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没忘呢。”
春桃笑着应了一声,与身后的小厮一起捧着一对小石锁走上前来。
石锁上还雕刻了瑞兽,一对小狮子圆头圆脑的,憨态可掬,一下就吸引了林黛玉的目光。
石锁通体打磨得也圆润光滑,并不像多年闲置的模样。
稳稳放在车轿前,见得林黛玉目光发怔,春桃又解释道:“方才林姑娘陪夫人在园中散步,无意间看见少爷幼时用的这对小玩意,摆在院角闲置,便索要去了。”
“左右搁在家中也不过是个摆件,夫人便答应了下来,少爷不会不肯罢?”
春桃故意将话说的轻描淡写,似不掺杂任何私情,让林黛玉不好回绝。
低头看着那一对石锁,林黛玉也是当真喜欢,嘴角微挑,心底暗忖,‘送到林府也行,给我用的嘛,顶算收了李宸让我坐牢的些许利息。’
即便心里舒服,林黛玉面上却仍端着架子,语气淡淡的:“既是师妹喜欢,便拿着罢。”
李宸回眸一笑,就知道林黛玉不会拒绝,便转身上了车。
林黛玉则又从小厮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陪护在车旁。
春桃一路送二人出角门,在身后扬了扬手,“少爷若不回来用膳,提早和家中知会一声。”
“好。”
二人就这般出了院门,并驾走在了街上。
秋日的长街落了一地枯叶,车轮压过簌簌作声。
夕阳之下的街角巷尾,聚集了不少闲汉,坐于茶摊之前品茶议论,不少人在议论今朝科举一事。
而当林黛玉本人走在街上时,更是风云人物。
被认出是新科解元,便都起身与他遥遥拱手,给几分薄面。
林黛玉便在马上一一颔首应了,见得同社的士子,便作揖还礼。
李宸掀起车帘一角,定睛看着这一幕。
林黛玉面上虽有疲态,可嘴角微微勾起,似乎也在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实是让李宸有些忍俊不禁。
说到底,林黛玉心底还是住着小姑娘的心态。
并非物质上的攀比,而是心思敏感希望更多人关注自己,在意别人的眼光。
在诗社,往往想做出姊妹们中最出彩的诗,摘得头魁,听得褒奖。
可这种姊妹之间的赞词所带来的正向情绪,哪比得上如今解元之身,受人尊崇呢?
乐在其中,便也让李宸能理解了。
只是片刻,林黛玉心有所感,偏头看去,正对上李宸笑眯眯的眼神,脸色便是一滞,似乎被他看破了心思。
没好气地瞪过去了一眼,林黛玉便转开头。
李宸非但不收敛,反倒将帘子掀得更开了,身子作势都要探出来,只用手帕朝着林黛玉挥舞。
几个婆子从林黛玉面前经过,见这一幕捂嘴偷笑。
林黛玉一转头,见得这一幕,顿觉脸色滚烫。
扯着马缰凑近几分,用自己的身子完全遮蔽住作闹的李宸,压低声音嗔怪道:“还在外头呢,你作什么?快收了这模样,叫人看见,成什么体统!”
李宸却是不答,转而在林黛玉脸颊吹气道:“我有许多话要问你,等你去见过爹爹,再进门来寻我。”
林黛玉脸上直痒,起得一身鸡皮疙瘩,可见李宸并非调笑,不觉开口问道:“进门寻你?爹爹尚在府里,这怎么可能?”
李宸摆了摆手,“你放心来就是了,无所谓的,我让雪雁去迎你。”
“不用了,不用让她来。”
林黛玉连连摇头。
转过街角,林府已在眼前。
轿子先行进了门,林黛玉则在门前落马。
李宸冲林黛玉挥手作别,嘴上还比着“过会来寻我”的字样。
看得林黛玉满心无奈。
‘也不知爹爹要说什么,方才李宸这厮也不与我知会一声,便将这般难办的差事,又推交给了我。’
轻吐口气,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小厮,林黛玉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往府里走去。
管家引着林黛玉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外书房门前。
推开门,却没有迈过门槛,只抬手让林黛玉先行。
待林黛玉迈过门槛,身后的门便轻轻合上了。
微风从半掩的窗棂间穿入,吹动竹帘,轻轻敲打着窗框,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目视前方,父亲林如海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三道素菜。
一碟清炒莴笋,一碟凉拌莲藕,一碗竹笋汤。
在林黛玉进来时,林如海便已经在用膳了,对面还设了一张空椅,显然是给她留的。
只是见了这一幕,林黛玉心底却不禁疑惑,‘父亲向来重礼,从不在书房用膳,今日却在此处设席,是有什么深意?’
林黛玉侍立一旁,没敢先入座。
林如海抬了抬筷子,淡淡道:“先坐罢,可以随为师用些饭食,再说话不迟。”
“好。”
林黛玉依言落座。
先替林如海添了饭,又给自己添了一碗,低头用膳。
桌上的菜过于清淡,夹起一块莴笋送入口中,却是意料之外咸得发苦,舌头都麻了。
林黛玉皱了皱眉,悄悄吐了吐舌尖,慢慢和着汤咽了下去。
抬头偷偷看了眼父亲,却见他面色如常,一筷一筷地吃着,浑然不觉,就好似尝不出咸淡。
‘父亲竟尝不出这些咸口?到底怎么了?’
将疑惑压在心底,林黛玉简单用了些,便乖乖坐在一旁等候。
待林如海用茶水漱完了口,才开口道:“恩师近来可是忙得厉害?瞧您脸色不大好。”
如此打破礼仪用膳,吃的东西也味如嚼蜡,反应迟钝到要用这种咸口才能尝出滋味来。
林黛玉只能联想到,近来父亲可能因为什么事务而忙成了这个样子。
林如海没有隐瞒,点了点头,“的确忙碌了些,不过不碍事。”
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黛玉脸上,林如海徐徐说道:“四皇子应当见过你了吧?”
林黛玉微微颔首,“见过了。”
“所言可是招揽你之事?劝你与为师两面下注,以此保全家族?”
林黛玉怔了怔,终还是点点头,“恩师所言极是。”
林如海研磨着茶盖,垂着眼,沉吟片刻,随即问道:“你怎样看?”
林黛玉心跳不禁快了些许。
面对四皇子,她可以用大义敷衍,面对廖东阳,她也能发挥自己的特长,引经据典,似作文章。
可面对父亲,她怕一句话说不清楚,便招致怀疑。
尤其是官场上的事,该问李宸怎么想,而不是问她。
擅作主张,若有了什么纰漏,怕是又很难收尾了。
思忖一阵,林黛玉终是应道:“学生暂无考虑,如今尚未取士。谈论这些,太早了些。”
林如海罕见打断了她,“倒也不早了。”
林黛玉愕然抬头。
林如海目视着她,认真点头,“为师的意思,四皇子的话,你不妨好生想想。”
“什么?”
林黛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只听林如海继续道:“你如今虽未取士,却已是连中四元,难免招人眼目。不过,朝堂上的风云终究暂且与你无关。”
“为师的路,却是别人铺的,不得不走。你的路,可以自己选,为师也相信你的能为。”
林黛玉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如海咳了两声,又道:“此番案子,你自愿投牢,做得聪明。”
“又让薛家姑娘联手玉儿将你的手稿传出去,也算精妙的后招。”
“为师只提醒你一声,往后若入朝堂,凡事三思,行一步,须看三步。”
“当有一天你真的有了权势,也不要忘记初心,更要珍视身边的人。”
林黛玉蹙眉,低声询问,“恩师,既然您已知道四皇子有夺嫡之心,那太子就会对四皇子多加防范了。”
“这样一来,恐怕对四皇子也多有不利,只要太子在位,他总难成气候……”
林如海摇了摇头,“这只是表面,更何况如今尚有大皇子、八皇子在。”
“太子即便知晓,也不会与他撕破脸,除非二人当面对峙。”
“只是我等做臣子的,不可离间皇家血脉,那是犯大忌。这些话,不可多说。”
林黛玉忙住了口,连连点头。
林如海定睛看着,转而语气又松了下来,叹了口气,“回来就是与你确认这个消息,既然与我所想如出一辙,那便无碍了。”
顿了顿,又似是下定了极大决心一般,开口道:“玉儿她对你入狱一事,应当是担忧极了,还去镇远侯府等你,此事我也未曾阻拦。”
“你二人还没有说话的机会吧?这会儿,你去寻她。”
林黛玉闻言怔了怔,不敢信父亲口中会说出这种话,有些担忧是不是父亲在试探她,便坐在原处并没挪动。
见父亲又抬手催促,才肯起身,内心如释重负,松了一大口气,躬身行礼道:“恩师保重身子,师妹知道了,也要心疼的。”
林如海面色疲态一敛,转出笑意,啐骂道:“你小子进门与玉儿谈及,可不要多嘴。”
林黛玉心中略不是滋味,却也不得不点点头,重重地作揖行了一礼。
“去吧。”
“是。”
林黛玉退身而走。
不消片刻,一名小厮快步进门通禀,与林黛玉擦肩而过。
“老爷,户部的官差已在门口等候了。”
林如海将半盏残茶搁在案上,叹道:“便是喝口水的功夫也没了。”
“来了。”
起身整了整衣冠,将身后厚厚一摞文书拾起,林如海便大步迈出门外。
一偏头看向廊道前,林黛玉正独自穿行在院落之间,竟连个引路的人都没。
这让林如海忍不住眉头紧皱。
‘我头一次叫他与玉儿去内宅见面,他倒好,竟对这路径如此熟悉,就好似回自己屋子一样,当真是气煞我也。’
抿了抿嘴角,林如海既纠结又后悔,一甩袖子出门去了。
……
一路回到了自己闺房,林黛玉心头还在盘算。
‘爹爹方才那番话,倒像是什么嘱托,难道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也不知李宸晓不晓得,一会儿去问问他。’
四下里再多看了几眼,心底又思量起来。
‘从镇远侯府拿的那一对石锁,送到哪儿去了?怎么一路上都没看见?’
来到闺房门外,林黛玉顿住了脚,还是先叩几下。
这种进自己闺房还要敲门的错位感,让林黛玉满心无语。
却是敲了几下,不见人来,门顺势开了。
里面紫鹃、雪雁都不在,李宸也不在,却也没落锁。
林黛玉不想站在门外,被府中的下人们看见,便推开了门,进去外室等候。
自己的闺房,自己当然没什么进不得的。
况且,林黛玉还是得了父亲的应允,更是名正言顺。
昂首阔步迈了进去,林黛玉环视四周,果真没人。
往内室的方向定睛一看,屏风后却另有一名男子正站在铜镜前。
一身窄袖短打,腰束绦带,脚蹬一双小朝靴,当即令林黛玉瞪大了眼。
三步并两步便迈上了前,林黛玉急声道:“你是何人?怎么在我……我师妹的房里?”
攥住那人的手腕,让她不得逃脱,林黛玉又厉声呵斥道:“竟然敢到林府来做蟊贼,你真是胆大包天!”
而后用力一拉,将那人扭转过来。
那人显然没什么防备,被林黛玉一拽,就失去了平衡,踉跄倒在了她的面前。
衣带本就没系紧,这一拉扯,衣襟散开,露出里面水红色的肚兜,以及雪白的胸膛,凝脂般的肌肤。
很显然,此人是个女扮男装的。
‘云妹妹?’
林黛玉看清对方容貌,登时愕然当场。
史湘云跌坐在地,一只手还被林黛玉攥着,疼得双眼泛红。
仰着头,嘴唇翕动说不出话,身子微微发颤,一副又惊又窘的模样,似乎马上就要涌出眼泪来了,甚是可怜。
林黛玉赶忙俯身,要将她扶起。
史湘云自是不肯,抬手去挡,却是这么一挣扎,二人抱了个满怀。
倏忽,“咚”的一声闷响,从门口处传来。
石锁砸在地上,震得门框都颤了颤。
紫鹃、雪雁和李宸,排排站在门槛外,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更大,直直地盯着里面抱作一团的两个人。
良久,雪雁的哭腔才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好疼,砸脚了……”