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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林黛玉突然寻来，还让老丈人撞见，这几天可刁难死我了。”
李宸长长吐着气，埋头收拾书匣，准备打道回府。
他的学识经义本就比林黛玉逊色一筹，为了不在林如海面前露出破绽，这些日子已是绞尽脑汁，步步为营，生怕出半点差错。
实在是没有比这更累的事了。
如今心中这根弦总算松了下来，抱起书匣，李宸慢慢走出林府。
“李公子，随我这边来吧。”
一个小厮迎上前，要将备好的马匹交到他手上。
李宸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小厮受宠若惊道：“李公子，这可使不得。无功不受禄，小的哪敢收您的银子？”
李宸笑着说道：“哎，崔哥儿这是说哪里话？你方才给我这马喂的都是精料，那也是要从府上支出的，怎能让你白贴银子？”
“再者说，我又不算这府上的外人，收我点银子算得了什么？难不成还能算作外面人送来的孝敬？说我恩师贪墨了？”
小厮搔头讪讪一笑，接过银子道：“李公子说的正是，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恭恭敬敬地将李宸送出了门，又回头将银子与几个门子分了分。
“李公子的赏钱，都拿好了。”
“好嘞好嘞。”
门子们双手捧着，道着千恩万谢，挥手送别李宸。
待他走远，这几人凑到一处，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咱们背井离乡跟着老爷来京城，不就是盼着将来有更大的出路？如今有李公子在，更添了一层保障。时不时便给咱们些赏钱，在京城也能阔绰些。”
另一人接口道：“老爷不是苛待咱们，只是没顾上这些。可李公子记挂着咱们，便更显难得了。”
“若是将来能为李公子做些什么，偿还恩情，也算不枉拿这些银子了。”
小厮听了，笑道：“会有这一天的，等李公子成了咱家姑爷，少不了有用你们的时候。”
正说着，门子们忽然屏息静气，垂下头来，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
小厮只觉背后发凉，心知是来了人物，连忙先垂下头，慢慢转过身。
“邱伯。”
小厮拱手行礼。
邱管家捋着胡须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有些眼力，李公子给的，你们拿着便是。”
“但可千万别让老爷知道了，不然别说我，谁也保不住你们。”
“是是是。”
“还有一事，苏姨娘盘算着去镇远侯府拜访，备下贺帖，你们心里有个数，到时候操持起来……”
……
李宸不知后面这些事，只满腹心事，拍马往回走。
刚转过巷口，一顶轿子从另一方向缓缓行来，与他汇到一处。
李宸心有所感，偏头望去，轿帘也同时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宛如富贵花的薛宝钗。
李宸拨马靠近，在马上拱手一礼，“薛姑娘，好久不见。”
里面的人顿了顿，片刻后才用团扇拨开帘子，向外打量了一眼，声音平和，“李公子，巧了，我刚从铺面上回来。”
李宸听她语气，更像是有什么事想说，便笑道：“前方有处茶馆，二楼有小阁，不如坐下来简单说说生意上的事？回京之后，还没找到机会与薛姑娘联络。”
薛宝钗用团扇遮脸，嘴上并不否认，“李公子专心科举，这些琐事原不该劳您费心。”
马已停下，轿也落了。
李宸翻身下马，走到茶馆门前，扬声唤道：“掌柜的，两位，二楼。”
“好嘞！二楼小阁两位！客官喝什么茶？竹叶青、花茶、还是明前龙井？”
“都太清淡了，来一壶浓茶。”
“好嘞，客官稍待，这便差人送到二楼去。”
“不必，我让人来取。”
薛宝钗拨开轿帘，面上遮着纱巾，盈盈走下轿来。
虽引得茶客们侧目，她却不甚在意，落落大方地提着裙摆，一步步登上了木梯。
李宸跟在后面护着，两人一并进了小阁。
薛宝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从李宸脸上掠过，又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团扇的扇柄，内心略显不安。
‘我这般半路拦下李公子，若让林妹妹知道了，怕是不妥。可我实在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宸斟了茶，双手送到她面前，含笑问道：“薛姑娘在想什么？可是有心事？”
薛宝钗接过茶盏，颔首称谢，轻啜了一口，再抬头已经编排好了语言。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上一次与李公子当面议事的时候了。”
李宸笑得坦然，“薛姑娘是说在荣国府那一次？那回谈得仓促，怕有外人看见，只简单说了几句。”
“不过如今也都算是办成了，江南生意如火如荼，漕帮也收拢了一股人马，足以为咱们的漕运保驾护航。”
“如今再回望，应当算是没有辜负薛姑娘吧？”
薛宝钗连连摆手。
“李公子这是说哪里话？您的心血，奴家都看在眼里。舍妹宝琴心性顽劣了些，能在李公子身边学着打理事务，将这一桩桩都处理得分明，已是难得。”
李宸微微摇头道：“这倒不值一提，宝琴姑娘还是蛮精明的，不逊色于你呢，令人惊讶。”
闻言，薛宝钗一怔，而后又垂下头来，低声呢喃，“哦，是吗？不逊色于我？”
李宸没听清，扬头问道：“薛姑娘，你刚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李宸饮了口茶，开口道：“薛姑娘在此等我，是不是账目上遇到难处了？”
“我在江南支用了不少银子，怕是让你的周转有些吃紧，若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我们之间，不必隐瞒。”
闻言，薛宝钗内心松了口气，暗道。
‘李公子对生意记得如此清楚，且处置得当，绝不像是林妹妹能做的。’
‘而且糖庄上最要紧的那竹炭，也是李公子一手制造，是从遗失的古籍中寻得的残存技艺。’
‘林妹妹除了经史典籍，从不看那些杂书，看来……应是我多心了。’
收拢心绪，薛宝钗盈盈一笑，揭下面纱，露出双靥梨涡，柔声道：“让李公子挂念了，生意上倒还撑得住。而且，林妹妹原本该分的那两成分成，她分文未取，所以账目上并不十分困难。”
“倒是李公子在江南的那些举措，奴家心里明白，您是替薛家积攒名声，想洗脱这些年在外头的恶名。”
“丰字号旧时主营的生意，当铺、银庄，在京城里的都已是每况愈下。”
“更何况丰字号根基浅、人脉薄，也争不过那些老牌子。听说京城最大的当铺‘聚宝坊’背后是九皇子，我们又如何相争？”
“李公子让薛家早早转向，是有远见的，那些银子，花得值。”
李宸听她这般通情达理，心里倒生出几分愧疚。
“放心，我有分寸，生意上不会有大问题。”
顿了顿，李宸话锋一转，又问道：“我倒有一事想问，薛家除了当铺银庄，先前可还有什么旁的营生？”
薛宝钗如实答道：“还有走商，从关外运药材、毛皮来京城，再运去江南售卖；再将江南的丝绸、茶叶、糖运往关外。”
“这一路耗时久远，一年顶多走两趟，不过每次收获尚可。只是近年主家的东西定价偏高，老主顾渐渐少了，先前薛蝌、宝琴他们兄妹，做的就是这些。”
李宸皱了皱眉，追问，“薛家虽已式微，在江南地面上也算有头有脸。竟有人比你们出价便宜、拿货还低的？没查过他们的底细，究竟是价格低，还是有别的缘故？”
薛宝钗一怔，蹙眉沉吟，“李公子所言极是，这一层……我先前倒是没想过，只当是技不如人。”
“薛家的事主要是母亲和那些老掌柜在操持，他们也没有深究，毕竟这本就不是长久能做的买卖，时局动荡得厉害，他们早早就想放弃了吧。”
李宸摇了摇头，“商路对外，不可轻视，可以先留心一二。”
两人将生意上的琐事议了一遍，便陷入长久的沉默。
薛宝钗静静喝着浓茶，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李公子记得我爱喝浓茶，他心里……是有我的吧？虽不及林妹妹，可我总想知道，他究竟如何看我。’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都没再开口。
李宸便起身道：“薛姑娘，时候不早，你也该回去了。”
薛宝钗连忙绷直了身子，声音急切道：“李公子且慢，奴家有一事相问。”
“什么事？”
李宸回首看来，满是疑惑。
薛宝钗忍了又忍，却也只是旁敲侧击。
“您和林妹妹的婚事……可近了？林大人可有说何时订亲？”
“您别误会，我只是想在姊妹们中早些准备贺礼，林妹妹那两成分成，原也该留作嫁妆的。”
李宸闻言，又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嘴角不禁微勾。
南下这么久，他一直没跟薛宝钗好好通过气，倒是有点太将她当做工具人了。
要说爱慕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李宸也并非呆子，薛宝钗对外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便肯与他独处一室，若无几分情意，岂会如此？
轻抿了嘴唇，李宸垂眸道：“此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不过，我自然盼着恩师应允。”
薛宝钗眼帘一颤，目光黯了下来。
李宸又道：“你们姊妹之间亲近，师妹也曾与我说起过你们打的赌。但其实我并无意让你们争执，实是令在下不知如何面对姑娘。”
薛宝钗脸一红，“李公子，这你都晓得？”
李宸点了点头，语气缓了几分，柔声道：“你于我而言，也是不可替代的那个人……若说儿女情长，我还以为你更在意的是家族兴衰。”
“我，我……并不是，我也不知。”
薛宝钗慢慢嚅嗫道：“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可如今……”
话未说完，李宸忽然抬起手，轻轻掩住了她的唇。
薛宝钗浑身一僵，瞳孔微张。
李宸摇了摇头，“不必说了，眼下正值进取的关键之时，不论是私情还是族计，只希望我们能风雨同舟……”
薛宝钗脑中混乱，不断回想着李宸说过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面前已经不见了李宸的身影。
‘所以……李公子的意思是，我和林妹妹不必要相争？’
又呆愣了半晌，直到莺儿从下面上来，在薛宝钗面前挥了挥手。
“姑娘，你怎么了？我们回去吗？”
薛宝钗猛地站起身，捂嘴轻咳了下，道：“先去林府一趟。”
……
林府，
林黛玉正伏在案前，眼神却略显飘忽。
乡试后面两场本还须她去力挽狂澜，近来时文策问她必须要做到烂熟于心才行。
先前林黛玉已经是做足了准备，只再泛泛看些文章即可，却不知怎得越是临近考试，她越是心浮气躁，竟是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从前我嗜书如命，今日一看便觉烦躁，房里还没有趁手的物件消遣，只想早些知道李宸那边应试会如何了。’
叹了口气，心思不在书上，林黛玉便也无法再逼迫自己去硬啃了。
顺手想从抽屉里摸出画像来描上几笔。
可等手触及抽屉之时，林黛玉才猛然回想起，那卷画像已经被邢岫烟错拿去了。
‘幸好后来没再见过邢姑娘了，倒不知如今她过得如何。’
转念又想，‘都怪那呆雪雁，如今有紫鹃在身边，倒是让人安心了许多。’
‘李宸将她要出府来，还真是做了件好事。’
眸眼一转，林黛玉又自言自语，“对了，邢岫烟和妙玉当初在林府后巷居住，有许多书册没有带走，而是偷偷送给了我。”
“先前怕李宸知晓，我偷偷藏匿了，这会儿应该和我的行李送进房里来了。”
“应该……应该都是些话本吧？我当初没敢看，如今只看一眼，当做调剂心情了。”
林黛玉暗暗点头，转身去寻了书箱，果然不出她所料，正是那些杂书。
随便抽出一本，林黛玉便展开扉页。
“《琵琶记》？”
回到房里细读，林黛玉一目十行，用不多久便已读完。
双眼含泪，林黛玉感叹道：“赵五娘孤身侍奉公婆，典发葬老，卖唱追荐着实可怜，所幸牛小姐不似寻常妒妇，能容纳她在身边做个妾室……”
正在她回味之时，外面响起了叩门声，“林妹妹，你可歇下了？”
林黛玉闻声一怔，‘宝姐姐？她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