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瞪眼看着李宸,眉头紧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也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
但心里终究是不情愿,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李宸见她这副模样,笑着上前,从她肩头接过书箱,提在手上,柔声道:“李公子,这是爹爹允了的,不必这般小心,来吧。”
说着,便拉起了林黛玉的手,往书房里走。
林黛玉被握住手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身上不觉微微发颤。
偏头看向一旁的苏姨娘,眼睛使劲眨了眨,心里呐喊,‘苏姨娘,你看他呀!看看他在干什么!’
可苏姨娘却默默偏开头,用手挡着视线,嘴角勾着笑,心里暗暗欢喜。
‘姑娘当真是对李公子上了心。’
‘他们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越看越觉得般配,真让人合不拢嘴。’
‘夫人,你若能看见,便也回欣慰吧,姑娘当真是好福气呀……’
林黛玉瞪大眼睛,看着苏姨娘无动于衷,满面不可置信。
愣神之时,便被李宸拉进了书房里。
房门一关,两人在书案两边坐下,林黛玉才用力甩了甩手。
“你还要牵到什么时候?”
收回手掌后,又在自己手背上蹭了蹭,抬眼看着李宸抽回的手,心里不觉想着。
‘我的手好滑好软呀,先前怎么没觉得?’
李宸双手托腮,支在书案上,笑眯眯地瞪眼看她,“怎么?是在想你自己的手很软?”
李宸将手伸出来,放在她面前捏了捏粉雕玉琢似的指尖,悠悠道:“的确如此。”
“倒不知是如何将养的,平日里也没怎么留心,可就是这般雪肌玉肤,好生令人羡慕。”
如此随意的摆布自己的身子,林黛玉看得是眉头频蹙。
开口想要说些什么重话,可转头看向门外,又缄住了口,怕苏姨娘在外偷听。
倒是李宸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我来便是想问,你到底怎么把妙玉打发了?要养在京城外的山寺,你到底怎么想的?”
林黛玉面上窘迫,染上少许红晕。
她就知道李宸来了,定没什么好事。
至于妙玉的情况,林黛玉实在是答不上来,唯有支支吾吾的道:“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反正她是纠缠上你了,便就这样吧。”
李宸笑着问道:“你不介意?”
林黛玉扭过脸,冷冷道:“我有什么好介意的?你当我有多在意你啊?别把自己想的太好了。”
李宸起身,走来林黛玉身旁,蹲下身仰头问道:“当真?”
“我看是你自己闯下的祸,不好意思说别人吧?这次可是让我抓到把柄了。”
“你!”
林黛玉嘟了嘟嘴,“我也不知是哪里做错了,却也只能将错就错。”
“但我可警告你,别想趁人之危,到头来伤了人家。”
“我伤了她?我可没你这个本事。”
李宸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就要坐在林黛玉的腿上。
林黛玉反应极快,忙侧开身子,没让李宸得逞。
反倒成了二人共坐一椅,肩并肩紧挨着。
林黛玉惊恐地瞪大双眼,忙问,“你干什么?姨娘可在外面呢!”
李宸环着林黛玉的臂膀,笑盈盈道:“没事,方才你没看见我牵你手的时候,苏姨娘都没什么反应吗?那就是已经默许了,只要老丈人没看见。”
“而且,老丈人说的也是你不能轻举妄动,又没要求我。”
眉头微挑,李宸得意道:“所以,你不能乱动哦,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这。”
林黛玉双手不安地团在身前,侧着身子,目光更不敢直视李宸,只是嘴上啐了几口。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倒以为是怎么回事呢,偏偏要在换身前的最后一日来寻我见面。”
“这也是你事先和爹爹要求的吧?”
李宸勾起自己鬓角一缕长发,用发梢在林黛玉侧脸上轻轻扫了扫,笑道:“这你可就冤枉我了,今日我寻你,一来是想与你把话说得开些,免得造成误会。”
“虽说我对邢姑娘和妙玉师父都很欣赏,但若说喜爱的程度,自然还是不如你了,我们可是不分彼此的自己人。”
“至于安置的事,到京城我会尽力配合你,一起照顾好妙玉的。”
林黛玉受不了他用自己的身子说着这般暧昧的口吻,做着这般调戏的姿态,不由得拱了拱屁股,将他挤了下去。
“够了够了,别再胡闹了,还有第二是什么?”
李宸一个趔趄,险些落在地上,手扶着案头,又重新站了起来,一屁股坐在书案上。
“二来,想与你问问,这扬州城中最有名的上元灯会,你想不想去。”
“节日当天我带你出去,如何?”
林黛玉忽然眼前一亮,忙问,“当真?”
见她这副闺中女子的娇俏模样,李宸实在是忍俊不禁,捧腹笑道:“林姑娘,你又不尽是那深闺中的女子了。”
“顶着我的身子都没少在外面潇洒,怎么一个灯会还让你这样有兴致?”
林黛玉脸上一红,心虚地回着。
“这不一样,用你的身子在外行走,总归体验还是有所不同……而且,我倒期待着能在外面闲逛,只是爹爹那关恐怕很难过吧。”
“那就要看你前面的铺垫了,这段日子有没有将老丈人哄好。”
林黛玉信誓旦旦道:“我很用功地读书,虽说爹爹吝啬夸奖,但还能从眼中看出欣赏之色。”
李宸点点头,“既然如此,等我回去,也会竭尽全力的去说服老丈人的,定让他开金口。”
林黛玉面上终于松动,露出笑来。
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每年上元节,便是各家比拼实力的时候。
因着这个缘故,扬州的灯匠和花匠也是天下一绝,连京城和金陵的灯市,都要来扬州采买。
各家盐商在自家园中堆起灯塔,有数丈之高,层层叠叠,入夜后点亮,远远望去如琼楼玉宇,瑰丽不可方物。
小秦淮河两岸,更是如诗如画。
画舫凌波,笙歌彻夜,两岸的灯影映入水中,似是荡漾成一片银河。
更遑论还有盛大的烟火表演。
姑娘家最爱的便是这些美景了,林黛玉也不能免之。
“若真能出门,便还算你有心了。”
林黛玉小声叨念了一句,悄悄抬头看了李宸一眼,心头不觉暗喜。
‘只有我们两个人出去玩么?那还是头一回呢。’
李宸歪着头,认真打量。
林黛玉再一抬头,有种心思被人看穿的心虚,不觉攥了攥拳头,做出要打的模样。
李宸连忙躲避开,笑道:“不行不行,这身子挨了你一下打,岂不是要起不来床了?李公子还真是不怜香惜玉呢。”
后半句,李宸故意提高了些声量,朝着外面说着。
林黛玉倏忽满脸酡红,连忙上前将他的嘴捂住,恶狠狠地急问,“你在说什么胡话?”
“别再污蔑了我的名声了,以后姨娘她们会怎样看我?真是羞死人了!”
见李宸点着头,似同意了她的话。
林黛玉才松开手,又正色道:“我顶着你的身子一直在做好事,你倒好总是占我的便宜。”
李宸哄着道:“毕竟姨娘们也不是外人嘛,在她们眼中只会觉得我们感情好。不过,既然你在意,那就听你的。”
“呸呸呸,好什么好。”
林黛玉轻啐了口,‘待我寻到机会,定也会捉弄捉弄你!’
……
扬州灯会从正月十三便开始暖场。
小秦淮河两岸,灯架次第支起,白日看去只觉是寻常的竹木骨架,待到傍晚亮起,才觉察出盛景来。
李宸还没有去与林如海求情,尚在书案前,翻看着这几日送进来的消息。
手指点过纸张,李宸口中低声叨念起来。
“薛家兄妹倒是敬业,已经从金陵回来了,也在着手协助赈灾。她们二人聪慧,应当已经知晓我的深意了。纵使是没什么利益的事,倒也做得用心。”
“只是这年节里还劳烦沈先生在外奔走,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将书信按在桌面,李宸陷入沉思。
‘这个冬天应对得及时,淮北受灾的百姓总算保下了不少。只是这样一来在江南树敌太多,即便拔掉了顶上这徐家,其他人也不过是安分这一时。’
‘十三皇子在时,他们心里恐惧;等皇子一走,老丈人的处境依旧不太妙。’
‘或许那时,老丈人也该回京了吧?回京最好。再过半年,我也该回去了。’
心里默默盘算着,香菱从外面进来,在李宸耳畔小声道:“少爷,我娘回来了。”
李宸点了点头,“这段日子辛苦她了。”
香菱摇了摇头,“我娘她前半辈子家道尚好,不愁嚼用,后面却也吃了不少苦头。”
“再者她也心善,愿意做这些事,不仅仅是为少爷分忧。如此,她还认为能帮到我,也是高兴得很呢。”
李宸听明白香菱有所指,便与她拉起手来,安慰道:“只要你娘愿意和我们回京,我自是不会有意见。待到进府,我会与夫人说安排她一个轻松的职位。”
“夫人的脾性你也了解,她不会苛待你娘亲的。”
香菱重重地点了点头,眸中泛起了泪花。
李宸抬起手来,温柔地为她拭去,又揉了揉她的发顶,含笑说道:“傻丫头,怎么又这样?”
香菱忙回过神来,“哦,对了。还有一事,娘亲从淮北带回来一个人。”
“说是他的爹娘就在灾荒中没了,与妹妹相依为命了一段日子,可妹妹也没挺过年节。”
“还是娘亲和沈先生给了他银两安葬亲人,后来他便一直跟着做事。”
“人很机灵,又精壮,有一次还在山匪手中护下了车队,一路上出了不少力,沈先生便让带过来给少爷看看,能不能留在身边使唤。”
“沈先生说是觉得少爷身边能差遣的人太少了。”
李宸想了想,颔首道:“那就让他们先歇一歇,待到上元节过了再领过来看看吧。”
“好,那我去与娘亲说一声。”
香菱忙退出去传话。
李宸则是站起身,换了一身衣袍,心里默默叨念。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去说服老丈人,让我带林妹妹出去转转。’
‘若叫她失望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定要不喜的。’
打定主意,李宸忙出门便询问府里下人,一路寻到了林如海所在的书房。
天色已过黄昏,将要晚膳,书房里还点着灯。
李宸走到月洞门前,一抬头,脚步不禁一顿。
林黛玉竟然也在。
此时她正在廊下,似是纠结的来回踱步,像有了什么烦心事。
或是心有所感,林黛玉忽而扭过头来,与李宸一对视,面上顿时欣然,只是强忍着没浮现出什么笑意来,眉间还是显然一松。
上前几步,似明知故问的说着,“你怎么来了?今日的课不是都上完了吗?”
李宸俯下身来,低声与她耳语道:“答应你的事还没完呢,老丈人还没松口。”
从李宸的口中听到老丈人三个字,林黛玉还是忍不住羞恼。
先前李宸顶着她的身子说也就罢了,眼下是他自己,听着实在别扭。
“你总是这样口花花,早晚会有说漏嘴的一日。”
林黛玉扬起小拳头,对着李宸的肩头敲了一下。
李宸当即软倒在地。
林黛玉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扶他,“你怎么了?我没有用力呀!”
李宸坐在地上,长长喘着气,仰起头,委屈道:“姑奶奶,你现在又不是从前那般柔弱不堪的模样了。这力道有多大,你自己还感受不到?”
“可你也不至于这样弱不禁风呀……”
林黛玉心头有愧,还是抬手与他揉了揉肩头,低声道:“好吧,是我错了。”
“而且,你是来与爹爹求情的……”
李宸忍俊不禁,忽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挑了挑眉眼,得意道:“难得从林姑娘口中说出一句我错了,这般关怀我,那我就不疼了。”
此时林黛玉才发现自己被耍了,跳起身追着他便要打。
二人便在院中追逐了几步。
屋内,林如海握着笔,对着面前的白纸怔怔出神。
赈灾一事已渐渐稳定,他正计划着写一封密奏,将扬州的情形详细禀报当今圣上。
如何应对徐长钦,十三殿下在其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这些公事公办的内容,倒不难下笔。
只是事情从开头到结尾,始终绕不过李宸去。
林如海不知他应该在奏折里用多少笔墨描绘。
用词的轻重不同,在陛下眼中有很大区别,最直接关系到的,便是李宸的功劳大小。
可他现在不过是个廪生,又能加封什么?
更何况太过被陛下注目,对他往后的科举反而不利。
还没考上功名,便先得了个“幸进之臣”的名头,林如海不敢想他往后的路会有多崎岖。
这边正愁着如何下笔,却听得外面一阵嘈杂的笑闹声。
“怎么回事?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妄为的在府里奔走笑闹?”
林如海一起身,重重地搁下笔,推开窗子。
院中,自家女儿正绕着廊柱与李宸你追我赶,笑作一团。
林如海脸色一黑。
“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