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喉咙动了动,眉头微皱,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妙玉师父,此事万万不妥。”
“哪怕你是心甘情愿,我却也不能如此亏欠于你,实在对你不公平。”
林黛玉尽力安抚着妙玉的情绪,字字句句都从对方的角度出发,生怕伤了她。
妙玉听罢,又不觉感动得潸然泪下。
“李公子,我知道您是善意。也知道我这般说话,似是在用自己的可怜来逼迫您。”
“只是事到如今,我已不能割舍这厢情愿。”
顿了顿,又由衷说道:“您放心,您心中的顾虑,我会亲手打消的。我会去到林姑娘面前,求得她的认可。”
闻言,林黛玉不由得愣了愣。
“什么?你要获得林姑娘的认可?”
妙玉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林姑娘是一等一的好人。虽说我的所求有些逾矩,可她定能体谅我的难处。”
“她终究是未来这个家的女主人,只要她应允了,李公子应该也不会再推拒了吧?”
林黛玉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妙玉当真来求自己,自己还真不知道如何开口回她。
她清楚妙玉的为人,知道她不会存什么歹意。
喜爱上一个人本身并不能算作错事吧。
更何况,此时李宸正在府里胡作非为,这个时候妙玉找过去,他定不会客气。
到头来,这自己招惹来的外室,也瞒不过李宸,让他占尽了好处。
林黛玉身形微晃,扶着茶案缓缓坐下。
妙玉见她沉默,垂头轻吐了口气,识趣地起身告辞,“既然如此,李公子,我便先行退下了。”
她怕林黛玉再开口拒绝,说完便匆匆往外走。
眼角微红,却强撑着没有回头。
林黛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腹诽。
‘这到底算什么事?我亲手帮那登徒子培养外宅?天底下怎么这样好的事落在他头上……再说,她们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真是不成事不罢休。’
‘罢了罢了,不论在何处,我都说不出伤人心的话来……’
林黛玉近乎认命了,可再想想哪一日李宸或许就去寻这外室风流去了,她便心头吃味。
但这对手竟然还是自己选来的,李宸没准还会说,“你招惹的嘛,总不能不维系感情吧?”
再没有比这更无语的事了。
……
“妙玉。”
邢岫烟见妙玉走出来,偷偷抬眼丈量了一番。
妙玉抬手在手背上轻轻拭了两下,抹去眼角的泪痕,悠悠开口道:“你应当都听见了吧?我如此卑微可怜,或许在你眼里,也难以认同吧?”
邢岫烟陪着她往外走,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做你想做的事,我没什么好指摘的。”
而后抬头又询问,“只是方才我见李公子言不由衷,似有许多话没说完,接下来你到底作何打算?”
妙玉颔首应道:“李公子心地善良,不忍直言拒绝,只从我的角度替我考量,周全我的声誉,可我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师父那边急需一个交代,若我再回去,即便师父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会为我忧心。而且,我如今的心境,也没法当真剃度出家,做个佛门弟子了。”
“我唯有在李公子面前,争取着一丝一毫的希望。”
而后又抬头询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邢岫烟被妙玉突然的询问,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手在裙摆上捏了捏,沉默良久才说道:“我比不得你,没有你的勇气,也不像你这般一身轻松。”
“我还有父母,他们平日里不管教我,可在大是大非上要求甚多。若是知道我偷偷跑来扬州,怕是已经在生气了。”
垂下眼帘,邢岫烟越说声调越低,细若蚊吟,“李公子那边,我也不敢奢求能有一席之地。”
“若当真有缘,将来或许还能再见吧。”
妙玉看着她,默默将她揽进怀里,“你还是这般……不过,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希望咱们姊妹,将来真能在京城相见。”
邢岫烟鼻头一酸,又问,“那眼下我们去哪里?”
妙玉松开手,镇定地点了点头。
“去找林姑娘吧。”
二人并肩往内帏里走。
一路上,与林府的丫鬟仆妇们纷纷见礼,说着年节的吉祥话。
到了林黛玉的闺房前,妙玉叩了叩门,略显局促地与迎出来的李宸问好。
“林姑娘,好久未见了……”
李宸一见她们,眼睛都亮了,一手挽起一个,将她们拉进房里,“你们下山了?我正无聊得紧,不知如何消遣呢。”
将二人让到茶案边坐下,亲手斟了茶,李宸才悠悠叹了口气:“爹爹不让我跟李公子相见,我只能在房里描描画画、写写字,百无聊赖。林府比不得荣国府,没有那么多姊妹作伴,你们来得正好。”
妙玉听李宸语气温柔亲昵,心里的忐忑消了几分。
随后从怀中取出林如海给的红封,双手递过去,“林姑娘,这是给您的。”
李宸接过来,捏了捏厚度,眼前一亮,“给我的?你哪来的银票呀?”
妙玉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是给林姑娘的,一直承蒙您照顾,总该有些表示。”
李宸讪讪笑了笑,“这怎么好意思,我都没有给你们准备礼物呢。”
邢岫烟见到这些举动,有些陌生地看向妙玉。
妙玉冲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要啊。’
没了办法,邢岫烟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的那一份也取了出来,交给了李宸。
李宸同样将其捧在手上端详了遍,高高兴兴地收在了一旁,笑道:“多谢多谢,让你们费心了。今日寻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妙玉点了点头。
“不相瞒,林姑娘。我并非有意给您添堵,只是……我对李公子有情,还望姑娘成全。”
李宸眉头一挑,做出一副护夫的样子来。
“我倒不意外你也喜欢李宸。他清隽出尘,风流倜傥,腹有诗书,气自芳华,一眼便知是陌上人如玉一般的少年。同辈之中,当属翘楚。”
一转头询问,道:“谁人会不喜欢?邢姑娘,你不喜欢吗?”
邢岫烟脸色一红,默默偏开头去。
李宸吸了口气,再正色道:“只是你说要成全你们,我还得问一问,是哪一种成全?难不成是说服我父亲,给你们两人举行婚事?”
妙玉连连摆手。
“林姑娘,您误会了。我虽说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奈何家道中落,哪里配做李公子的正房?”
“将来若能做李公子的妾室,在内帷中帮林姑娘照应一二,便心满意足了。”
李宸佯装沉吟,“可按照父亲的意思,短时间内我都不会过门,这段日子你就要在城外山寺里修行?”
“李公子身边的姑娘莺莺燕燕可不少,你若一直在这扬州等,将来回了京城,他怕早就把你忘了。”
妙玉颔首道:“我正也有此等顾虑。”
“方才已经跟李公子说了,回到京城以后,我不奢求能住进镇远侯府里,只是在外面的山寺中独居即可。待李公子想起我来,便来见见我。”
李宸听得愕然。
‘我还在这儿循循善诱,想替她遮掩呢。倒不想林黛玉已经把人拿下了?她是怎么做的思想工作?真邪门。’
心底惊叹了一遍以后,李宸面上不动声色,又与妙玉出着主意道:“那也好,既然你已有打算,我没什么意见。”
“正好府里的柳姨娘因先前的事被爹爹罚了,要在寺中清修祈福。待回到京城以后,应当也是如此。”
“到时候你们二人做个伴,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受那日夜煎熬。”
妙玉眼眶一热,上前握住李宸的手,声音哽咽,“多谢林姑娘……多谢林姑娘……”
能这般大度地将自己丈夫的感情分出来,且对她信任有加,这是怎样的胸怀?
‘师父,若是你见了林姑娘,便知弟子如此作为,才是真正追求到自己一辈子的福事。’
旁边邢岫烟也看得眼眶微红。
只等两人哽咽哭过一场以后,才悄悄问道:“林姑娘,不知先前的书能不能还给我了?”
“书?”
“就那本第六才子,《西厢》。”
李宸恍然道:“哦,原来是那本书,我已经送给李公子了。你若想要,大可以从他那边取来。”
‘啊?原来你们已经共读过了?’
邢岫烟顿感惊愕,想不到在林府,林大人的眼皮底下,二人进展还能如此迅猛。
由此便觉得,方才所说暂不过门,或许是谦虚之词。
眸中流露出艳羡之情,看向妙玉。
旋即,邢岫烟又不觉想到了一个更要紧的问题。
“可是林姑娘,李公子知道这书是从哪里来的吗?”
李宸点了点头,淡淡道:“兴许是知道的吧,毕竟我总也不能派人去外面买吧?”
邢岫烟脸色倏忽一红,只觉得滚烫的似能煲粥,便是炭盆放在身边都不觉得烤人了。
心里羞愧难当,暗暗思量。
‘难怪刚才李公子见我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问题出现在这了。也不知道在李公子眼里,会当我是怎样的人物……会不会以为我不检点,不修女德,还带坏林姑娘?’
“林姑娘那就算了,我不要了……”
李宸笑笑道:“好了好了,不用纠结这种事。”
“我们姊妹好不容易又相聚了,过来一起玩闹才是正事!”
“而且,别再称呼什么林姑娘了,先叫一声林妹妹听听?”
李宸嘴角一挑,傲气道:“快叫,不然以后只能叫夫人了。”
妙玉和邢岫烟对视一眼,皆是被调戏的满脸羞赧,垂着头低声唤道:“林妹妹。”
“嗯,这还差不多。”
……
从大年初一到初五,林府门庭若市,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扬州官场上的人,林家的远房族人,扬州乃至周边的商贾、盐商,还有士林中人,层出不穷。
白日里要应对这些人,还要处理十三皇子从淮北送回来的情报,做后勤调度,夜里也不能落下传道授业。
林如海劳累不已,心里却又总憋着一股气,唯有在课堂上宣泄。
师徒二人修习学问,林如海对李宸说是“吹毛求疵、处处刁难”也不为过。
有时甚至为了一段经义争论到夜半三更。
可李宸的进步扎扎实实,他又看在眼里,总忍不住默默感叹。
‘若是我林家子,该有多好。’
只是赞叹之后,林如海也心如明镜。
这李宸如此努力奋进,除了原本就要应对乡试,自然还有讨好他,赚取好感的心思,为的不过是能多见自家女儿几面。
终是一日考校完毕。
李宸答得面面俱到,林如海听着,不觉叹了口气。
“这几日你的努力,为师都看在眼里。连日修学,倒也见了不少成效。以你如今的知识储备,想要考取乡试并非难事,只看名次高低罢了。”
顿了顿,揉了揉有些发青的眼眶,林如海的语气里带出些许疲惫。
“谁人都想创造连中六元的神话,而载入史册。你如今已中了小三元,将来未必没有机会,还要愈发勤恳,日日精进。”
“不过……为师也不是那般严苛到不近人情,不许你有任何杂念。”
“今日便允你跟玉儿见一次面吧。”
林黛玉这几日也忙得晕头转向,听了这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只随口应了一声。
等回过神来,又不觉惊叫出声,“啊?”
可此时林如海已经在往外面走了。
“你不必走动了,我让人将她唤来就是。”
随即打着哈欠,就想回屋歇息。
林黛玉看着这一幕,心里不觉愤愤。
“什么情况?我这么努力的修学,没有得到父亲的什么赞扬,反而是给他李宸铺了路。我辛辛苦苦,岂是只为了见他一面?”
林黛玉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可她又不敢晕过去,只怕自己醒来,李宸已经坐在自己怀里了。
他是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连忙收拾书箱,林黛玉打算先逃跑。
却不想还没走出院门,李宸和苏姨娘已经赶过来了。
“宸哥儿。”
“李公子……”
苏姨娘见了,不忍笑道:“还是姑娘了解宸哥儿,再三催促,我当是来的不慢了,宸哥儿却已经等不及在翘首以盼了。”
林黛玉脚步一顿,尴尬的矗立原地,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看向李宸那满脸得意的模样,便觉得心头一凛。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二位,我不会入打扰,只是在外面看着。若有什么所需,大可唤一声。”
苏姨娘再慢慢解释,“一旁已经放了五炷香,是宸哥儿赚来的多加两柱,你们有话可是要快些说。”
李宸笑吟吟地看向林黛玉,眉间一挑。
“李公子,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