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你所说,你父母已在替你张罗婚事了?”
林黛玉怔怔地看向邢岫烟,抿了抿嘴角,“是不是太早了些,我倒觉得你也没比我年长几岁呀?”
邢岫烟轻轻叹了口气,“我父母膝下再无别的孩子,族中只剩舅舅一个男丁,又嗜赌如命,撑不起家业。”
“唯有大姑母在荣国府中,嫁给了赦老爷做续弦夫人,算是有些许出路。”
“我在家中便像个拖油瓶,都巴不得将我甩出去,早日嫁作他人妇。实话说,这倒也是我对家中是最大的贡献了,所以早在之前我就已有了准备。”
林黛玉恍然,“原来大夫人是你的姑母。”
邢岫烟颔首,又垂下眼帘,低声道:“我与林妹妹不同,你有林大人撑腰,将来又会有李公子庇护,日子只会越来越舒坦,我……”
邢岫烟言尽于此。
林黛玉默然无言,一时间寻不出安慰人的话来。
她也听出,邢岫烟字字句句,都有离去之意。
似乎早就认定了李宸是她高攀不起的人。
而林黛玉,更没有大方到当真给李宸张罗妾室的地步。
她自己还没什么名正言顺的身份呢,哪好意思管这些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暗。
邢岫烟起身,盈盈一礼,“林姑娘,时候不早了。明日一早我便乘船回苏州,咱们……有缘再会。”
林黛玉点了点头。
再抬起头,迎向邢岫烟,只见她眸中闪动,似乎藏着某种期盼与不舍。
林黛玉看破却也不好戳破,只有偏头道:“那好,你多保重。我略有些困倦,就不送你了。”
邢岫烟轻抿了下嘴唇,点了点头,便抬脚离去。
林黛玉望着她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那幅字帖,你带去吧,毕竟我已经送给你了。”
话一出口,林黛玉便觉面色发烫,生怕邢岫烟会错了意,连忙落下帷帐,躺进被衾中,再不敢往外面看。
邢岫烟心头一松,轻轻应了一声,也不再作推辞。
走到书案边,却不见自己先前放在桌上的那幅字帖。
正疑惑,瞥见椅子上恰好落着一卷纸笺。
‘原来是被风吹落了。’
邢岫烟将其拾起来,收进袖中,朝床帷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再垂头离去。
林黛玉行事向来有分寸,邢岫烟也没有什么可期盼的了。
唯有拿这字画,当做林黛玉最后赠予的慰藉,知趣退走。
听见关门声,林黛玉才从床帷中探出身来,扒开个缝隙,望着窗外飘然离去的邢岫烟,心里不觉默默叨念。
‘你也不要怪我,有些事不是我能够做主的,一切都……太欠妥了。’
深吸了口气,林黛玉心中久久才平复下来,起身重新回到桌案前。
忽而想起自己绘的那幅图,林黛玉心头猛地一跳,忙四下寻找,却根本找不见,连忙呼喝着问道:“雪雁,我的那幅画呢?”
雪雁在外头得意地应着,“姑娘,我给您收在抽屉里了。这回我可一眼都没偷看,您赖不着我!”
说完,还避嫌似的没往房里走。
林黛玉松了口气,从抽屉中取出纸卷,展开一看,登时怔住。
纸上的墨迹泛着旧色,不是自己新画的那幅图,而是一幅字帖。
这字帖倒也熟悉,是她亲手写给邢岫烟的。
所以……
林黛玉呼吸渐渐急促,脑中似是嗡嗡作响。
‘怎么……邢岫烟她拿错了?’
林黛玉忙站起身来,脚下生风一般冲出门外,可廊下早已空空荡荡,根本寻不见邢岫烟的踪迹。
林黛玉急得在门口直跺脚,又回身冲进房里。
‘这可怎么办?’
抬眼瞧见房里不知所措的雪雁,林黛玉上前一把捏住雪雁的脸,狠狠揉了几下。
“定是你做的好事!这下可完了!”
雪雁被唬了一跳,可见姑娘火急火燎的样子,只有委屈的嘟囔着,“姑娘,又怎么了?”
林黛玉并不应答,松开手,颓然坐回了原位。
她不好意思再追回来了,只怕这时候,邢岫烟已经打开看过了。
‘我倒希望与岫烟姐姐再见时,能得知她过得尚好的消息,可眼下再会也太令人难堪了。’
‘而且,若是那时候是李宸在这……谈论起来……’
林黛玉懊恼的趴在桌上,只觉生无可恋。
……
正月天气渐渐回暖,长江两岸开始飘起霏霏细雨,这便昭示着运河的枯水期已过,江面上往来客船也随之多了起来。
邢岫烟的家境并不优渥,此次行船还是由林府负责,她自然不肯铺张,只与蟠山寺的师父一起乘坐了一条小船。
船行江上,寒风拂面,仍带着几分沁骨的凉意。
邢岫烟立在船尾,望着身后越来越渺小的扬州城,心头是百感交集。
这一生最勇敢的一次,便是追赶到了这里,可结果,她却不敢深究,终究是差了一口气。
她没有妙玉那样的勇气,而且她也难以想象自己跟妙玉在房中争斗的模样。
最体面的结果,便是如今她自己主动退出,更何况,让她抬不起头的,还有她的身世。
反思自身,邢岫烟以为她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相貌。
在李宸身边,哪个女子不好看?
便是香菱,晴雯,这些在身旁侍奉的丫鬟,也丝毫不逊色于她。
薛宝琴,哪怕年纪尚小,可也是能在外打理生意的角色。
就连林黛玉,比她小一岁多,却已经有了将内帷治理得井井有条、做李宸后盾的潜质。
邢岫烟实在说服不了自己留下。
“邢姑娘,进舱里来吧,一会儿船速快了,江面上风大,容易着凉。”
师父好心提醒了一句,邢岫烟慢慢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去。
寻到自己的铺位,取出随身携带的包袱,慢慢展开。
里面没有李宸送她的那些锦绣衣物,唯有她自己带来的行李,和些许盘缠干粮,除此以外便是包裹严严实实的一卷纸笺。
“再看一次。”
邢岫烟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将其展开。
那幅字帖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能临摹出七八分相似的笔迹。
但邢岫烟还是忍不住再翻看。
可今日展了一段,应当出现字迹的地方,竟然了无痕迹,让邢岫烟顿感莫名其妙。
再往下拉了拉,才发现这是一幅图。
待看清全貌后,邢岫烟顿时怔住了,双手发颤,图卷脱手落在了榻上。
这画的竟然是李宸。
其中笔触细腻,显然是费尽心血之作,林黛玉便如此大方的给了她。
邢岫烟捂住了口鼻,强忍着没有惊呼出声。
可下一秒,双眸便是渐渐红润,涌出些许泪来。
‘林妹妹……你太过温柔了。’
邢岫烟内心震撼不已,再次将画卷取在手上,贴在胸口,紧闭双眼。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你是在鼓励我,让我留一份念想,不要放弃。’
‘你放心,我会努力说服父母,让我也去京城,到姑母身边去。到时候,我们定然还能再见。’
‘再见时,我会倾注所有真心辅佐你料理内帏事,也会认真对待李公子……珍惜这一次机会。’
再睁开眼,邢岫烟的眸光变得愈发坚定。
手背拭去泪痕,视若珍宝般将画卷小心卷好,收回了包裹中。
……
京城,镇远侯府。
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邹氏拉着一位少女的手,言笑晏晏。
少女的脸色略显红润,身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蜜合色棉袄,下摆是葱黄绫棉裙,看上去并不奢华繁复。
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通身气派端庄大方。
邹氏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满意,拉着她的手便道:“倒让你多费心了,这个时候还记挂着来看我,还带了这许多东西,如何使得?”
薛宝钗含笑应道:“夫人言重了,直到这时才来拜会,我还怕太晚了,要请罪呢。正月里走动不开,只有十五过后才得空闲,还望夫人不要介怀。”
邹氏听她说话,目光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心里暗暗盘算。
‘林大人如今活了下来,我家那小子怕是难娶到林黛玉那姑娘了。不过,这宝钗也当真不差,瞧这身条,白白净净,丰丰满满的,一看就是能生孙子的好料子,又这般乖巧懂事……’
邹氏双眼放光,一副婆婆在看儿媳妇的模样,将薛宝钗看得愈发羞赧。
心思玲珑的她,自是能从邹氏的目光中看出些许端倪。
果然邹氏开口便问道:“我送你的那个镯子可还戴在身上?”
薛宝钗连忙挽起袖子,露出手腕。
那一截皓腕丰盈柔嫩,如新剥的鲜藕,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莹莹生光,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薛宝钗略带羞涩地应答道:“还戴在身上呢。”
“好好好,好孩子。戴着就好。”
邹氏笑得合不拢嘴,“你娘亲近日身子可好?”
“一切都好。”
二人正说着,丫鬟春桃从外面进来,俯身在邹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邹氏摆摆手,笑道:“不必避讳,宝钗姑娘也算不得外人,直说便是。”
春桃抬头看了薛宝钗一眼,见薛宝钗脸色微红,徐徐垂下头,便知了夫人的心思,遂开口道:“夫人,二少爷从扬州寄了不少土仪回来,已经送到院子里了。”
邹氏惊喜道:“这小子倒记起他娘亲了!我还以为他忘了呢。年节都不往家中寄一封家书!”
忽而眉头又一皱,不觉问道:“先前咱们可给他送过银两盘缠?”
春桃摇头,“这倒没有。”
“那他哪来的银子置办东西?著书有这么赚钱?”
邹氏略有些怀疑,总觉得自家儿子哪怕是连中小三元,也不过是廪生出身,还不至于到江南也有人争先恐后读他的书。
春桃微微摇头,恍惚回忆起,早先李宸曾给过她二十两银子,出手十分阔绰。
那时春桃便觉得少爷有所不同了,应当是还有什么事情隐瞒不报,但此时在邹氏面前,她便也不多嘴。
只有旁边薛宝钗心如明镜,暗暗思忖着。
‘如今我们的生意遍布京畿三辅,单论银两,李宸怕是把整个镇远侯府买下来也不为过。’
正这么想着,又见春桃取了一封书信,双手递给邹氏。
邹氏挑了挑眉,面色见喜,拆开一看,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凝住了。
‘什么?宸儿他已经拜了林如海为师?’
愕然瞪大双眼,又不禁衡量起来,‘这么说来,这些东西便是林府送的?这小子……还真搞定了林大人?那岂不是说他如今跟玉儿关系更进一步了?’
再抬头看了眼正含笑端坐的薛宝钗,满是娴静温淑,邹氏一脸为难。
‘这小子的花心也不知随了谁。家里还有个待他这般好的宝钗姑娘,他倒好,又跟林姑娘厮混上了。这让我怎么跟宝钗交代?’
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又思虑,‘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自己惹的事,他娘才不管呢,都好,都好,谁来都好,都来最好。’
见邹氏不似方才那般热络,薛宝钗忍不住询问道:“夫人,怎么了?”
“可是李公子信里说了什么难事?”
邹氏摇了摇头,讪笑道:“没有没有。他一切都好,如今正在外头求学呢,想必过不了几个月也该回来了。”
有意避开了李宸拜师林如海的事,邹氏默默观察着薛宝钗的脸色。
直到,一丫鬟进门来,凑到薛宝钗耳边正要耳语。
薛宝钗却是先行打断,学着方才邹氏的样子,含道:“莺儿,不用扭扭捏捏,直说便是。在人家堂上说悄悄话,实在不礼貌。”
“可是外头有什么急事?”
莺儿一脸为难,看了看薛宝钗,又看了看面前的邹氏。
见薛宝钗再三点头。只好开口道:“姑娘,李公子从扬州送来的东西,已经堆在梨香院了。”
薛宝钗脸色倏忽一红,尴尬地看向邹氏,身子僵了半晌,才起身行礼。
“夫人,那我便先回去了。”
邹氏连连点头,“春桃,送送宝钗姑娘。”
而她稳坐厅堂,目送着一行人离去,心里还是忍不住腹诽。
‘这小冤家,真是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