自己的女婿铺路一般。
‘不对，选贤不避亲。这些事都是从公事出发，我怎能多想？’
‘也不对……怎么就成亲了？我还没允他们走到那一步呢！竟是潜移默化的将我也影响了。’
抬眼看了看默默垂头的李宸，林如海一时拿不定主意。
“先下去吧。我会好生考虑的。”
“是。”
林如海没有当场答复，倒也在李宸意料之中，便也不再纠缠，先行出了门。
只等以后再与林黛玉商议，各自想办法。
可前脚刚出门，便见苏姨娘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似乎已听清了里面的对话。
李宸似是见到了救星，连忙小声央求，“还请姨娘帮帮我们。”
说着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塞了过去。
苏姨娘一怔，正要婉拒，李宸已脚不沾地地跑了，根本没给她推拒的机会。
苏姨娘捏着银票，顿觉为难，心里好生思忖起来。
‘这事儿是有些麻烦。不过拿了姑爷的银子，不办事也不好。再说，这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我就尽力试试吧。’
想定了些说辞，苏姨娘才硬着头皮迈入书房。
见自家老爷面上仍有不快，苏姨娘忙来到茶炉旁，先去斟了茶水奉上去。
而后，才柔声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
林如海接过来，轻抿了下，缓了口气道：“还能有谁？”
“这府里最不让我省心的，就是那两个。好端端的，竟要我允他们外出私会，将我的话全当耳旁风。”
苏姨娘绕到他身后，轻轻揉捏着臂膀，安慰道：“老爷，倒也不能全然这样想。”
林如海瞪起眼来。
“你要说什么？”
苏姨娘叹了口气，感慨道：“老爷不如想想，姑娘自幼体弱多病，像泡在药罐子里一般，从不敢轻易出门，更遑论正月十五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
“从前在扬州时，她只能在房里看看烟花灯彩，心里定然也盼着出去走走。”
“后来六岁便独自上京去了，这才回来。如今老爷忙完这一阵，怕是又要入京述职。若当真如此，那这或许就是在扬州的最后一年了。”
顿了顿，苏姨娘语气轻柔，似吟诵一般，道：“韶华易逝，良辰难得。年少时求之不得的事，到年长了惦记起来总要惋惜，老爷又何必煞这风景？”
见林如海眉间略有松动，苏姨娘连忙趁热打铁。
“再说，李公子据我所知，还从未与姑娘有过什么逾矩之举。”
“两人不过是玩闹，却也知分寸，老爷如今公务繁忙，不能时时陪着姑娘，倒不如让李公子多替您尽尽心。”
林如海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说的道理不错，可让他们两人单独出去游玩，万万不可。”
沉吟片刻，林如海忽然眼前一亮。
“罢了，我自有办法。你去给玉儿和李宸传话，就说我应允了。”
“是。”
苏姨娘嘴角微挑，终于安心地将银票收拢起来。
……
正月十五。
天色将暮，晚霞已如一条绚烂的绸带飘在天际。
城中四处此起彼伏的传来爆竹声，似在为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开场。
房中，林黛玉正对镜梳妆。
今日她穿了一件银红撒花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绒毛，倒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
下着一条翡翠撒花洋绉裙，裙摆绣着折枝玉兰，随着她时不时翘动的小脚，轻轻荡漾个不停。
身后的雪雁也是一身新衣，利落的扎着双丫髻，还攒着两朵绢花，高高兴兴地对着镜子比量着。
“姑娘，瞧瞧我这一身怎么样？”
难得能出去玩，雪雁期盼极了，笑得一整日合不拢嘴。
林黛玉眯了眯眼，嘴角微扬，“你何时也这么在意穿着打扮了？呆雁，从实招来，你心里揣着什么心思？”
雪雁讪讪一笑，忙道：“姑娘，您真是错怪我了。我穿得好些，也是给姑娘显体面嘛。”
“再说，我在姑娘身边，再怎么打扮也比不过您，不过是陪衬罢了。”
“都不知从哪说来的讨巧话。”
林黛玉嘴上嗔怪，眸中却满含笑意。
雪雁又小心翼翼地为林黛玉戴上面纱，退后两步仔细端详，忍不住夸赞道：“姑娘这般容貌，就需得遮一遮，不然外头的人见了还不得以为是月宫里的嫦娥下凡了？”
“只怕街上都要堵得水泄不通，车马都过不去了，还怎么看灯会。”
林黛玉被她逗得咯咯直笑，扶着腰，道：“好了好了，别贫了，你也要学坏了。”
“姑娘，车轿备好了，请移步二门来。”
外面王嬷嬷通禀了一声。
林黛玉忙起身披上鹤氅，“知道了，妈妈，我这就来。”
被雪雁搀扶着往外面走，可是刚迈过门槛，王嬷嬷便将雪雁拦在了原地。
“雪雁，你可不许出去。老爷再三叮嘱，不许你迈出这院门半步。”
雪雁脸上的笑顿时垮了，“啊？怎么这样？街上那么多人，没人会留意我的。”
王嬷嬷板着脸，十分严肃。
“那也不成，人多才危险，乖乖回房里等着。”
林黛玉脸色原是一滞，忽然想到若是雪雁也不去了，那便真只剩她与李宸两个人了。
心头一颤，竟隐隐有些期盼，脸颊不禁渐渐发烫。
轻轻揉了揉，林黛玉回眸一笑，与雪雁莞尔道：“这可不是我不带你去喽。不过你放心，待我看到好景，回来画给你看。”
雪雁着急地在原地直跺脚，“姑娘，帮我求求情嘛。”
林黛玉哪里敢去面见父亲？
只怕这个时候她去了，父亲还在气头上，反而不让她出门了。
“下次，下次吧。”
林黛玉连忙迈开了脚，往外面去了。
刚过了穿堂，便见到二门外已经摆了一辆车驾。
不是寻常容纳一人两人的青帷小轿，而是至少能容纳四人的宽敞马车。
想来车里还设了茶几、炭盆，铺了厚毯，装设得如同一间小小的暖阁。
林黛玉心里明镜似的。
‘坐这般大的车，怕是爹爹怕我和李宸独处时挨得太近。’
‘不过随行还有些仆从小厮，倒没有他想的那般不知好歹。’
‘难得能出门游玩，李宸到底是求来了，总算没有食言。就算他存了些坏心思，只要不太过分……我也勉勉强强的……’
收回思绪，林黛玉踩着脚踏，掀起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可一抬头，却是愣住了。
“林妹妹！”
邢岫烟和妙玉不知何时已坐在里面，此刻正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二人也同样是好生穿着打扮过的，甚至妙玉还没穿海青衣，坐在里面，如同一对姊妹花。
“啊？你们也在……”
林黛玉神色一暗，却是被她们抬手拉上了车轿，安置在了中间坐下。
邢岫烟欢快道：“我听说扬州的灯会是一绝，比苏州那边的还要热闹，倒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去逛一逛。”
妙玉接口说道：“没错，从前只在山上远远看烟花，从没进过灯会。在人群里看，和在山上看，想来大不相同。”
“况且……今日还有李公子陪着。”
正说到李宸，便听得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李公子出门在外，可千万多加小心，几位姑娘就托付给您照顾了。”
李宸连连点头。
“放心，我会护着她们周全的，不会有事。”
“不要贪玩，早些回来。”
“好。”
李宸应答了外面管家和姨娘的话，便也闷头上车。
心里不觉思忖。
‘老丈人终究没来，心里还是没过那个坎啊。不过此行是为了陪林黛玉，让她尽兴些就好了。’
可一登车，却发现里面等着的不仅有林黛玉，她还正被邢岫烟和妙玉宠溺地围在中间。
李宸登时醒悟。
‘原来如此，老丈人打的是这个主意。想让多人陪同，给我们两个降降温？’
‘可是老丈人却没想到，我这内宅关系被黛玉维系的这般和睦，谁人来看了都会觉得艳羡的。’
‘不过，倒是让林黛玉白白期待了，看她今日的穿着，是精心打扮过的啊，我都没在衣橱中见过她这一套衣裙呢。’
正如李宸所料，林黛玉脸色略显不佳，吃味地盯了李宸一眼，心里止不住腹诽。
‘我说他怎么能说服父亲呢，原来是顺便带上这群莺莺燕燕陪着，倒是让他占尽了便宜。’
邢岫烟和妙玉见李宸上来，连忙行礼。
“李公子。”
李宸点点头，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不禁抿了抿唇，四下环视了一遍，再看向李宸扬了扬下颌。
李宸便明白了她的心思，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人都到的这么齐全了，倒不如将薛家小妹也接来。”
林黛玉撇撇嘴，嘟囔了一句。
……
马车在糖坊门口一停，薛宝琴兴高采烈地钻了上来。
“呀，倒没想到你们会出来玩，我还等着兄长带我去呢。”
“这可好了，我就有伴了。”
妙玉随之道：“是林姑娘执意带上你的，不然怎会来寻你。”
薛宝琴眼前一亮，连忙上前握住林黛玉的手，放在脸上蹭了蹭，“林姐姐，你最好了。”
林黛玉嘴角泛起些许苦笑。
“坐好吧，要出发了。”
“嗯！”
薛宝琴忙点头，而后便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李宸身旁，紧挨在一块。
林黛玉不忍瞪大了眼睛。
李宸见林黛玉吃醋的样子，心觉好笑，轻声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蝌兄弟在外面也够孤单的，我们二人便一同驾车了。”
说罢，便掀起了车帘，走了出去。
姑娘们目送着李宸离去，眼中各有情意，却都不戳破，而后收回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默默撇了撇嘴。
‘算你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