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看着窗外天色,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明明都已是夕阳西下了,薛宝钗还来造访,不知是有什么急事。
回身将方才读的《琵琶记》往书堆深处塞了塞,林黛玉略略整理了下衣裙,起身前去应门。
“宝姐姐?”
取下门闩,拉开门,林黛玉疑惑地上下打量,“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薛宝钗微微摇头,面色平静,语气也温柔如常,“倒没什么急事,进去说吧。”
林黛玉颔首,让出个身位来,又与外面粗使丫鬟吩咐,“去叫紫鹃、雪雁送茶来。”
再转身与薛宝钗对坐了茶案两端,内心却渐渐忐忑起来。
眼见薛宝钗脸上波澜不惊的模样,林黛玉便越发难以心安,总以为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不好的兆头一直萦绕心尖。
“宝姐姐,都这么晚了,你……”
薛宝钗不答,待接过了奉上来的茶水,目光便在紫鹃的身上丈量。
紫鹃识趣地收了茶盘,向二人躬身一礼,牵着还在屋里东张西望的雪雁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于是,薛宝钗才缓缓开口,“突然造访是有些叨扰了,只是林妹妹,今日有些话我实在不吐不快。”
林黛玉脸上讪讪笑着。
她此时对薛宝钗甚是提防,其实并不想与她共处一室,只怕被察觉了什么端倪。
可事到如今,又哪里能避得开?
林黛玉只得大方接口,“宝姐姐,我们之间又有什么不能谈的呢?你不必这般客气,倒叫我不甚自在了。”
捧起茶盏,放在唇边,林黛玉想润润喉,压压惊。
却不想薛宝钗语出惊人,道:“林妹妹,先前你说的那劳什子公平竞争,我倒是不想争了。”
“不……不想争了?”
林黛玉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忙用帕子掩住嘴角,“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薛宝钗却是叹了口气,双目炯炯,直直盯着林黛玉,“妹妹,我可问你,我待你如何?”
“宝姐姐待我自然是多有照顾的,真心实意,我能感觉得出来。”
“那你待我如何?”
林黛玉怔怔点头,“我自然也是真心实意地待姐姐呀,这有什么不对?”
薛宝钗颔首,“既如此,咱们之间又何必分出个高低来?李公子他是人中龙凤,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这你我都晓得的。”
“可咱们姊妹,难道非要为了名分,而伤了和气不成?我倒觉得,李公子也不愿见得这些。”
林黛玉震惊的连连眨眼,“宝姐姐,你在说什么呢?”
林黛玉很想问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怎就论起大小来了,却不想被薛宝钗抬手打断,只能听她一人讲话。
“若比苍天大树,如今的李公子也不过是稍稍能抗风的树苗,将来的挫折定还不少,而我们姊妹,要做的唯有与李公子同舟共济,这些世俗之事,倒不如随意些。”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被薛宝钗的连珠炮打得,依然没那么清醒。
“宝姐姐,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总不能是让我当个牛小姐,你当个赵五娘啊?可薛家腰缠万贯,哪有那般可怜?’
林黛玉问不出这话,唯有咽进肚子里。
而薛宝钗滔滔不绝,言辞愈发肯定道:“我们姊妹不分离,难道不好?”
“好是好,可是……”
薛宝钗忽然起身,上前攥住了林黛玉的手,“没什么好可是的了,今日天色已晚,我要在这边借宿。”
林黛玉点了点头。
“借宿自然并无不可,只是刚才的话,姐姐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些?”
薛宝钗微微瞪眼。
林黛玉吐了口气,“好吧,我先去让紫鹃准备一间客房出来。”
薛宝钗却是一抬手,指向了她的床榻道:“不,我就要住在这。”
“啊?”
过不多时,林黛玉躺进床榻,身边便是已多了个人。
这人的到来,让她身旁似是多了个火炉一般,还盈盈散发着香气,弄得床帐上的蝴蝶纹饰随风荡漾起来,都让林黛玉以为它似是活过来了一般。
帐顶的璎珞挂饰,也在微微摇晃着,二人一并平躺仰头打量,心思却是截然不同。
‘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
林黛玉临上床前,还将那《琵琶记》彻底丢了,总以为是看了这劳什子杂书,弄坏了她的风水,才让宝姐姐发疯似的追上门来要名分。
话本映射进现实了。
惩罚来的太快,令她猝不及防。
薛宝钗却是心情不错。
先前与林黛玉同住的那一次,只觉得二人同榻,太过闷热,这次却身心舒畅,甚至还有兴致开口闲聊。
“方才瞧见林妹妹桌上有不少时文,你对这个感兴趣了?”
林黛玉回过神来,随口扯了李宸作大旗,应道:“倒也没有,只是帮师兄看看,最近有什么新消息,未必不会用在接下来的乡试里。”
薛宝钗吐了口气,喃喃道:“果然林妹妹与我对李公子的用心,一般无二,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这又如何决出个胜负呢,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罢了。”
“真不如就各司其职,有内有外,对李公子更有裨益些,想必林妹妹也会这样认为吧。”
林黛玉心情已在九霄云外,只听得薛宝钗口中嘟囔,却听不真句子,便偏过头来询问,“宝姐姐,你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
薛宝钗摇了摇头,“睡罢,明日便是李公子乡试第一场了,你定然还记得吧?”
想起李宸在荣国府特意站在她身旁,为她撑腰的模样,林黛玉以为那景象映在姊妹们眼里,定然都觉得她已经是爱惨了李宸。
此时,定然不能推诿,唯有装出一副满心牵挂的模样。
林黛玉苦笑着道:“我自然在意,只是不好意思跟姐姐提起。”
薛宝钗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往后就不必如此了,到那日我们一起去贡院门前等。”
“啊?直接去贡院门前吗?”
林黛玉心有退缩。
薛宝钗坚定地点了点头,“没错!”
……
七月十五,乡试当日。
窗外一片漆黑,鸡也未鸣。
晴雯和香菱,在黑暗中摸索着起身,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生怕惊扰了李宸,想让他再歇息片刻。
可帷帐才刚拉起一半,李宸已悠悠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
香菱在旁轻声答道:“丑时一刻,少爷还可再歇息会儿。贡院就在内城,驾车过去,应当也用不了两刻钟。”
李宸揉了揉眉心,摇头道:“不必了,秋闱人山人海,叫号点名怕要折腾到晚上,去了打个盹也是一样。你们去收拾罢,别落下东西。”
香菱去拾掇用物,晴雯去备水,为李宸梳洗更衣,不多时便已妥当。
春桃往来催了两次,正堂里邹氏已经将书箱以外的一应用物备得齐齐整整。
简单吃了两个鸡蛋,一块饼子充饥,李宸便提着书箱,一路往马车上去。
内宅的女眷们尽皆追随相送,邹氏站在众人之前,灼灼盯着,嘴唇翕动,终是化作一声吐息,叹道:“宸儿,尽力而为。”
“能走到这一步,已是爹娘当初想都不敢想的事。娘只求你,别让自己觉得惋惜,对不住南下这一年来吃的苦。”
李宸笑着颔首,语气十分轻松,“娘亲放心,过不多久儿子就回来了。”
车驾缓缓移动,停停过过,等李宸再清醒些,贡院便已在眼前。
取好行囊,下了车轿,抬眼一张望,便能见得贡院大门前,被数十盏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青砖黛瓦下,人头攒动,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有布衣青衫的寒门书生。
而年岁相差更大,上到须发皆白的老秀才,下到与李宸年纪相仿的少年郎。
未有列队者,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毗邻院门应声搜寻者,尽皆眉头紧锁,焦急等待。
李宸如沧海一粟,也徐徐融入其中。
耳边的议论声,便如飞花一般袭来。
“今年好手不少,也不知解元落在谁家。”
当即有人接口道:“听说王家的王璟,近来风头很盛。杨老先生收了做弟子,衍圣公还点过他几篇文章,我们私下议论,解元怕是跑不出他手心。”
又有人接道:“国子监的曲珩、褚砚也不弱。”
“还有江南来的贡监生,听说也有几位了不得的人物。”
“你们将这些人都提过了,难道忘了连中小三元的镇远侯府李公子?”
“他?快一年没消息了,今年考不考都不知。”
“兄台,这你都不知?这位李公子拜了前科探花林大人为师,早随着回京了。”
贾宝玉站在人群中,听得这些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不屑。
抬眼望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是连忙挤了上去,拱手笑道:“王世兄,留步。”
王璟一身新制的石青色儒衫,腰间悬着白玉牌,通身贵气不凡。
正与人说话,听有人在背后唤他,转过头来,定睛看了一眼,便拱手还一礼,不冷不热道:“原来是荣国府的宝玉兄,怎么,可有指教?”
贾宝玉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愚弟只是想着方才那些人的议论,王世兄想必也听见了,不知是作何看待?我倒觉得,解元是非你莫属呀。”
“哦,何以见得?”
见人愿意搭理他,贾宝玉越说越起劲,“曲珩,褚砚没少败在世兄手下,而那李宸前几次不过是有些运道罢了,无家学传承,又无名师点拨,自然不能与书香门第相提并论。”
王璟和李宸的积怨已久,王家在京城势力不断衰微,更是与李宸脱不开干系。
如今听得贾宝玉的马屁,虽粗略了些,但心里受用。
不过,他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当下只淡淡一笑,语气谦逊,“宝玉兄此言差矣。”
“镇远侯府虽是世代将门,可李兄如今是林大人的入室弟子,算不得没有传承。”
“他本身文章底蕴便深厚,再经林大人雕琢,如虎添翼,此番名次,未必在我之下。”
听闻此言,贾宝玉脸色不虞。
“拜作入室弟子又能如何?时日尚短,想来未必能尽得真传。”
“而且他拜在我姑父门下,心思岂会只在拜师上?”
王璟起了兴致,追问道:“哦?这么说,坊间传闻是真?”
贾宝玉自觉周遭人多眼杂,不愿说得过多,忙拱手道:“言尽于此,世兄安心应试,愚弟先行一步。”
王璟也露出了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颔首点头,“那也祝宝玉兄今朝登科。”
“多谢多谢。”
贾宝玉坦然往前走,心里竟生出几分胸有成竹的得意。
他在国子监几次岁试、科试都考得不错,业师还曾夸他大有长进,运气好些,未必不能在乡试中取个名次。
他虽不喜科举,也未曾真想去做举人老爷,可姊妹们和家中长辈都将此事看得很重。
有了举人头衔,旁人也会高看他一眼,这他倒是愿意的。
至于李宸,旁人贾宝玉不介意,但只有他,贾宝玉甚至忍不住诋毁他。
反正他不让自己痛快,自己也不让他痛快。
可贾宝玉刚走几步,身后已有两人将他牢牢盯住了。
“曲兄可看清楚了,前面那人就是贾宝玉?”
曲珩眯着眼,认真点了点头,“自然是他,脸圆的那么明显,脖子前面还挂了个玉石,泛着光亮,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样看来,在后面嚼宸兄的舌根的人,便是他了。”
褚砚哼了一声,“待考完了,请宸兄来,定要与他算个总账。”
“好好好,眼下入场要紧。”
……
贡院正堂,灯火煌煌。
主考官太常寺少卿廖东阳端坐案后,须眉皆白,面容清癯,一身官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对面坐着副考官侍讲学士吕方,正当壮年,精神饱满,正襟危坐。
吕方拱手道:“前辈已是主持过多次科举的老人了,此番还请提携一下后辈。”
廖东阳捋着胡须,轻轻叹气道:“说重了,我们互相担待罢了。”
“京城的乡试,便是陛下也要留意的头等大事,马虎不得。我虽监考多次,可每一次,心里都提心吊胆。”
“这些学子的前程,就在咱们手里,毫厘之差也会葬送人的前程,担子重着呢。”
“前辈言重。”
吕方笑道,“有您老做主,几时出过差错?此番也必定顺遂。”
廖东阳摇了摇头道:“罢了,不再提此事,内外帘的官员应在等着了,我们再与他们嘱咐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